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章 耳鬢廝磨(2/2)
像一朵梅花。
樓下的大門被重新合上,公寓瞬間無聲無息,了無生機,除了黑暗就剩下寂靜,像被遺棄的荒冢孤墳。
「能放開我了嗎?」她的嘴唇被親得發木,說話時卻是難得的隱忍。
可動作遠遠沒有說出的話柔軟,她一把推開他,抗拒地站在衣櫃邊,捂住了額頭大口地呼吸著,對他避如蛇蠍。
「還好?」康秉欽笑笑,手背壓住了嘴唇,被她咬過的地方,還在不停地滲血。
狠心的小丫頭!
許佛綸緩過氣來,抱著肩看屋頂:「我看起來,不算好嗎?」
眼睛裡沒有光,落拓的,藏在夜色中。
是在愧疚,還是懊悔?
他不敢深想,與其靠近那個被放逐的世界,他寧願自欺欺人。
「今天是我連累了你,」她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台門下了滅門令追殺榮衍,我中途無意捲入,哦,當然這些是你知道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他們會跟到這裡來?」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真實目的。
在她立足未穩之際,竭盡全力地保證她的安全。
康秉欽沒有回答。
樓下的電話鈴聲刺破所有的寧靜,響了三聲之後,公寓裡再次陷入死寂,可還是驚動了留守在周圍的人,他們紛紛向弄堂里跑來。
有人伏在窗邊和門邊或者通過望遠鏡,向屋裡張望後再悻悻而歸,甚至連對面弄堂三樓伸出的槍口也縮了回去,馬路上有人繼續抽菸散步,有意無意注視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這些都是許佛綸看不到的。
她仍然站在衣櫃旁邊,完全藏住自己的身體,得到的消息,全來自於康秉欽的手勢。
直到臥室里的電話響了一聲。
她飛身撲過去,死死地摁住。
身後有男人的輕笑,將她從地上撈起來,安置在床頭,這才接過聽筒。
許佛綸聽見了電話那頭,是榮衍白的聲音:「康督辦,晚上好。」
他似乎是故意讓她聽到問候而已,接下來的話,她再沒有聽到半句。
面前這個男人正漫不經心地應付著電話,還能騰出手將掉在地板上的絨毯拎起來,蓋住她的身體,他看著她露在外面的眼睛,輕輕地在笑。
這個電話講了將近十分鐘。
許佛綸除了聽到開頭的招呼和結尾的道別,對別的對話內容一無所知,她看著電話被掛斷,再把目光投到康秉欽身上,她越來越不了解身邊的人。
「好奇?」他問。
她點了一下頭。
他抬手,卻只是摸了摸她的絨毛毯子:「身不由己。」
說的是他,也是榮衍白。
「你為什麼來這裡?」
為了心中那點不甘,只因他良心未泯,終日寢食難安。
但他並不孤獨。
他為了志同道合的人,冒險來上海,他願意用血肉之軀,給他們鋪平前進的路,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步。
「我始終有心愿未了。」康秉欽沉默了很久,對她這樣說。
「家國?」
「對。」
她不再問了,只是看了看那個很安靜的電話:「他也是?」
「嗯。」
「走到哪裡了?」
前路未知,舊事難提,她能問的,只有當下。
「尚未成功。」
這是他的回答,也是一年前故去的孫先生的畢生遺憾。
她能得到的答案不多,他的回應也寥寥。
榮衍白現在很安全,他答應替薛寶坤奪取整個魯地販鹽的控制權,如今鹽民抗稅就是個極好的機會,即墨督辦公署派出押運鹽稅款項的專車,就在下午被鹽民截留。
他們除了要求降低鹽稅,還要求熬鹽賣鹽的自由,自毆打稅警之後,再次爆發的大規模的反抗活動。
計劃的第一步。
康秉欽離開她的公寓前,最後告訴她的話,只有這六個字。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
馬路對面的槍口早已不見,樓下也安安靜靜的,似乎蹲守的人都憑空消失了。
督辦公署的座駕還在弄堂深處停著。
車輪邊趴著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卻被一隻手摁死在地上,翻開的衣領下,露出一顆紅痣。
公寓附近負責監視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的一口氣。
康秉欽看著在手指間掙扎的這條命,要笑不笑:「盡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