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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完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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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

榮希孟回香港西貢過九十九歲的生日。

「我先生去做禮拜,再過半個小時應該就回來了。」她教學生小心翼翼地拆開石膏模,將琉璃粗胚取出來,笑著對前來採訪的金融專欄記者交代。

她還說:「我做工藝品沒有天賦,我先生做得好,他是我繼母最鍾愛的徒弟。」

從北京飛香港這一路上,她在談話間時常會提起她的繼母,那個曾轟動半個世紀的女實業家,許佛綸。

女記者笑:「我知道許先生,我的祖父母曾經採訪過她,她是個非常優秀和偉大的女性。」

榮希孟很高興:「請您跟我來,我帶您看看她的照片。」

她提起她親生母親的時候很少,反倒對繼母念念不忘。

榮希孟對此解釋:「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我跟她生活了五十七年,跟父親生活了十七年,而跟母親只生活了八年。」

她的母親楊苔茵生前大多時候是沉默寡言的,但是喜歡種花,尤其喜歡野薑花,榮希孟的記憶里都是白色野薑花的香味,像一條沉重的影子永遠跟著她。

她說:「我母親第一次遇見我父親才十來歲,父親因為招惹了天津當時的黑幫而被砍殺,她救了他,還分給了他一塊銀元,父親和奶奶才能活下去。」

每日為生計奔波,楊苔茵本來已經不記得這件事,可後來榮衍白找到了她,相處一段時間後,他問她能不能接受做他的女朋友。

那時候,楊苔茵對榮衍白是一見鍾情。

榮希孟說:「我父親年輕的時候生得非常好看,應該像在年輕的女孩子口中的,嗯,國民老公,我覺得很少會有女孩子會不喜歡他的長相。」

她開著玩笑,指著相冊中一張照片,對女記者這樣說。

照片是彩色的,男人穿著長袍,身前的貴妃椅里坐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

「這是許阿姨,父親和她這個時候正在談戀愛。」

榮希孟又指了幾張照片:「許阿姨覺得舊照片黃撲撲的不好看,總想著哪天能讓舊照片恢復本來的顏色,這些是我前兩年請人PS重新做的,剩下的舊物都被她帶去了天國。」

說著話,又提起了她的繼母。

不過,她這個年紀的人還能知道很多網絡流行語,記者感到很好奇。

「我受許阿姨的影響,很願意接受新鮮事物,她很時髦的,她是我們家裡第一個接觸電腦的人,當時應該是在賓夕法尼亞。」

榮希孟想了想:「那時候還不能叫作電腦,大型的計算機。我母親和她很不一樣,有些守舊,這個習慣和我父親很像。」

畢竟曾經連西醫,他也不肯相信。

「許阿姨算是拯救我父親的人,但是母親很不幸,沒有人來拯救她的愛情,她做錯了事情。」榮希孟嘆氣,「但是她不該自殺的。」

榮衍白原諒了她,可她沒辦法原諒榮衍白會離開她,歸根結底是不肯原諒自己。

楊苔茵留給她的念想,只剩了他們一家三口舊時的照片。

這些只有一寸兩寸的照片,都泛了黃,最大的是結婚照,五寸,可是已經舊到磨毛了邊角。

婚姻是不完整的,連遺物也是同樣。

榮希孟又翻了兩頁,才是許佛綸和榮衍白的舊照,有單人的,也有合照。

「許阿姨很喜歡拍照片,我記得從她二九年回北京,到三六年底離開,她幾乎每個月都會去照相館,雖然不一定和父親一起。」

離別的事情對於許佛綸而言非常常見,幾乎成了第六感,在什麼樣的條件下會面臨分別,她比平常人有更多的感應,所以這些照片就是紀念。

或者說給親人的安慰。

她做好了隨時死去的打算,也想好了榮衍白隨時會離開她,這些照片就是精神上的準備。

榮希孟說:「父親送我們離開的時候,留下許阿姨將近十本相冊,一直到三九年他犧牲,都是這十本相冊在陪著他。」

記者問:「榮老先生亡故的消息始終都沒有對外公布,是因為保密需要嗎?」

榮希孟搖頭:「當時到處都在打仗,失蹤的人非常多,而且作為情報人員,隨時都有可能消除自己的蹤跡,所以直到解放後我們都沒有知道真相。」

後來,還是她陪同許佛綸到英國時,遇見了當年保護榮衍白的情報人員的遺孀,才知道從上海到重慶的途中父親遇到了十次暗殺,連乘坐的火車都被日機的空襲炸毀。

她沒有告訴許佛綸。

那時候,曾經風華絕代的許先生已經六十歲了,她還在等她的丈夫回來。

榮希孟說:「奶奶嘗試著給許阿姨介紹過對象,但是她從來沒有同意。她後來和我說,同我的父親是合法夫妻,在沒有離婚前就和別人結婚,是違反婚姻法的。」

這是八十歲時的許佛綸,說的話。

榮希孟一直以為她並不知道父親犧牲的消息。

直到許佛綸八十歲生日那天。

她從二十二歲起,就不再過生日。

可那天壽數吉祥,她總想有個紀念,在夏威夷跟著人學跳傘,結果降落傘墜進了海里。

她在醫院裡醒過來,對榮希孟說:「我要是這麼輕易地就去見你爸,你爸肯定又得數落我,年輕的時候他就愛說教,現在年紀大了,不知道得囉嗦成什麼樣!」

原來世間萬殊,都被她裝在了心裡。

越沉重,越平和。

「平和,才是您和許先生關係融洽的關鍵嗎?」記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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