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一章 尷尬(1/2)
就在朱保石以為要這樣站到天荒地老的時候,終於聽到了上頭傳來的聲音。
「……華陰侯府上那一個小孫兒,這一陣子長得如何?」
朱保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過了兩三個呼吸的功夫,才揣摩著道:「華陰侯一脈自是生得體面,小公子能吃能睡,聽聞身體十分康健,院中極少延醫。」
他分辨不出張太后那一句「長得如何」是問相貌還是問身體,又因華陰侯是太祖皇帝一支,若說長得極好,也不曉得會不會遭聖人忌諱,若說長得不好,又著實與先皇有血親,只好把沾邊的都提上一提,極克制地誇了幾句。
今次朱保石遞上去的摺子,裡頭涉及的氏族名字足有數十個,有就在京城的,也有常年在外的,短短半日功夫,能簡單整出個所以然來,已經十分不容易。
與趙芮不同,張太后問話仿佛毫無規律可循,往往東南西北,各自點上一點,朱保石正要展開來答,就被打斷,那問題復又跳到了另一個方向。
幾番下來,他才漸漸摸到頭緒。
張太后問的都是細處,同一樁事,絕不多放力氣,她問話前已經在心中有了數,不過是同人確認自己的想法而已。
比起呼聲甚高的濟王並秦王么子,華陰候雖也歸屬皇脈近親,可向來是個冷灶,眼見張太后越問越細,便連那小兒何時學會叫爹娘,甚時能走路,有無得過百日咳,身量如何都要探究一番,便如同拿個鉤子去勾螺螄殼的尾巴。
朱保石有些答得出,有些答不出,等到從垂拱殿出去,連一刻也不多停,徑直去尋了筆墨,把方才張太后問得百八十個問題一一記錄下來。
他已不再管勾皇城司,幸而身上還帶著差,總算進了存放皇城司檔案的庫房,也不用旁人幫忙,自己一個人對著裡頭如山一般的宗卷翻了起來。
趙芮大行之後,朱保石便不復往日風光,這一回大半日沒有出現,竟也無人發覺,等到他晚間自庫房中出來,舉著新寫就的摺子再一回站在了垂拱殿的門前,因無召見,也無人幫著通傳。
他從戌時初等到了子時二刻,全身已是凍得半僵,才把張太后候了出來,借著遠遠過來的燈火迎上去。
***
除卻朱保石遞上來的摺子,京都府衙的案情宗卷也一般平鋪在張太后面前的桌案上,與前頭那一份不同,此份的尾頁及騎縫處另蓋有提刑司、大理寺的印章。
這宗卷足有一寸厚,裡頭敘述嚴謹,用詞幹脆,並無半點搪塞敷衍,另又有繪圖附在其中,把當日孫兆和遇襲一案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主犯俱已招供,主謀秦惠方只受了一點刑,也跟著認罪伏法,人證、物證俱全,均是指向宮中那一位身上,只要其人招供,案子便能了結。
這些個證據擺在面前,即便張太后一直認定趙鐸為人蠢甚,絕無可能做出如此厲害的局,也不由得在心中打了個問號:難道這兒子,當真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長進了這樣多?
帝位不能空懸太久,便是在龍椅上先放塊木頭占著位子,好歹也有塊木頭杵在那裡。
無論最終案情如何,眼下趙鐸名聲已壞,四王一脈再無可能,而越是隔得久,張太后越是清醒,心中已經別有計較,只覺得趙顒此次另有內情,遲早有出事的那一日,屆時後患無窮,是以也不願扶他這一支起來。
手中捏著宗卷,張太后壓了半日火氣,終於還是忍不住將其往桌上一摔。
厚厚的冊子砸在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把張太后那一聲低低的責罵給蓋了過去。
崔用臣離得近,隱約只聽得「無知豎子」四個字,也不曉得是在罵誰。
張太后從垂拱殿回來已經快是子時,又宣見朱保石,再看了這許久文書,時辰早已晚了。她雖是惱火,可並未氣糊塗,行事仍有規矩在,過了片刻,把氣壓下,自洗漱就寢不提。
一夜無話。
次日乃是大朝會,崔用臣數著時辰,眼看還剩盞茶功夫,這便開始分派小黃門們提早準備,然則一干人等還未收拾好,床榻上就有了動靜——原是張太后不用人喚,自家已經醒來。
一時眾人連忙捧盆提壺上前伺候,又有人端了點心同熱熱的湯麵、炊餅等物上來。
大朝會耗時甚長,眼下雖然時間尚早,實在不餓,張太后卻不能不吃點非湯非水的東西墊肚子——年紀大了,縱然極力保養,面上看著也毫無二致,腎臟還是比不得從前。
她今日起得早,時間還綽綽有餘,擎著一個炊餅,才吃到一半,忽聽得外頭一陣小小的嘈雜,不多時,便有小黃門飛奔而入,躬身立在下頭,大聲道:「聖人,文德殿來了消息,濟王殿下恰才醒了!」
***
文德殿中已經亂作一團。
孫兆和對著門外大叫道:「來人!來人!」
殿中其餘幾名醫官不約而同地站開了三四步,跟著朝外頭喝道:「快來人!有刺客!」
趙顒半靠在背墊上。
他雙頰瘦了一圈,嘴唇並臉面都慘白無比,好險左手還有力氣按著右手,壓住自那手腕處滲出的淋淋鮮血。
床榻前頭的地面上倒著一名滿頭是血的小黃門,其人一手還半揪著趙顒身上的鋪蓋,另一隻手已經耷拉在地上。
三四個侍衛手持長棍,用力杵著他,一人撕了自己的衣袖包手,握住那黃門的腿腳往外拖,在地上拉出一條血跡。
——即便是這樣,對方依舊毫無反應。
趙顒劇烈地咳嗽了幾下,啞著嗓子道:「這……這是哪裡的宮人?」
他昏迷多日,一經醒來,舌頭都有些打結,話說得有些磕巴。
偏殿中原本伺候的宮人此時早已躲到一旁,只剩得幾個禁衛離得近些,另有些不敢往前湊的醫官。
聽得他問話,無人能答得上來,過了好一會,才有人膽怯地上得前去,瞄著那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軀體道:「好似是原本在文德殿中伺候的……」
趙顒才坐起了這一會兒,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被打碎的瓷碗、四濺的藥汁同那一小撮來歷不明的藥粉都還留在地上,無人敢去碰。
趙顒猶豫了一下,啞著嗓子道:「此事……是否已經回稟太后?」
一名醫官提醒道:「今日大朝會,太后尚在大慶殿中。」
趙顒這才反應過來,他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復又睜開,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這便有慣常伺候的內侍上得前去,傾身說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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