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章 九月十八(1/2)
民國二十年,離開龍環那天,正值新的澳門總督到任。
一路北上,在武漢棄船登岸。
臨近五月中,長江已是洪水泛濫,船夫顧著家裡不肯輕易下水,榮衍白陪著許佛綸在舊時賃下的小公寓裡住了一個星期,繼續坐火車北上南京。
計劃里,許佛綸準備在南京多停留幾個月,將銀號辦起來。
可沒想到連日大雨滂沱,汽車行在路上幾乎等同於遊船,約見的商賈只能隔著電話問候幾聲。時間一久,難免顯得不正式,電話往來也漸漸少了。
車票遲遲買不到。
入了七月,南京連續一個星期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白晝如夜。
在公寓裡做飯的年輕夥計,早早被工務局徵用去中山路挖明溝,明溝把城北的積水引流入長江,城裡到處都在打通池塘暗渠排水,工務局還租借用臨近各市的抽水機進行人工抽水。
下關和水西門聚集了大量的災民,生離死別,兵荒馬亂。
公司每日天明開門,天黑打烊,暴雨如注的日子裡,一整天幾乎沒有客人。
售貨員們的工作除了守著衣裳首飾,不叫宵小之徒惦記,就是里里外外的清理積水。
有個年輕的小女孩在某日關門時,猛然見後巷的溝渠里湧出了兩具泡發的屍體,受了驚嚇,連病了三天。
許佛綸索性將做生意的時間調整到兩三個小時,騰出空將職工組織起來,跟著婦女救濟會去設立收容所,安置災民。
榮衍白被市政/府緊急組成的急賑會聘請做了名譽會員,三五不時被接走討論賑災募捐的事宜,許佛綸每日除了去收容所就是慈善團體和銀錢工會的會議,偶爾也會受邀出席義演。
兩個人每天能安穩吃一頓晚飯,同塌而眠,再沒什麼多餘的時間相聚。
況且,深夜裡風雨聲大作,不知誰家的屋塌梁倒,悽厲的哭嚎幾乎要講暴雨扯碎。
許佛綸夜不安枕,常常起身,跟著小女孩子們去清理湧進屋子的污水。
有次,她從水裡撈起條鯉魚養在了缸里。
翹枝一面擦著地板一面說,這兒離秦淮河不遠,大概是從河裡游上來的。
可第二天晚上,這條秦淮河游上來的魚,就多了玄武湖裡的一條鯽魚作為同伴。
翹枝又斬釘截鐵地說,她在城外見過的鯽魚,都和它一模一樣的。
為此,許佛綸覺得工務局努力了近半個月的抽水工程,付諸東流。
虧得煮飯的夥計對這次水災驚慌失措,走前給他們屯了多日的口糧,還有各式樣的罐頭幾乎要堆到閣樓的天花板上,讓一家人勉強抵擋了近二十天。
至七月底,不曾停過幾日的暴雨,竟有了加劇的趨勢。
靠近夫子廟的兩家鋪子因為過腰的積水,被迫關了門,許佛綸各處給職工發了工錢,安撫情緒,淌水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被泡的發白。
榮衍白調侃她,倒真成了水裡的魚。
她趴在浴缸邊沿揪住他的耳朵:「我是魚,那你是什麼?」
他蹲身,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親吻:「我是水,阿佛當聽過那句如魚得水,是個絕妙的好詞。」
如她得他麼,真是自負得可以!
許佛綸不願意搭理他,伸手一推,他沒動,倒是稠衫上貼了個濕乎乎的手掌印子。
白色的料子,看得雖不透徹,但有種朦朧的誘惑。
榮衍白低頭看了許久,笑了:「以前沒發現這是個好物,阿佛且等一等。」
絕不是好事!
許佛綸把自己埋進了水裡。
他很快回來,把衣裳搭在座椅靠背上,卷了袖子來撈她。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才瞧見她的長睡裙早不知道被他丟到哪兒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一件白色稠衫,和不懷好意的眼神。
他平日裡穿著,將領扣系得嚴絲合縫,等到衣裳給她穿,就很是不情願地伺候一兩粒。
榮衍白的身量高,白色的稠衫穿在她身上像連身裙。
說是裙子,可長度不夠,說是衣裳,下擺又過長。
他心思歪斜著,怕她受涼,只拿了毛巾裹住她的頭髮,衣服卻潮著水,就很不成體統。
中晌的時候,小女孩子們都聚在二樓嘰嘰喳喳,舀水做飯的,還有一階一階下樓梯擦地板的。
許佛綸把臉埋在枕頭裡,聽見方漪嚷嚷一聲一樓又淹了,氣的把毛巾摔在了牆壁上。
她那時候眼睛裡蒙著水霧,和外頭的雨勢差不了多少,分不清日夜,顛倒了乾坤。
翹枝送飯菜上樓,瞧見地板上的水,只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就急著去關窗戶。
「先生您這樣是不成的,外頭雨大,被風吹進來,樓上樓下一塊淹了,咱們住哪兒?」
話音沒落,榮衍白從盥洗室出來,頭髮是濕的,腳下的拖鞋也踩著一汪水。
翹枝哪有不明白的,不敢絮叨,欠了欠身,掉頭跑了。
許佛綸攥著筷子,咬牙切齒。
他笑著,餵給她一杯水喝:「屋子裡潮,開窗通一通風,散散味道。」
好好的話,非得要添最後一句。
她伸手擰他,他也不躲閃,要她盡興。
到頭來,心疼的還是她。
「往後,再不能這麼胡鬧了。」
飯後,他讓她坐在床上,他卷了袖口收拾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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