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七章 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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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福寧宮中如此情形,京畿提點刑獄司中,顧延章卻是站在胡權面前,催促對方進宮稟話。
胡權有心無力,無奈道:「本官也知此事十分緊迫,只是今日朝會你自也在,哪裡見得陛下出朝,方才我去中書,兩府並無一人在公廳之中,便是想要進宮呈事,也無人代傳,更是難以探知陛下究竟有無空閒。」
又問道:「那和尚可是招了什麼話出來不曾?」
顧延章搖了搖頭,道:「只一口咬定乃是吃不得苦,偷回京城。」
胡權冷哼道:「他身上文牒自何處而來,杭州那法喜觀中又是如何說?不過短短時日,他已是在京城之中得了如此聲勢,怎可能無人在後頭慫恿……」
他頓了頓,道:「若是實在不肯招供,便上大刑伺候罷!」
顧延章點了點頭,道:「已是著人去稟大理寺,等到呈報批了回來,若那智信再不供認,便要依律上刑……」
這許多審案細節,按道理並不需要胡權並顧延章兩人親自過問,只是此案實在非同尋常,尤其那涉案者松巍子,當日才從宮中出來,又與朝中許多臣子家眷有所往來,再兼事涉交趾,眼見就是南征的日子,樣樣撞在一處,尤其顯得厲害。
兩人正在說話,終於等到外頭一人匆匆進得來,只草草行了個禮,便稟道:「胡公事,顧副使,那松巍子招了些事情出來!」
一面說,一面把手中謄抄好的兩份供狀呈了上來。
顧延章同胡權對視一眼,取過一份,快速掃看了一遍。
因此案甚是要緊,胡權特意著人去大理寺中打過招呼,諸人也曉得厲害,流程走得飛快,用刑的批文很快就送回了提刑司中,差官們得了許認,果然嚴加拷問,上了大刑,不過一個多時辰,那松巍子就已經將自家行事悉數供認。
胡權早有吩咐,不管供出什麼,必要先將供狀拿來給他看,果然差官便先取了過來。
原來杭州確實有一個法喜觀,只那觀小地偏,遠在深山之中,道觀也早已落魄,其中並沒有一個道士在,智信先前被遣去了交趾國中傳道,他為人聰明,確實也精通佛法,縱然心中萬般不遠,卻也慢慢打開了局面。
只是交趾氣候惡劣,他又不是全在繁華之處,十日裡有五六日都是要被顧延章派去的兩個「行者」押著翻山越嶺,一面探查地理人情,勢力分布,一面弘揚佛法,講道講經。
後頭還罷,左右他在哪裡都是「弘揚佛法」,揚名立萬,可前者卻並不是那樣容易做到的。其時正值炎夏,從前智信在京中做大和尚時,並不是誇口,夏日講經身旁有蓮花傍體,殿內布置冰山,身後還有小沙彌幫著打扇,口渴了有清心飲子,餓了有美味佳肴。
京城哪有交趾那般酷熱,偏偏換了地方,氣候那樣惡劣,他居然要冒著炎日,翻山越嶺,餵蟲餵螞,躲蟥躲獸,挨不過多久,已是全身傷痕,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在交趾不到兩個月,智信接連生了好幾回大病,這一回並不是裝病,而是真的腹瀉、高燒再有水土不服,幸而他乃是得道高僧,交趾又是尚佛之地,他不去升龍府那些個地方,只在邊境左近的州縣之中徘徊,頗得人敬重,靠著一把好口才,頗得左近富戶尊崇,又自家通曉醫術,險險撿回一條命來。
