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翻盤(2/2)
燕正天似是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他頓了話頭,抬頭朝在座的幾位大人看去,猶豫著問道:「諸位大人應是都聽說了吧?」
「什麼?」
一道蒼老卻氣勢不輸燕正天的話聲響起。
燕正天目光輕撇,對上抬眸朝他看來的韋世禮。
韋世禮扯了扯嘴角,溝壑縱橫的臉上雖帶著淡淡的笑,但笑意卻不達眼底。非但如此,那帶著些許殺意的眸子,更是直直的看向燕正天。
此刻之間,哪裡還有所謂的翁婿之情!生死仇敵也不過如此吧?
燕正天對上韋世禮的目光似乎怔了怔,但下一瞬,卻是眉梢輕揚,語聲越發柔和的說道:「老將軍,朕適才問諸位大人,昨夜宮中之事,你等可是聽說了?」
韋世禮聞言臉上笑意便又深了幾分,他回頭朝坐在他下手的左相丘淮問道:「昨夜宮中發生了什麼事,左相可聽說了?」
丘淮聽到韋世禮那聽起來和氣,但實則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問話,不由自主的便打了個抖。沒錯,他確實是投到了韋氏門下,可若是讓他與朝中相對的大臣針鋒相對,他敢。但……丘淮的目光偷偷的瞄了眼床榻上眼眸微闔的燕正天。
韋世禮沒有聽到丘淮的回答,眉頭頓時緊了緊,他幾不可聞的哼了哼,再次問道:「左相,你這年紀也不比老夫大,怎的這耳朵卻是比老夫的不好使了?」
丘淮頓時起了一身的冷汗,想著自己可有不少的把柄在這匹夫手裡攥著,哪裡還敢再三心兩意,當一閉了眼,心一橫,顫聲道:「回老將軍的話,下臣適才是在想,皇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臣到是聽說戰王爺昨夜暴病而亡,不知道,皇上可是指這件事?」
話落,抬頭朝燕正天看去。
燕正天細長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對上丘淮看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譏誚之色,冷冷道:「自然不是。」微微一頓後,更是接著說道:「戰王暴病而亡?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朕為什麼不知道?」
便是在眾人揀著好聽話不要錢似的說給燕正天聽,也不曾開口附合一句的崔縉彥,卻突然開口說道:「回皇上的話,這事,臣到是略知一二。」
燕正天不由便目光一抬,朝崔縉彥看去,「如此,崔愛卿可否與朕說說?」
心裡卻是翻起驚濤駭浪。
韓鋮死了,他在昨夜就得了消息。只是,他卻不曾想到,戰王府怎麼會對外託詞「暴病而亡」。以燕文素對容錦的恨,以及之前他有意的安排,燕文素不可能不借這個機會潑容錦的一身污水,讓她為天下人所唾!
事情沒有往自己預想的方向發展,燕正天只覺得才好一點的頭似乎又隱隱的作痛了!他暗暗的啐了聲「蠢貨」,一手按壓著太陽穴,一邊看向崔縉彥。同時,心裡又將暗衛報上的崔縉彥的消息過了一遍。
當日容錦身邊的丫鬟救了崔芮一命,崔縉彥膝下無子無女,待自家弟弟幾個孩子視如親出,難保他不會為報救命之恩,而對容錦有所偏頗才是?可,就算是偏頗,那也是因為戰王府給了他偏頗的機會不是?
蠢貨!當真就是十足的蠢貨!
燕正天在心裡只將個燕文素罵得狗血淋頭,猶不解恨。
崔縉彥則是將他早上在戰王府遇見的事情簡單扼要的說一遍,末了,輕聲說道:「此事,還有幾位大人與臣一同隨見,皇上若是有什麼猶疑的,可以召他們問上一遍便知。」頓了頓,搖頭嘆息道:「都說王爺與王妃和如琴瑟鰈鶼情深,如今看來,果然傳言不假。若不然,王妃又豈會傷心之下,悲戚成瘋?」
燕文素瘋了?
燕正天好半天沒從崔縉彥的話里醒過神來。
在他看來,燕文素和他一樣,流著先帝的血,先帝骨子裡就是自私自利一切唯我,燕文素即便再愛韓鋮,她也不至於就到了沒他活不下去的地步!更別提,傷心之下,瘋了!
崔縉彥該說的話說完後,便再度默然了下來。
而隨著他的默然不語,殿內,其它人也跟著靜默了不語。
眾人心裡難免都有些惴惴不安,必竟,韓鋮奉旨入宮時還是個大活人,可是出宮時……所有人都垂了眸子,告戒自己,不該問的千萬別嘴賤!
