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明月皎皎(2/2)
至於皇太子,則是被大哥直接派去了巡查天下受災之地。無論是洪澇旱災,還是蝗蟲天災,他都讓金枝玉葉的皇太子親自去賑濟巡視。每一次我見到回京的皇太子,都能發現人成熟長大了。因而五年之後兄弟三個再次聚首的時候。儘管他們還不可能真正和睦有愛,但終於拉開了差距……頂多是彼此不理會,不再嘴上一套心裡一套,看著讓人心裡不痛快。
時光就這麼翩然逝去,從長寧郡主到長寧公主到長寧長公主,一晃我已經歷經了三朝。膝下的兒女們給我添了孫兒孫女,曾經叱吒風雲的長輩們,也都一個個離開了人世。而成了睢陽侯夫人,和我素來要好的顧儀,竟然也比我早走一步。最後,就連大哥,也終究棄我而去,留下了傷心欲絕的大嫂。還有我這個唯一的長寧大長公主。舉宮素白的時候。我不由自主想到了在我出生後過世的曾祖父太祖皇帝,想到了和祖母仁孝皇后幾乎是前後過世的祖父太宗皇帝。想到了含笑逝去的父皇仁宗皇帝……因而,看著那大行皇帝的神主,大哥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一次,我在靈前昏厥了過去。
最喜歡熱鬧喜慶的我漸漸更多的時間都呆在家裡,伴著我家裡那個最喜歡琢磨各式石碑,最喜歡各式鐘鼎,仿佛喜愛這些死物更多過我的老好人。他似乎從來不知道回憶往事,成天見了誰都是笑呵呵的,看著他的時候,那些不知道的人甚至難以相信,他曾經是當年父皇即位第一次殿試中選拔出來的榜眼。那一科的狀元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傳人,那一科的探花是溫潤如玉的俊俏郎君,在這一前一後的襯托下,面相忠厚形似書呆子的他很不起眼,可金殿傳臚的時候特意溜過去看熱鬧的我,就偏偏一眼相中了他。
當他成為我的駙馬時,還有人指摘他的文章徒有其表,不過是父皇為了我這唯一女兒的夫婿能夠有個好名頭而已。可他從來都不爭不辯,縱使同年惋惜他因為尚公主而丟了大好前途,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婚後的日子都是他讓著我,每一次遇到我發脾氣,在他三兩句話之下,我都仿佛是打在棉花團上的拳頭一般使不上氣力。日子一天天平平淡淡地過去,沒有父皇母后的知心默契,沒有大哥大嫂不時發生的激烈碰撞,更沒有別人家那般情深意切,抑或是雞飛狗跳。有時候我甚至在想,當初我倘若選擇了別人,是否還會是這種平淡無波的日子?
可惜沒有如果。當年那一科的狀元四十而魁首,年過五十便早早撒手西歸;當年那位風度翩翩的少年探花郎,蹉跎仕途幾十年,臨到老終於升任四品大理寺少卿的時候,早已經是鬢髮蒼蒼滿臉皺紋,仿佛比我家的老好人還要憔悴。那一科的其他同年們,有的官居一品萬人敬仰,有的貪墨無數百姓唾棄,也有的平平淡淡再無聲息。我不知道他是否後悔過被點了駙馬,可當他在一場看似平平常常的風寒中一病不起,最終就要離開人世的時候,我只看到他的眼睛比平常的時候更加明亮。
「明月,我小時候就喜歡金石,可家裡人都指斥這是玩物喪志,逼著我讀書科舉,我喜歡寫文章,但我不想做官,更沒有自信能做一個好官。幸好,仁宗皇帝點了我為駙馬。這輩子我最得意的是,就是收藏了那許多珍貴的鐘鼎碑碣,寫了不遜於前人的金石銘錄,娶了了你這心地好的公主……」
後面的話,我幾乎都沒聽進去。儘管他把我和那些死物相提並論,但我卻不覺得惱,甚至抓著他的手和小孩子似的嚷嚷,眼看著他帶著心滿意足的笑意,和父皇母后大哥一樣離我而去。他到死都沒有對我說過一個卿卿我我的字眼,可他帶給我的,是幾十年平安喜樂的日子。
孀居的我變得沉默寡言,儘管新君對我這個唯一的姑姑禮遇備至,但我卻再也沒進過皇宮。兩個有了出息的混小子如今都很孝順,一度想要帶著我出京遊山玩水,抑或是想帶我去別業散散心,我卻都沒有答應。甚至最疼的小女兒要接我去她那兒小住,我也同樣沒有鬆口。沒有男主人的公主府正房空空蕩蕩,可恍惚之間,我卻總覺得逝去的親人們都還在身邊,午夜夢回的時候會和我說話,陪我解悶。
八十大壽的時候,公主府中熱鬧非凡。那些我已經分不清記不得的晚輩們給我磕頭,說著些千篇一律的賀詞,滿臉堆笑地恭喜著我這個大齊朝壽數最長的公主。那一天,戲班子喧鬧的聲音環繞著整個公主府,走到哪兒都能夠聽見。而親自蒞臨的當今天子,更是讓滿堂賓客驚嘆艷羨。喝過那杯侄兒雙手呈上的壽酒,我沒有看那些珍貴的壽禮,只對他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
我想再去登一次瓊華島上的萬歲山。
腿腳已經不利索的我是坐著肩輿登上了那座萬歲山的。相比印象中的那座小小山頭,如今的萬歲山周圍遍植樹木,四處香花鳥語,賞心悅目。可是,我的眼睛裡卻只有那腳下那巍峨的皇宮。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長大的地方,是我依偎著父皇母后的地方,也是我最終和命中注定的老好人相遇的地方。靠在肩輿靠背上的我看著這久違的熟悉建築,仿佛放下了心中最後的惦記。
今生如此,了無遺憾。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做父皇母后的女兒,還想當他的妻子。不是只有波瀾壯闊,方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