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章 深閨私語(2/2)
榮衍白低聲說:「阿佛,不要想太多。」
「沒有,」她數著眼前落下的雪,「秀凝說他們並沒有吃什麼苦頭,這是好事。」
「是。」
榮衍白這一晚都在陪她。
睡夢中,她也並不安穩,眉頭簇在一起,手指緊緊地攥著枕頭,指甲都被捏的發白。
他專注地看著她。
是比當年死裡逃生後好些。
那時候的許佛綸夜不能寐,但凡閉上眼睛,就會低聲地哭叫著驚醒,烏黑的眼睛在蒼白的臉上,像地獄裡逃出來的鬼魅。
他的心沉在煉獄裡,無時無刻不是折磨。
再給她些時間,總會好的。
李之漢和胡幼慈的葬禮,是許佛綸一手操辦的,但是在葬禮當天她並沒有露面,只在墳前敬了兩杯酒,磕了頭。
榮衍白後來回想那日,她的行為確實有些古怪。
她已經很久不穿紅色的衣服,尤其喪期未過,卻挑了件石榴紅的馬面裙,是舊制的衣裳。
成衣師傅曾給她做過不少件,樣式極為精巧,她穿過一回卻嫌累贅,仍舊只愛旗袍和洋裝,這些衣服就擱在衣箱子裡落灰。
他問過她,她只說明天就要走了,近來悲戚的經歷太多,大年下的總該歡歡喜喜。
他信以為真,倒配合她穿了件緋紅的長棉袍。
兩家裡的人都說好看,像照相館裡要結婚的新人。
榮衍白琢磨出她的意思來。
許佛綸還像是不明就裡,穿著衣裳進進出出,晚些時候就有年輕的女孩子模仿她,穿著襖裙上了街,一時間竟又帶動這樣的時髦。
深夜裡,二人獨處時她很熱情,挑著細細的眼尾一遍遍地纏他。
寒冬臘月的時節,他幾乎要溺死在鴛鴦錦被裡。
天快要亮時,榮衍白被凍醒。
懷裡的姑娘睡得很沉,頭髮和薄絨毯子攪在一處,打成了幾個結。
他披衣起身,出了門扶著欄杆咳嗽了幾聲。
勻了氣再進門時,人已經醒了,坐在沙發里,眯著眼睛解頭髮。
他笑:「下回還是留短頭髮好。」
她還沒睡醒,聲音嬌憨:「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深閨私語,被她無意說出口,真是要命!
她纏上來,偎進他懷裡:「這樣還覺得短頭髮好麼?」
榮衍白抱住她,去親吻嘴唇。
許公館留了兩位家在北平的女孩子看顧,餘下的又分出半數分到各處公司里幫忙,再有先行帶著行李到武漢打點住處的,許佛綸身邊只跟了十來個人。
長春的事鬧得那樣大,人人都知道許先生要搬家到武漢去了,汽車走不多遠就有來送行的,陸陸續續一直到火車站裡,謝貞和榮希孟正拎著個小皮箱子在等他們。
許佛綸和人握著手,擁抱,熟悉的不熟悉的,今日起都算是見過面的朋友。
買了票進候車室,還有人隔著玻璃窗招手致意。
她笑著,轉頭對榮衍白說:「真有些意難平。」
他笑著聽她說話。
「看看我在這裡多招人喜歡,換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誰也不認識我,多麼孤單落寞。」她拽著他的袖口,笑彎了眼睛,「我不走了好不好?」
心上是絲絲縷縷的疼,被她一點點扯出來。
他幾乎難言,只是笑著掩飾。
好在她也只是玩笑,拉著他的衣袖子不撒手倒是真的。
榮衍白撫摸她的頭,像哄孩子:「我們阿佛是個漂亮的姑娘,性子也好,到哪裡都很討人喜歡,不願意跟人說說話,就打電話給我。」
她眼睛泛酸,低著頭擰他:「打電話給你做什麼,能來看我嗎?」
他笑:「看的。」
「笑什麼,看你說的這樣心不在焉,一定是敷衍我。」她在他話里挑不是,嚴重的很,「我年紀大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他還是笑:「愛的。」
她長在了他的血肉里,碰一碰,都痛不欲生。
她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有個賣花的小女孩匆匆跑過來,從花籃里翻出一枝紅玫瑰塞到許佛綸手裡,生怕她不要,跑開了很遠還回頭緊張地看一看。
許佛綸舉起來聞了聞,小女孩才笑著出了候車室。
她離開的這個冬天,是玫瑰花的味道。
登了車,她和謝貞看著榮希孟在車下拉著榮衍白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謝貞笑一笑:「離著雖遠,但火車也不慢的,昨兒跟女中的教員同學道別就哭了一場,今天又是如此,孩子心性。」
許佛綸笑:「她和教員同學的關係都很好,乍一分開,難免不舍。」
謝貞說:「可不是,昨天她有位叫周聲的先生還特意上咱家來給她送行。」
許佛綸不動聲色地聽著。
榮希孟看見她的笑臉,想起件事,墊腳趴到榮衍白耳邊小聲說:「爸,你知道麼,許阿姨昨天把你的婚書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