但當然,有人不是這麼想的。
「皇上,老臣聽說皇上曾夜召戰王入宮,不知道……」韋世禮目帶告誡的看向燕正天。
燕正天自是看明白韋世禮眸中的意思。
不過是想讓他就此順水推舟,將昨夜之事歸於戰王之死上!只可惜,他費心謀劃不惜賠上翊兒的命,又豈是韋世禮老匹夫一個眼神便能阻止的?這天下是他燕氏的,可不是他韋氏的!
燕正天迎著韋氏禮的目光,搖頭道:「老將軍怕是弄錯了,朕昨夜不曾召戰王入宮。」
韋氏禮垂在膝上的兩手猛然一緊,灰白的眸子銳利的如一把出鞘的劍一般,直指燕正天。
偏偏燕正天卻渾然不懼,而是一字接一句的說道:「朕所指的昨夜皇宮之事,是指昨夜大皇子燕翊被謀害而亡之事!」
「啊……」
大殿中響起齊齊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必竟,聽說和被皇上親口證實,那可是不一樣的感觀。
眾人齊齊吸了一口冷氣後,便有帝黨一派為首的右相房先明率先出聲問道:「皇上,卻不知,是何人敢如此膽大包天,謀害皇嗣?」
燕正天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陡然間就生起一片戚然之色。
韋世禮強撐著才沒有讓自己暴起,狠狠的一巴掌扇掉燕正天臉上的那抹戚然。心裡卻是咆哮著吼道:你個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狼心狗肺畜生不如的雜碎,親生兒子都能這般設計,叫你畜生都他娘的侮辱了畜生啊!
「兇手到是被抓住了,只是……」
聽說兇手被抓住了,殿內的眾人臉上的神色再度變得精彩起來。
韋氏一派的難免面白如紙心虛不堪,想著,這下完了,站錯了隊,別說是榮華富貴,只怕是性命都難保了!
帝黨一派的大喜之後卻也是忐忑不安,哎,皇上屬意的大殿下就這樣沒了,也不知道餘下的幾個皇子裡,皇上看重的是誰?不行,回去,得讓家裡的女人沒事多走動走動,打聽打聽才是!
而在眾人心思各異時,韋世禮咬著牙,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滲人的聲音緩緩響起。
「即是抓住了兇手,就該凌遲處死,誅滅九族才是,卻不知皇上在猶豫什麼?」
這話,燕正天其實在等帝黨這邊的人說,可沒想到,被韋世禮給搶了個先。但不論是誰說,左右也不過是為了引下他後頭的話罷了,即是韋世禮這個老匹夫上趕著找虐,他也沒有不成全的道理,不是?
當下,燕正天抬頭,目光直直的看向韋世禮,末了,點頭說道:「老將軍言之有禮,這樣的人本就該誅他九族,可是,朕若是誅了他九族,只怕這天下傾刻間便要分崩離析。」
「這又是為何?」一側的溫晉王不解的問道。
燕正天抬頭,滿目淒涼的看向溫晉王,哆嗦著嘴唇說道:「王叔,你卻不知道,兇手指認是受軻兒指使,才對翊兒下此毒手的。」
話落,似是不勝傷心般,抬手狠狠的捂住了眼睛。
而一直隱而不發的韋世禮在聽到燕正天的話後,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搖頭道:「不可能,二殿下他宅心仁厚,素來尊敬兄長愛護幼弟,豈能做這豬狗不如之事?皇上,您可不要誤信奸人之言,錯怪了二殿下,以至父子失和,夫妻反目,親者痛,仇者快!」
「是啊,皇上。」韋世禮身側的左右丘淮也跟著勸道:「這裡面怕是有什麼誤會也未可知,大殿下纏棉病榻數月之久,二殿下真要對他不利,早可動手,又何必等到此刻?」
「左相此言差矣,」右相房先明站了起來,面色不虞的看著丘淮,說道:「你我都知道日前,皇上有意立儲,人選便在大殿下和二殿下之間,許是二殿下不願儲君之位旁落,這才下了狠手呢?」
「許是?」丘淮冷哼一聲,一臉不善的盯著房先明說道:「右相還請慎言,你一句許是,可是定了一個人一生的污名!莫說這人是龍子鳳孫,便是尋常人,這等謀弒親弟十惡難赦的罪名,沒有十足的證據也是不好妄下斷議的!」
房先明深深的看了眼丘淮,稍傾,嗤笑一聲,說道:「左相耳朵似是真的不大好,皇上不是說了嗎,有兇手指證,即是有人證想必也有物證,人證物證俱全的情況下,左相難道還要包庇?」
丘淮才要開口,一直沒有出聲的溫晉王緩緩開口了。
「皇上,不知兇手此刻關押何處,又是何人負責看守?」
若是真的坐實了燕翊是為燕軻所殺,最有權處治他的除了燕正天,便是管理皇家之事的宗人府。而老晉王這些年來隱有退下的想法,溫晉王是最有資格的接任者。
這個時候由他來問這話,還真是再合適不過!
