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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章 九月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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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他讓她坐在床上,他卷了袖口收拾房間。

屋角開了電風扇,對著地板吹。

許佛綸從床頭上探身,不停地調著方向,確保風吹不著他。

榮衍白就笑:「天暖了,我的身子沒那樣嬌貴。」

她執意如此:「整日下雨不見陽光,牆上都汪著水,連著幾天到市政/府開會,你吃藥都不能按時,這些天你咳得比以往要厲害。」

他仰起頭,用手背碰碰她的臉頰:「老毛病了。」

她托著腮,趴在那兒看他拖地板:「頭回見你,就這個說法。」

頭回,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他站在家裡的小戲樓上給謝貞唱《西廂記》,她被李之漢綁到榮府去見他。

榮衍白問:「阿佛,信不信一見鍾情,我對你?」

她的心是軟的,暖的,被他捧在手心裡呵護,可嘴上不饒人:「不信!」

他只笑。

日子泡在洪水裡頭,淌得飛快。

他們困在這裡,昔日舊友隔日就會致電詢問,電話接不通,就拍幾封電報,京津和上海的有時前後腳跟著來。

翹枝特意留了個小女孩子在家裡守著電報機。

康秉欽的電話不多,倒也怪得很,次次都被榮衍白接到。

因為陶和貞的事,兩個人仍舊心有隔閡,說不了幾句,寥寥草草地掛了電話。

唯獨一次,斷了電話,沒過幾分鐘又接起來,說了將近一個多鐘頭。

四月里,日本警察在萬寶山鎮槍殺數名與朝鮮農民衝突的國人,後授意《朝鮮日報》的記者發表關於長春縣政/府驅趕朝鮮僑民,中國農民大肆屠殺朝鮮人的文章。

數日前,日報記者登報申明,受日本領事愚弄捏造此假新聞,謝罪後反遭到暗殺。

北平報館和在東北的軍事偵探多次示警,日本政/府很可能以保護僑民為藉口,出兵東北,進行武裝侵略。

何況五月里,日本一名間諜被處死在興安嶺。

南方天災,北面人禍,時局岌岌可危。

可再沒有關於國民政/府應對的下文。

榮衍白曾在參會時,旁敲側擊地詢問過要員對於這兩件事的態度,給的回音不過是靜待消息。

他們更寄希望於即將在瑞士召開的國際聯盟總會,請求國聯制止日本這種威嚇的行為。

這樣時候,每個人都似乎在等待老天爺開眼。

九月中,災情得以緩解,賑災款也陸陸續續發放,急賑結束後就是救濟和善後的工作。

榮衍白倒能騰出空閒來,陪著許佛綸去談談生意,在一片狼藉的汪洋里挑揀合適的地勢,等洪水徹底退去,買下房子設一處銀號。

走走停停時,還能看見街頭巷尾張貼的防止霍亂和疫病的宣傳文字和簡圖,巡迴防疫隊到收容所和重災區進行預防注射,惶惶的人心也算稍微安穩下來。

許佛綸偶爾想一想,他們大半年南來北往,似乎也沒有再遇上耿耿於懷的舊敵,糟心的變故,以往的人和事都快要忘記得乾乾淨淨。

沒有苦厄。

一切,都在開始往美好的地方努力著。

等這裡的救濟最終穩定下來,她就可以回家了。

民國二十年,九月十九。

天未亮,公寓裡兩部電話的鈴聲同時響起來。

榮衍白披衣起身,撫了撫她的頭髮:「好好睡,估計賑務委員會又出了什麼變故,我去問一問。」

許佛綸睡眼惺忪,摁亮檯燈,看一眼落地鍾。

「才五點多鐘,哪位官老爺這樣勤政愛民?」

榮衍白親親她,下了床,去開門。

翹枝是從過道里撲進他們的房間,榮衍白扶了她一把:「怎麼了?」

她的臉是蒼白的,渾身都在打顫:「先生,先生,瀋陽沒了!」

許佛綸脊背發涼,跌跌撞撞到她的跟前:「什麼叫沒了,瀋陽怎麼會沒了,你說話!」

翹枝在哭:「一晚上什麼都沒了,連遼寧省長都被日本人抓了,他們還在打長春,玉媽和秀凝還在礦山……」

她跪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許佛綸抓住了榮衍白的手臂:「不可能的,瀋陽里有獨立旅還有三軍的司令部,怎麼這麼快,一晚上……」

她不相信,在房間裡來回地走,然後頭也不回地衝下了樓。

兩個電話,打往了東北和北平,試了十幾遍,都沒有接通。

再打往承德,翁慶瑜只說了聲六少正在開會,事態不明,就匆匆掛斷。

榮衍白應對完上海的來電,匆忙地換了身衣服,抱一抱她:「我要離開幾天,你不要輕易走動。」

她點頭。

他離開後,電話鈴聲就沒有斷過,有找她的,也有找榮衍白的。

直坐到下午,她才從沙發里起身,出門。

路邊的水窪里癱坐著位西裝革履的先生,手裡攥著份報紙,趴在他的洋女朋友的肩頭痛哭:「親愛的,我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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