與此同時,他自當地人手中得了藥,暗中藥翻了兩名監視的行者,自家脫身而出,因知道自家身份敏感,一個光頭又實在太過明顯,極容易被人盯上,索性造了假文牒,扮作道士,反身取海路回了欽州。
因他前幾年偶然聽得有人提及過,南方不少地方崇尚道教,常有不知名的小觀,裡頭只有一兩個道人,雖不成勢力,卻能維護道統。
於智信而言,他雖一直做的和尚,可道法也不可謂不精,自知只要去了蘇杭,想要撈一個道長來做,並不困難。佛也好,道也罷,對他不過一個成名的途徑而已,其實並不要緊,而今和尚這一條路走不得,自然就走道士的路。
然則無論哪一條,他天生就要立於世人之上,當要享萬姓信奉擁簇,並不是小小的蘇杭一地就能滿足的,勢必還要回京。
打好了腹稿,他便從廣南一路周折往東部而行,路過各處道觀,靠著自家之能,一給人看相,二給人講道,時不時還開壇超度講經,因他每每用不同身份,倒是不曾被人察覺。
行路至一半,他便偶遇了一名道士,從對方口中得知杭州法喜觀中有一名老道人,獨自經營,那道觀正在深山之中,雲霧繚繞,人跡罕至,風景優美。
那道人只是信口提及,智信卻是上了心,再三確認信息之後,轉頭直奔法喜觀而去。
到得地方,果然有一名喚作松巍子的道人在裡頭,只是那人不知因何緣故,已是老死,智信便取了他的文牒,承了他的身份,扮作松巍子,自在蘇杭等地行走講道說教。
這是他的老本行,不用一二月,便已經出了大名,又得人邀請進了京,不過是欲要享榮華富貴而已,誰成想竟被提刑司發覺。
胡權看完那供狀,將紙張往桌上用力一拍,罵道:「這和尚,死到臨頭,還不肯說實話!」
顧延章看完那供狀,自然也知道其中多是不盡不詳之處,不知是否倉促之中編造出來,不少顧頭不顧尾之處。
他略有些不放心,道:「旁的都不著急,只要細細審問,總能找出蛛絲馬跡,已有人快馬加鞭去往蘇杭等地尋那法喜觀,至於欽州等地,一應也要去查核,行經之路,總不可能半點東西都不留下來,只是他昨日同我一併入宮,也不曉得究竟有何圖謀。」
胡權一早已是把那智信與顧延章在一起時的行事問過一遍,也知道宮中禁衛森嚴,對方一個「道人」,身邊一直跟著黃門,並不可能做出什麼事來,此時便道:「當是不要緊,幸而他不煉丹藥,陛下也不是那等求仙問藥之人,進進出出,並無進呈什麼入口之物,只要稟知一聲,請宮中有數便罷。」
兩人在此處說話,下頭人依舊在審問智信,從早間問到晚上,那智信翻來覆去,只撿從前說過的話來供認,一口咬定自家並沒有做其餘惡事,也不曾犯法,只是不願在交趾吃苦,才偷溜回京,再問其餘,他半點不肯多說,哪怕用刑,也只會哭爹喊娘,說自家當真沒有隱瞞。
顧、胡二人等到晚間,不但沒有自智信身上得到更進一步的供狀,甚至沒有從宮中聽得任何消息。
胡權早派了人在宮門處盯著,莫說沒有人打裡頭出來,便是進去的人也沒有一個,早朝之後入得宮中的兩府重臣,仿佛石沉大海一般。
眼下早已過了戌時,比起在公廳中等著,對於胡權來說,自然比不得從岳父那一處打聽來得直接,便與顧延章各自回了府。
察覺到宮中情況的,自然不止顧、胡二人。相反,只要是有些眼色的,都曉得宮中定然出了事。
浚儀橋坊中,楊義府正在書房中來回打著轉。
他手中抓著一封書信,眉頭皺得死緊,面色陰沉極了,仿佛正遇得什麼難事不知當要如何處置。
夜色已深,房中並無他人,十分安靜,只聽得蟲鳴之聲。
他徘徊了半日,忽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不多時,一名小廝敲門道:「官人,今日跟著相公出去的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