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完結)(2/2)
「平和,才是您和許先生關係融洽的關鍵嗎?」記者問。
問題犀利,也很不友好。
榮希孟說:「平和是她的魅力之一,她很尊重自己,也很尊重晚輩,我和我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她,再小的一輩也是同樣。」
言傳身教,她能給他們的內容太多,不僅僅是財富。
她翻看著照片說:「您看她的妝容衣飾,無一不是精緻的,她也教導我的孩子們,讀書是內心的修養,而外在的修養也同樣很重要。」
許佛綸自己每天會按時起床、鍛鍊,吃完早飯後會在讓人眼花繚亂的衣帽間裡挑選出自己當天喜歡的衣服配飾,再搭配妝容,這是一天裡她最開心的時候。
而對於她的女孩子們,人生里的第一支口紅,第一支眉筆,都會陪著去挑選的,再手把手地教她們化妝。
她的男孩子們,人生里的第一件西裝,第一條領帶,也是她親手為他們定製的,再教會他們穿著。
日常生活里,許佛綸會和他們討論股票期貨,也會在孩子們煩惱的時候,針對化妝戀愛甚至更私密的事情表達自己的觀點。
榮希孟評價:「總之,她是個很有趣的老太太,沒法不喜歡她。」
為採訪而準備的問題早被丟到九霄雲外了,記者索性跟著她的思路,採訪她和她繼母的生活瑣事,當然出於私心,她實在也想更多地了解那個神秘的女性。
「解放之後,許先生拒絕了很多職位,更傾向於在四處旅遊,不過在北京、香港和澳門都留有房產,是與故人有關嗎?」
「許阿姨並不喜歡束縛,她認為這種自由的生活方式更利於繼續生意和慈善,另一方面,她也是想替黃土下的忠骨看看這個他們曾為之浴血奮戰的世界。」
看看那些不屈的、萬萬年屹立不倒的英靈,用血肉身軀撐起的山河,以告慰當年至死不渝的赤子!
「北京的房產,」榮希孟說,「那是康秉欽老先生的故居,許阿姨買下來安放他的牌位,每天七月七號,她都會回去祭拜。」
榮希孟還說康伯伯並沒有留下兒孫,許佛綸生前再三交代,後輩祭掃時不要忘記他的那一份,好讓他歸時能找到回家的路。
榮希孟說:「康伯伯是英雄,犧牲在三七年北平淪陷的那一天,北京於他而言意義太重,他心有執念,寧肯死也不願意放棄那片土地。」
「至於這裡和澳門的房產,早年父親和許阿姨在此做生意就留下來的,她生前最後的時光留在這裡是想等著兩地回歸,等她見到父親時,好讓他安心。」
最終卻沒有等到。
九四年,許佛綸病逝在香港,終年九十歲。
榮希孟低著頭,手指在相冊上摩挲,哽咽著開口:「本來她是能等到的,她年輕時候受了太多的苦,身體狀況已經太差了,三年,就差三年……」
她本來是能看到香港回來的。
榮希孟泣不成聲,秘書來送藥安撫,並說老先生已經回家了。
榮希孟的丈夫周老先生是風險投資人,擁有自己的財團,本來是很好的採訪的機會,但是他表示願意尊重自己太太的意願,在生日這天懷念故人。
「許先生晚年時候熱衷於燒制瓷器和琉璃,更多的是受到她娘家生意和岳父的影響。」周老先生戴起眼鏡,去檢查粗胚里有沒有瑕疵。
「興趣愛好?」
「是的,先生說自己讀的書並不多,心裡是空的,總要學習點東西來充實自己,她八十多歲時可以在工作室工作八到十個小時。」
周老先生帶她去看花園盡頭被鎖起來的工作間。
「許先生病重的那三年,每年只能燒制出一樣成品,但從不會出錯。」周老先生指著那尊坐在蓮台上的觀音像,「她信佛,這就是她心中的觀音模樣。」
展櫃的右側是一尊年年有餘。
「當年,她曾從上海的和平飯店給岳父帶回一尊拉利克玻璃燒制的年年有餘,後來戰亂時失去了下落,她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燒制出這尊一模一樣的。」
其實那年的擺件究竟是什麼樣,許佛綸已經記不得了,只是憑著記憶一點點摩挲,可沒有一件能讓她滿意。
最後逼迫她停手的,也不過是她的身體不再允許傷神了。
工作間最中央的獨立展櫃,裡頭放著的是一尊琉璃成品,水波之上有隻鳳凰托起一輪滿月,作品定名為月似當時。
「這是許先生生前最後一件成品。」
私人收藏,從不面世。
是她給故人的,也是給自己的。
榮希孟輕輕地撫摸玻璃罩壁:「許阿姨為她打的樣稿足足有塞滿了兩個樟木箱,她太重視她,為此寢食不安,直至吐血。」
許佛綸第二次吐血昏迷的時候,是榮希孟將她帶出了工作室。
她在病床上,緊緊地攥著手指,絮絮地說著胡話。
「……我攢的嫁妝,已經比你給我的彩禮多得多,你為什麼還不回來,榮衍……」
榮希孟第一次知道,她對父親不是沒有怨的。
她太愛她的丈夫,所以什麼都不肯說。
許佛綸臨終前,不叫孩子們哭:「我這是解脫。」
榮希孟懂她。
她無一日不想去陪她的丈夫,但是她身上帶著太多舊友的命在活著,如今才算是真正地為自己做了選擇,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去了。
她終於能夠去問她的丈夫:月似當時,人似當是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