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章 珠圓玉潤(2/2)
瘦了。
身上本就沒幾兩肉,這回真是乾巴巴的。
他在反應過來前,就已經伸手摸到了她的臉頰,是溫軟的,不像這裡的天,刀子一樣的冷。
真是,太想念她了!
「康先生!」李之漢近前一步,擋住了他的手,「請您自重!」
康秉欽哂笑。
李之漢不肯卸了力氣。
他倒也不再僵持,轉身,離開。
許佛綸聽得見動靜,卻看不清臉面,連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半句,火車就已經走了。
海因帶著幾個護士和醫士,說是車上有長春軍部請求代為照管的病人,一路就這樣矇混過去,到了大連坐上去往天津的船,才算是鬆了口氣。
周介暉封了碼頭,只讓秀凝帶著四個小女孩子停了兩趟汽車來接人。
許佛綸踩上浮橋的時候,腳步還是軟的,攥了她的手問:「有幼慈的消息嗎?」
秀凝沉默著。
「阿佛,」榮衍白握住她的肩頭,笑一笑,「我們回去再說話,好不好?」
她甩開他,獨自坐進汽車裡。
這一路,她同他搭話的時間本就不多。
「鸞姐呢?」快要到北平,許佛綸才開口問話。
秀凝說:「帶著孩子和她公婆上張家口祭祖去了,頭三天還打電話來,不年不節的,她公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吳平映也去了?」
「上外頭寫生了。」
「電話里她親口說的?」
「方漪在燈市口碰見她孩子急匆匆地要回家,就問了一句,後來家裡的電話響了,我接起來沒聽著動靜,估摸著是跟咱告假來。」
許佛綸抿住了唇。
秀凝知道這些年她和龐鸞心生隔閡,於是勸道:「嫁了人不比做姑娘輕鬆自在,鸞姐這些年也身不由己,如果她公婆明事理也就算了,您也知道……」
「去吳家!」許佛綸打斷了她的話。
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秀凝不敢再問,囑咐開車的小女孩子調頭。
吳平映夫妻租住的公寓空蕩蕩的,孩子的書包和功課還都攤放在書桌上,窗台上的花已經泛黃枯萎,土都干固了,看樣子很久無人照料。
「只聽說他們夫妻不和,倒沒想到這樣落魄,吊著最後一口氣做什麼,還不如離婚斷了!」秀凝皺著眉,嗅滿屋子古怪的味兒。
許佛綸推門出去:「鸞姐公婆向來不喜歡她們母女,清明祭祖都不肯帶著同去,如今不是什麼要緊的日子,吳平映也不在,卻這樣明事理。」
樓下,只剩榮衍白的兩個隨行,其他人已經都被他帶走了。
處處都是古怪。
秀凝心裡開始不安,尤其在吳家的老房子裡。
土炕上的褥子皺巴巴的,被子掀開了一半,床頭還剩著半碗藥湯,浮了一層灰。
架在堂屋的茶吊裡頭,被燒焦的茶葉躺在乾巴巴的壺底,屋子西面的窗戶大開著,一陣風湧進來,吹得人毛骨悚然。
「祭祖而已,用得著走得這樣急?」
秀凝比了個手勢,讓小女孩子們出去打聽。
「好像晚了。」
許佛綸跨出堂屋。
院門已經被打開,湧進來的是陰森森的槍口,粗略數了數,至少也有三四十支。
許佛綸看著坐在天井裡的男人:「林處長,好久不見!」
林祖晉翹著腿看她:「是很久,等得我都不耐煩了。」
「也就十來天而已,」許佛綸看了看門缺腿的小木凳,笑一笑,「林處長不會在我前往長春的時候,就在這兒候著了吧,怪不容易的。」
林祖晉說:「你知道倒清楚!」
許佛綸說:「你竟然還肯聽命於他,林太太生前就憎惡你和日本人往來,如今她屍骨無存,你不顧……」
槍響了。
一顆子彈從她的耳朵邊擦過,嵌進窗戶里,碎玻璃片倒下來,震得她的耳朵嗡嗡地響。
林祖晉起身,走近一步:「許小姐還是想想,怎麼說些好聽的,才不會惹惱這個不長眼的東西!」
「在長春都沒能殺死我們,這裡可是北平啊,林處長。」
林祖晉心一沉,槍口對準了她眉心:「榮衍白在哪?」
「他不是你有資格見的,回去轉告老先生,」許佛綸伸手撥開槍口,看著他眼睛裡的戾氣,「他沒能來得及去祭祖的爹媽,在我們手裡。」
孝子賢孫,怎麼能棄爹媽的命不顧?
門前有車來,飛快地跳下兩個日本浪人,握著佩刀打開了車門。
吳平映從車裡露面,上回握著鉛筆的手,這回握著的是一把手槍,很精巧。
「許先生,我們又見面了。」他走進院子,從身後將門掩住。
吳平映說:「我的父母和妻子確實沒有去張家口,榮先生找到他們確實費心了,勞煩許先生說個情,林處長可以隨您處置,把他們還給我!」
他的眼神不再畏縮,笑起來很堅定,也很冷漠。
林祖晉舉起了槍。
吳平映先他一步,打穿了他的手臂:「這是我的誠意,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