105.前塵往事劃分清楚(2/2)
傍晚路燈的光,籠罩在他頭頂,眼窩下一層深深的陰影,他撐著拐杖的手緊緊用力。
「給自己一次機會吧,既然要撫平過去,那就徹底放開,你值得更好的人,好好去愛你,而不是戰戰兢兢,揣著不確定的心去生活。」他握著她肩頭,寬厚的掌心傳來力量:「我知道有那麼一個人,他在等你,挺好的,你該去嘗試,以後嘉棠哥哥我只想看你多笑,別再愁眉苦臉,也不再畏懼任何人,你能做到嗎?」
歐陽妤攸垂下眼,斷了線的淚珠潸然而下,她吸著氣,揉了下酸脹的眼睛,終於抬起臉:「我想好好睡一覺,嘉棠哥哥,讓我再想一想。」
她太累了,她快堅持不住了。
陳嘉棠看著她打開門,走進去,房子裡一盞橙黃的燈亮了。
再然後樓上的燈也亮了。
他又回到長椅上坐下,拿出煙,發現煙盒空了。
路邊的豆梨樹枝幹粗壯,片片鮮紅葉子落了滿地,厚鋪遮住根須泥土,一陣勁風颳過,樹葉嘩啦啦貼地面跑。
陳嘉棠走後,風停了,一切便歸於寂寥。
深夜,季夫人帶著那張離婚協議書,來到這座房子。
兩年多她踏進這裡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逢來目的都是一樣的。
歐陽妤攸抱著珍妮,像平日一樣,窩在臥室的小沙發里,她已經精疲力盡,但晚上還是給自己煮了飯,清湯掛麵,吃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她很笨,不像爸爸做的牛腩面,道道工序講究,湯汁鮮美,她吃著寡味的麵條,想起爸爸,眼眶一酸,淚水毫無察覺地落進清湯里。
她好累好累,現在撐著最後一絲力氣,還要應對這位深夜造訪的季夫人。
「簽了吧。」
季夫人擰開黑色中性筆,連同協議書一起擱在茶几上,「你那天開業典禮跑去幹什麼了,我懶得再去管,反正你就是這德行,任性妄為,要什麼沒什麼!也只有歐陽他能縱著你,但你註定做不了梵森的季太太。」
季夫人端莊得體,坐姿講究,見歐陽妤攸光腳盤腿,軟綿綿窩著,雖打小就看不慣她副散漫樣,但如今她也懶得再訓斥,只說道:「你看看,我兒子差點把命都丟了,你也該適可而止!這幾年為你的事,我沒少氣他,但他現在總算清醒了。」
莫莉說他清醒了,季夫人也說他清醒了。
原來過去的他,那個跟她糾纏不清的季臨川,是深陷泥潭,不夠清醒。那她呢?她被拽進這深潭裡,又該靠什麼清醒過來?
季夫人環視了一圈,開口道:「你們這個房子原就是臨川為你買的,我也知道房產證上是你的名字,這個留給你,別的,你就別想了,分割股份財產,在我這裡是不存在的,你想都不要想。」
季夫人又瞟了她一眼,繼續說:「上次我來,也是為了你們離婚的事,當時臨川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張,但現在不同了,臨川親自讓人擬的協議書,他是下定決心要跟你離婚的,你再耗著也沒用。」
季夫人再次把協議書推到她面前,那隻干皺細紋的手指戴著翡翠戒指,質地柔軟的羊毛衫,袖口上是她多年佩戴的老玉鐲子,頸上懸著細膩的珍珠配飾,明明通身沒有閃耀的珠光寶氣,可歐陽妤攸看著她,卻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任季夫人緊追不放,歐陽妤攸硬是不吭一聲,強忍著酸楚,木訥的眼神垂下,像一個失去繩線的木偶,散落堆在牆角,她耳旁依然充斥著季夫人的聲音,一句一句像錐子般,捅在她血肉里,不留情面。
前塵往事,劃分得清楚,擺在明面上條條列出:「騰遠雖說以前是你爸爸的家產,但歐陽遺囑寫得清清楚楚,那是給臨川的,當然老宅隔壁那房子你想要是可以給你的,公司這兩年是臨川在打理,哪怕現在你們離婚,我勸你也別想分割騰遠的股份,梵森你就更不要惦記了,那些東西你爭來也沒用,你沒能力去參與企業經營,既然是協議離婚,錢多少都可以補償你。」
季夫人又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心置腹般地勸道:「你比臨川小四歲,還年輕,趁早離了對你也好,我不是個狠心腸,雖說你嫁到季家這三年,沒少給我們惹麻煩,但該給你的補償,我是要給你的,這裡面的錢夠你吃喝不愁過幾輩子的,可比那些股份啊不動產什麼的,實在多了。」
歐陽妤攸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吃力,珍妮喵喵在她手底下叫,有什麼東西懸在心涯邊,搖搖欲墜,她晃動的眼眸閃爍著光,盯著那張紙,兩行淚水不由人地滾落,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季夫人不耐煩地瞥她,「你到現在一聲不吭是怎麼個意思?別真拿自己當個要緊的人。小攸,實話跟你說,在你去美國的那幾年,臨川也是談過女朋友的,雖說有幾個我不滿意,但以前跟你爸和季叔叔關係不錯的那個殷老,他孫女就不錯,國外工商管理畢業,能力出色,我記得那時候還是臨川主動追求她的,兩人好了挺長時間呢,你不知道那丫頭多喜歡臨川,模樣性格也好,他們在一起也是般配。聽說這幾年她忙著事業,也沒結婚,我記得臨川跟她一直有聯繫。都等你們離了,我想著到新年,殷茵從國外回來,我打算讓他們見見,合適的人到最後總是能碰上的,你說是不是?」
……
好。
那搖搖欲墜的,拼命捱著的東西,終於從她心頭落下去。
萬丈深淵,粉身碎骨,再也不會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