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章 相遇相知(2/2)
許佛綸去醫院探望康秉欽的那日午後,榮宅也收到份請帖,邀請他赴一場舊友重聚的宴會,主人姓白,至於名字——
送帖子的人行的是晚清的舊禮:「這世上深諳您又姓白的,能有幾人,故人重逢,榮爺去了就曉得了,我家爺們兒還問許小姐好。」
榮衍白嗯了聲,眼都沒抬。
那人抖了抖馬褂的袖口,矮著身子道:「爺們兒說了,若是許小姐得空,請榮爺同帶了去見見,畢竟跟了您,也算是親友。」
榮衍白端杯子喝茶,沒說去不去,也沒應他。
那人不再說話了,欠著身子站在那兒,等著榮衍白吃完茶用完點心,一趟汽車將人接去赴宴。
「怎麼,怕榮爺不去?」他笑。
那人說話:「榮爺不同於別人,爺們兒早吩咐過了,給您送帖子要恭敬,路上也得伺候好了,若是有差池是要拿小人是問的。」
「怎麼個問法?」
他問得事無巨細,聽起來體貼入微,可再看眼睛和神色,都是冷的。
那人銼了銼牙,還是笑:「榮爺是什麼樣人物,小人值幾兩幾錢,爺們兒約束小人的家事,說出來叫榮爺笑話,您不聽也罷。」
榮衍白仍舊喝茶。
舊式樣的蓋碗,蓋子磋的是茶碗,磨的卻是人心,好在榮衍白最後鬆了口:「既然不願意講,回頭自會問你們爺們兒。」
答應赴宴了!
那人立刻哈著腰讓路,將人請出去。
許佛綸得了消息已經到了傍晚。
康秉欽傷口感染,恢復的狀況不大好,昏迷的時候多,康馥佩日夜陪護,如今好容易盼來個能說話的人。
可沒坐多久,轉臉要走。
她抱怨:「康六兒真是白救你了,死丫頭!」
許佛綸站在走廊上,看著外頭路邊電燈的光,笑著:「我和榮衍白談戀愛了,就在上個星期四,確定了戀愛關係。」
康馥佩無話可說。
很久之後,她問:「我以為這一次你和康六兒的關係多少能緩解,沒想到你和別人好了,這件事,我哥知道嗎?」
許佛綸說:「早晚都是要見的,不急在這一時,現在得讓他好好養病,我先告訴你,是因為我想和你分享這份喜悅。」
康馥佩擁抱她:「你雖然做不成我六嫂,但是我相信你的選擇,榮先生為你做了很多旁人難以企及的事情,我祝福你們。」
「謝謝。」
許佛綸回抱了她,匆匆離開了醫院。
康馥佩望著沉沉夜色,嘆口氣推開門:「六哥?」
康秉欽靠在床頭,手裡握著懷表,見到她來,慢悠悠地扣住了銅花表蓋放進口袋,紈絝公子哥兒的驕矜模樣。
康馥佩在他面前坐下來:「成天捧著個手錶直瞅,你躺急了也不成,傷口不恢復利索,別想下地。」
他單手枕在頭後,懶洋洋地眯眼看天花板:「你倒是有耐心,送個人,十五分鐘?」
康馥佩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又裝模作樣的,知道她來,卻為什麼不肯同她說句話呢?」
開口,又能講什麼?
那日,他醒,她離開,就已經表明她目前的態度。
急於求成?
這是感情中的大忌,也是佛綸那個孩子最厭惡的事情。
康秉欽要笑不笑的樣子,將目光投向夜色,窗戶關著,再沒有人為他打開,放陽光進來。
呵,這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他活著,只要她在,總是有機會的。
至於榮衍白,他大約是不能再和他好好合作了,原因麼,是嫉妒,從來都被他忽視的很徹底的情緒。
康馥佩看見他黑沉沉的眼睛,不敢在開口,自從去年家裡突遭巨變,這個從小最親密的哥哥,就逐漸開始變得陌生了。
她想像不到,如果他知道佛綸再離開他,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許佛綸把車剎在匯中飯店門口,隨手把鑰匙扔給了迎上來泊車的西崽,踩著高跟鞋匆匆往飯店裡跑,毫無儀態,直到有人叫住她:「阿佛?」
她驀然回頭。
榮衍白一身竹青長袍,從街角的弄堂口走出來,懷裡抱著一隻瘦弱的小貓崽,小花貓眼睛都還沒有睜開,縮在他手裡瑟瑟發抖。
不是說白笠鈞擺了鴻門宴嗎?
他走到她面前,用手絹壓在唇角咳嗽了兩聲:「不是讓你今晚留在醫院裡,談戀愛還不到一個星期,就開始不聽男朋友的話。」
她看著他:「請問這位男朋友,您上這又是參加慈善拍賣嗎?」
「弄堂里隨手撿的,帶回去給貓做個伴。」他將貓崽捧起來摸一摸,遞給她,「我上這裡來吃了頓無主的茶,接了封信,這就要回去了,阿佛方便麼,一同回家好不好?」
她嗯了聲:「信上講什麼?」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她的身後,她跟著望過去,街頭駛過來一趟黑色的別克,車窗搖下來,后座上是個穿玉白長袍的男人。
人枯瘦如柴,面上毫無血色,正笑著望向他們,目光淬毒,剜人心肝。
魑魅魍魎,無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