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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章 七月宛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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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喪樂不敢高聲,裡頭女眷哀哀的痛哭都封在重重馬頭牆後,里外都是壓抑,重回故里也不過如此。

許佛綸對老宅的印象僅僅停留在青磚黑瓦高牌坊,好像永遠走不出去的石板長巷,還有被關在後園的母親每天必點的燈芯糕,一盒二十四條燒完,一天就過去了。

整整燒了兩年。

她那時候估摸只有兩歲,不大明白這樣好吃的糕點,母親要白白糟蹋?

也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能離開一個小小的閣樓,到前院去和族中的兄弟姊妹見面,只能通過紅砂漏窗望一望四水歸堂的天井,卻永遠沒有資格見見鯉魚躍龍門的照壁。

直到母親聽煩了別人叫她小雜碎,卷了個包袱將她抱在懷裡,用簪子刺傷看守的奶媽,深夜跳牆逃出了老宅。

母親跛腳的病根,就是那天落下的。

記憶根本算不上美好,連小時候喜歡吃的糕點都是辣的嗆人。

許佛綸丟下手裡咬了一小口的燈芯糕,說實話,也很想燒一回。

走廊上有人來,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里,不知道誰在低低地解釋:「……從北平來的年輕女客,自稱修嵐小姐的女伢伢……」

她放棄了剛才的荒唐念頭,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理了理旗袍。

七八個老少爺們兒簇擁著一個古稀之年的老者進門,屋裡光線本就暗,他身上穿的又是件黑緞的馬褂長袍,更襯得人雙眼無神,家道冷清。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目光各異,懷疑驚訝防備,就是沒瞧出幾分近親相認的歡喜。

許佛綸站起來:「姥爺!」

許退安的眼淚一瞬滾下來:「你媽呢,你媽在哪,啊……」

老頭兒手裡拎的拐棍,磕在地上,嗡嗡地響。

「死了。」許佛綸微垂了眼睛,「民國三年,就沒了。」

如今已是民國二十六年。

許退安的鬍子在抖,眼睛是紅的,有人上跟前要扶,被他一把甩開。

跟著的人見了,都低著頭背過臉抹眼淚。

真的假的不知道,哭就是了。

外頭的喪樂又響,要出殯,小夥計在門口請示管事的,瑣碎的事俗讓許退安不堪其擾,揮著棍子攆人。

客堂里清靜了。

許退安拄著拐棍坐在太師椅里,哭一陣兒,罵一陣兒。

罵許修嵐,也罵那個讓她遭罪的男人,趙登芳。

趙登芳是個雜耍藝人,絕活很多,嘴皮子利索,人生得也很好看,走哪兒都討人喜歡。

許修嵐是長在深宅大院裡的閨秀,街頭上只擱著帘子瞥見了就一見鍾情,派了丫頭請人來演雜耍給許退安賀壽,常來常往,兩個人墜入愛河。

老宅子裡人多嘴雜,隔不多長時間,許退安就知道了。

接著演了出棒打鴛鴦,拆散了恩愛夫妻,趙登芳捧著一百兩銀子歡歡喜喜地走了,許家門臉朝南還是朝北都不知道了,哪還記得許家小姐是誰。

許退安很快給姑娘訂了親,沒出半個月,卻發現許修嵐有了身孕。

打罵折磨也沒把孩子扼殺,十月之後,他就把娘兩個關進了後園,只是沒想到許修嵐會帶著孩子逃走,千里迢迢去找趙登芳。

家中醜事不可張揚,對外就說許修嵐病故了,可誰想到時隔這麼些年,許佛綸竟然找回來。

她名滿天下,許家已衰敗,回來又能做什麼?

「你媽找著他了?」

「找著了。」

「哪兒找著的?」

「瀋陽。」

她扯了謊,誰知道趙登芳入贅的那家在哪兒,只知道那家闊太太體胖,一張大紅的嘴唇有她媽媽的臉那麼寬,兇狠可怕。

許退安追問:「那你怎麼會在遼西土匪窩裡?」

許佛綸挑了挑眉頭。

關於她的傳聞,香艷的不堪的,總之逃不過那幾個人幾件事,土匪的女人成了她的出身,逃都逃不開。

「我十歲那年,爹媽都沒了,孤身一個四處流浪,土匪徵兵,把我征了去。」

這也是謊話。

許退安的心被刺了一下:「怎麼沒的?」

「爹沒錢病死了,媽也跟著他去了。」

這還是謊話,只不過沒錢是真的。

許修嵐抽大煙,給人縫縫補補過不了日子,渾渾噩噩的時候就跟男人睡覺,打家劫舍的土匪聽說了,就成了常客。

許修嵐死的那天,從早到晚家裡來了三波土匪。

她把許佛綸關在床下的木箱子裡,只交代聽她叫她才能出來。

小孩子都聽話,等了三天,她吃了好幾塊冰血泥,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最後自己爬了出來。

許修嵐躺在床上,身體已經硬了,被流出的血水凍在破爛的床單上,根本搬不動。

許佛綸不記得自己哭還是沒有哭,放了把火,把房子燒成灰燼,讓她乾乾淨淨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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