顯然不僅是韋世禮意識到了,便是帝黨一派也意識到了,原本兩相對峙的人,這個時候齊齊都噤了口,目光落在了溫晉王和燕正天身上。
「王叔,兇手現在關押在明光殿,負責看押的人是朕的隱衛。」燕正天說道。
溫晉王點頭,略作沉吟後,說道:「臣斗膽,不若讓人去押了兇手過來,當著眾位大人的面審一審,您看如何?」
這正是燕正天想要的結果。
他深深的看了眼溫晉王,點頭道:「只是,少不得要讓王叔親自走一趟了。」
「無妨,原就是臣的份內之事。」
說著話,溫晉王站了起來,轉身時對上朝虎目圓瞪的韋世禮,溫晉王上前扶了韋世禮的手,溫聲說道:「老將軍不要著急,小王這就去將人犯押過來,是非黑白立見分曉。」
韋世禮張了張嘴,半響,啞著嗓子說道:「有勞王爺。」
溫晉王拍了拍韋世禮的肩,大步朝殿外走去。
內殿再度安靜了下來。
丘淮眼見得韋世禮面如黑鍋,說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不由忖道:老將軍這個時候擺黑臉是沒用的,你得想相對策啊!偷偷覷見燕正天抬手揉上了額頭,丘淮趁機扯了扯韋世禮的袖子。
韋世禮不動聲色的看向丘淮,眼見丘淮額頭上汗如黃豆後,少不得暗斥,果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才剛剛開始,便嚇成這樣,回頭真要刀子底下見真章的時候,是不是屎尿都得拉一身!
「皇上,冤枉啊,皇上明鑑啊……」
殿外忽然就響起韋皇后尖利的哭聲。
燕正天揉著額頭的手鬆了下來,抬頭對候在一側的童喜問道:「童喜,外面是誰在喧譁?」
「回皇上的話,是皇后娘娘跪在殿外喊冤。」童喜輕聲說道。
燕正當即擰了眉頭,語帶不悅的說道:「皇后這是怎麼了?朕不是還沒定軻兒的罪嗎,她……」
「皇上,二皇子是娘娘十月懷胎所生,且娘娘膝下統共就這一子,娘娘傷心亦是情理之中的事。還請皇上准許老臣出去安撫娘娘幾句。」韋世禮起身說道。
燕正天何曾不知道,韋世禮是要借著這個機會出去與韋皇后商議,有心想讓童喜宣了韋皇后進來,但轉念卻又一想,韋氏老賊卻不好逼迫太過。自己的目的不過是奪了燕軻爭奪儲君的身份,可不是要他的命。真要逼急了韋氏老賊,他來個玉石俱焚,便得不償失了!
這麼一想,便點了點頭,輕聲說道:「老將軍還請與皇后好好解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待皇子們的心都是一樣的,絕無偏頗之意。」
「是,皇上!」
韋世禮抱拳揖了個禮,慢慢退了下去。
乾寧殿外,身子跪得筆直的韋皇后在看到老父老態龍鐘的朝自己走來時,一夜不曾流過一滴淚的眼睛突然就模糊了,緊接著,淚水便如同斷線的珠子一般「啪啪」的往下掉。
「爹爹……」韋皇后突然就趴在了地上,嘶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說道:「女兒活不了了,這是生生的拿刀剜女兒的心啊,軻兒有個好歹,女兒也隨他去了吧!」
「胡說!」韋世禮厲聲斥了一句韋皇后,但轉瞬卻一臉惶然的說道:「老臣失言,還請娘娘恕罪。」
話落便掀袍跪了下來。
「老將軍不可如此……」
韋皇后身邊的宮人連忙上前去攙扶韋世禮,卻被韋世禮抬手給擋了。
「有道是君臣有義,尊卑有序。」韋世禮眼眸輕垂,緩聲說道:「娘娘雖是我的女兒,但更是一國之母,臣以下犯上,理當該罰,還請娘娘念在老臣一片慈父之心……」
「爹爹,您別說了,你別再說了!」韋皇后以頭搗地,嘶聲哭道:「女兒不想當這什麼一國之母,女兒只想要護住我的孩兒,我拿命搏來的孩兒,就因著女兒這什麼一國之母,被人生生的潑上污水,毀了他的一輩子啊!」
