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章 剜我的心(1/2)
許佛綸接到林家的喪貼是當天下午,林祖明的喪禮定於三天後。
那時候她正看著夥計收拾新公司,東西兩面的落地彩繪窗戶掛了帘子,屋頂當中吊一盞大水晶燈,旋轉樓梯鋪上猩紅的粗麻地毯,隱約有了時髦商場的雛形。
小丫頭們抬了幾張老花梨的滿切衣架上了二樓,垂了紅銅衣鉤,再叫人從車裡把衣裳箱子搬進來,當地碼了三十個,一件件都打開。
衣裳撐了架子,熨斗也叫裝了木炭,壓在噴過水了衣料上,燙出一溜白氣。
幾位成衣師父在當中穿過,瞧著女工端著黃銅熨斗一絲不苟地整理橫緯豎經。
許佛綸闔上喪貼,交代田湛:「回頭到估衣街說一聲,開張的時間延後,林家有喪,別碰這個晦氣。」
田湛問:「先生打算延期幾日?」
龐鸞說:「林家和台門各三天,怎麼也是要一個星期,田經理先去準備著,回頭如果有變動,先生自然會另外交代。」
田湛應下,撥了個電話,又不放心,叫身邊的秘書親自跑一趟。
分公司新開張,不能出一點亂子。
許佛綸把最後的家當都傾注在這兩間公司里,胡幼慈綁架案後,她幾乎身無分文,虧得事先安排了這兩處鋪面,好歹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如今千鈞一髮,只求一個穩字。
許佛綸離開黃家花園,又往估衣街去。
途中經過林家的公館,只見門口的訃聞已經張貼了出來,有十來個黑衣仆傭抱著喪葬用度進進出出,各個垂頭喪氣,進到墳塋一樣的白色圓頂洋房裡。
「不過倆月,林家接連沒了兩個兒子。」
許佛綸說:「林祖晉的命倒是大。」
「還能有幾天活頭?」
許公館的人,個個對他有怨氣,提起來就咬牙切齒。
龐鸞冷笑:「他兩個弟弟走的是邪門歪道,如今死於非命是活該,更何況他這樣惡貫滿盈的畜生,如今沒了商會沒了台門,日本人還能在天津保他一輩子?」
台門?
許佛綸笑起來:「只怕天津又要不太平了。」
林祖明昔日是個人物,掌管台門時難免有幾個追隨的心腹,如今他橫死,亡命之徒自然要為自己爭取一條活路,難免一場腥風血雨。
再者,昨天台門幾位伯叔拼死要保住白笠鈞,輔佐他上位。
且不說榮衍白不肯拱手相讓,就是台門中大多上位者也是榮衍白一手扶持起家,只認北平榮氏,對頤指氣使的伯叔早已心懷不滿,更不會輕易讓他們如願。
台門一再換主,動盪不安,盡在咫尺的青幫又如何不會趁機渾水摸魚?
榮衍白早已置身危局。
龐鸞說:「翹丫頭在上海永安已經立穩了腳跟,這會應該能騰出手來替先生和榮爺探探青幫的底,先生需要知會翹丫頭一聲嗎?」
「她們動作這樣快嗎?」
龐鸞笑:「先生還記得翹丫頭那朵桃花,能為咱們翹丫頭赴湯蹈火,如今分公司是虧得人家上下打點,膽子不大,交際手段是一流。」
許佛綸想了想:「說到底也是武漢國民政/府官員的親眷,於天津方面來說是敵人,讓翹枝和秀凝能避則避,桃花是好,可別成了桃花劫。」
龐鸞點頭,可心裡終究是難過的。
換作幾年以前,先生絕對會講,若是喜歡就跟人家好,若是不喜歡,跟人家講明白就是。
什麼身份背景,一概不問的,哪怕到頭來同生共死呢?
這樣飛蛾撲火似的女孩子,終於銷聲匿跡。
她覺得心酸。
為她,也為自己。
許佛綸感受到她的情緒,調頭看:「想起你男人了?」
龐鸞垂下眼睛:「我和他也就那個樣子,再好的感情也經不住瑣事的磋磨,再等等吧,如果真的過不下去了,我帶著小寶和他離婚。」
是好事嗎?
她並不知道。
許佛綸拍拍她的手,只是讚賞她的勇敢,人人都苦,可未必人人都如她一樣勇敢。
比方說,林祖晉的姨太太,柳瑛。
自林祖元的葬禮上一別,許佛綸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見過她。
為了養傷深居簡出,如今雖然能露面,卻也只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嫉恨地看著袁蘊君安慰身邊新寡的妹妹,目光淬毒。
「你得意什麼?」
這是她們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正常的對話。
許佛綸覺得釋然:「小林太太瘦了,好事。」
柳瑛的臉瞬間扭曲起來:「家裡不養狗了,你倒是神氣活現起來。」
許佛綸抬手,將她手裡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看不見狗仗人勢,也是好事。」
柳瑛倒笑了:「你罵我罵得不理虧,可你自己仗得也不是人勢,而且是革命政/府的勢,佛綸妹妹,我對你真是刮目相看啊!」
北平天津地界,提到革命,人人自危,粘上點關係,都要連根拔起。
上海的新聞,她打聽得還挺明白。
許佛綸說:「連你都知道了,這還算什麼秘密。」
柳瑛審視她:「是不是秘密,你自己心裡清楚,到時候追究起來,從康秉欽到榮衍白一個都跑不了,跟你好過的男人都命短!」
林祖晉是打算拿這件事開刀了?
許佛綸沒有一日像現在這樣,渴望著南方政/府的軍隊能儘快打到天津和北平。
她笑起來:「你我都是生意人,革命還是追究都不是該關心的事,小林太太最好還是專心致志地在生意場上跟我打仗,免得老惦記仗勢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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