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章 在記憶里(2/2)
柳瑛蜷縮在地上,呼吸微弱,不停地叫著救命。
許佛綸笑一笑。
救命嗎?
她當初,是不是也應該像她一樣,把心底的苦苦哀求奮力嚷嚷,就會很快得償所願?
是她自己犟,隱忍著一言不發,才會激怒林祖晉。
她誰也不怪。
所以,柳瑛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自己去求林祖晉好了,活不活看自己的造化。
「佛綸——」康秉欽嘗試著喚她。
她仍然是笑一笑,沒什麼力氣去回應他。
他將配槍放進她的掌心裡,手包住她的手背,慢慢地舉起了槍,槍口直指林祖晉的眉心。
這回沒人敢尖叫,園子像是座封死的墳地,空曠荒蕪,毛骨悚然。
林家的衛兵舉起了槍,康秉欽的隨行也同樣,包括正從林公館外闖進來的衛隊,將林公館四面八方團團圍住,槍口一致對準了林家人。
林祖晉的臉有些白,也許是恨,也許是懼:「督辦,卑職知道錯了!」
康秉欽不理他,仍舊垂著眼睛看懷裡的女孩子:「佛綸,別怕。」
即便開了槍,又能怎樣?
他在這裡,容她無法無天。
她昔日可以在北平橫行霸道,今天就可以在天津囂張跋扈,他站在她身後,她就永遠有這個資本,阻擋者死!
林祖晉死死地繃住身體,揚聲道:「卑職代大帥前來慰問海軍第二艦隊,公事未完,還望督辦網開一面,等卑職交接完公務,再來督辦面前領罪!」
康秉欽抬頭,輕蔑一笑:「那又如何?」
他可以現在就殺了他。
人死,諸事已了,為了個無關緊要的閒雜人,誰會動他分毫!
林祖晉惡狠狠地盯著他。
槍響了。
許佛綸的手指從扳機上鬆開,帶著男人的手一塊垂下來:「我累了,想回去了,康督辦。」
「好。」
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拎著槍,笑一笑:「林參謀長安心公幹!」
剛才那顆子彈,是擦著林祖晉的耳朵,嵌進了不遠處的樹幹里,他嚇得一激靈,捂住了頭。
劫後餘生。
圍觀的賓客也驚慌失措地逃竄,安靜的院子瞬間又沸騰起來。
車門闔上,許佛綸蜷在座椅里。
康秉欽伸手,將她的頭扶到自己肩上:「好好休息。」
她仍舊蜷著手腳,閉著眼睛。
汽車開出五分鐘之後,她才開口:「送我回紗廠,謝謝。」
康秉欽說:「先把生意放放。」
他聲音不高,也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甚至撫摸她手臂的力量也沒有什麼變化,輕輕地,帶點溫柔的意味。
可許佛綸知道,他還是生氣了。
她說:「紗廠里,有些事情需要解決,很著急,關乎……」
「兩個小時。」他捏了捏眉心,語氣隱忍,「耽誤你嗎?」
「不會。」她搖頭,不再說話了。
他把她帶回了公署,放進了辦公室旁邊的休息間。
桌子上的公務堆積如山,門外等候的下屬人滿為患,他一概不理會,把她抱著放在了床上,蓋上了薄毯。
房間裡的光線和前些天一樣晦暗,撂著窗簾,死氣沉沉的。
以前,她在的時候,很不喜歡他這樣的習慣,每回都把窗簾徹徹底底地拉開,讓陽光鋪滿房間才肯罷手。
現在,他仍舊保持著。
所以以前,都不過是遷就她而已。
她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沒有桀驁不馴,也沒有嬌媚動人,是個溫和柔軟的小姑娘。
禮帽掛在了帽架上,露出她短短的頭髮,又成了個青澀俊俏的少年。
康秉欽低頭笑,覺得自己入了魔了。
「謝謝你。」她開口,聲音有些消沉。
他說:「我們之間不需要說這個。」
嗯,以前約定好的。
他的側臉在不見光的地方,只是能看見大概的輪廓,除了瘦點,還和以前一樣囂張。
以前,是個很美好的詞。
存在記憶里,再也回不去,想起來就放不下,想不起來,還會疼。
面對他的時候,她的心始終是柔軟的。
「不是為你救了我,是因為你的槍。」她笑了,也流了眼淚,伸手抹一抹,接著說,「算起來,第八年了,它仍然還在保護我。」
任何時候。
用他的前程,生命,甚至理想。
他嗯了聲。
很久之後,又補了一句:「以後也會。」
除非他死,除非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