「若知曉會是這等情形,到不如生下他時,便將他一道溺死在馬桶里,也省得現如今女兒的心要活生生的剜了去。」
「這什麼皇后,這什麼儲君,女兒不要了,統統都不要了,只求能饒了我的軻兒,只求能讓我母子二人離開這吃人的皇宮,離開這殺人不見血……」
眼見得韋皇后越說越不像話,偏偏韋世禮卻一句也不加以阻擋,殿內將韋皇后的哭訴聽在耳里的大臣們,頓時你看我,我看你。
在座的大臣,誰不知道,皇上的帝位是靠護國公主奪來的,而當年皇上為了攬權生生的聯合韋氏,將護國公主逼迫得不得不遠離北齊,現如今,為了逼迫韋氏,又……一時間,別說在場的大人,便是燕正天都覺得臉上好似被人狠狠的扇了一巴掌,燙得他如同被火燒了。
「童喜,去請了皇后娘娘進來。」
「是,皇上。」
童喜匆匆走了出去,「老將軍,皇上有旨,請了娘娘進內殿說話。」
韋世禮摸了把老淚縱橫的臉,對哭得喉嚨都啞了的韋皇后說道:「娘娘,二殿下也是皇上的骨肉,您應該相信皇上,不會厚此薄彼!一定會替二殿下做主的。」
似乎是哭過了,喊過了,心裡的痛渲泄的差不多了,又或許是心傷到極至,已是痛無可言。韋皇后神情麻木的抬頭看向韋世禮,扯了扯嘴角,含淚笑道:「女兒記住了。」
韋世禮退到了一邊,「娘娘請。」
韋皇后便深吸了口氣,抬頭昂然挺胸的往大殿內走去。
她才一進殿,在座的人少不得起身行禮,「臣等見過皇后娘娘。」
韋皇后臉上綻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啞聲說道:「諸位大人免禮,本宮情急失態,叫眾位大人見笑了。」
丘淮連忙討好的說道:「娘娘一征慈母心懷,何來見笑之說?」
韋皇后點了點頭,抬頭朝榻上的燕正天看去,「皇上,臣妾願意自請下堂讓出中宮之位,還請皇上成全。」
話落「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
「這……」
殿內一瞬的寂靜後,所有人,連著韋世禮在內的眾人頓時呼啦啦的跟著跪了一地齊聲勸道:
「娘娘不可意氣行事!」
榻上的燕正天雖料到韋皇后會出手,但卻無任如何也不會想到,她竟然會在一陣哭鬧之後,直接來個自請下堂。
而就在燕正天怔忡之時,韋皇后卻是接過韋秀遞來的鳳印端端正正的擺在了燕正天床前的腳榻下,不等燕正天發言,韋皇后又抬手拔了頭上挽發的簪子,一頭青絲頓時如瀑布般傾泄而下。
「皇后,您這是……」
韋皇后被淚水沖花的臉,微微抬起,目光直直的凝視著燕正天,一字一句道:「臣妾願意從此青燈古佛,長侍佛祖,為皇上祈福求壽。」
話落,抬手便自袖籠里抽出一把銀光鋥鋥的剪子往頭上剪去。
「娘娘,不可以!」韋秀不顧被剪子扎傷,一把撲了上前,死死的抱住了韋皇后的聲,嘶聲哭道:「娘娘,您這是幹什麼啊?萬事都有皇上為您作主,您何必……」
「阿秀,你就成全了我吧,這皇宮我是一日也呆不下去了。」韋皇后嘶聲哭道。
「來人,快來人……」
榻上的燕正天即便是心裡無比希望韋皇后一剪刀失手戳死了自己,可這會子卻是不能不假惺惺的高聲喊人進來,讓宮人阻止韋皇后的瘋狂行為。
韋皇后最終被韋秀阻止了下來,燕正天在沉默了一番後,不得不輕聲說道:「你心裡有冤屈徑管與朕言明便是,何必做出此等民婦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行為?」
「皇上!」韋皇后抬起淚水漣漣的臉,滿臉憤然的看著燕正天,「您讓臣妾怎麼說?大殿下之前明明並不曾好轉,可是宮中卻到處傳說大殿下病情已有起色的謠言。現如今,更是傳出大殿下是被軻兒所害的謠言。臣妾到是想問一聲皇上,既然大殿下根本就不曾好,軻兒他又何必要去對大殿下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