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 真相大白(2/2)
蕭遠山指著最後那幾個字笑道:「『蕭遠山絕筆,蕭遠山絕筆!』哈哈,孩兒,那****傷心之下,跳崖自盡,哪知道命不該絕,墜在谷底一株大樹的枝幹之上,竟得不死。這一來,為父的死志已去,便興復仇之念。那日雁門關外,中原豪傑不問情由,便殺了你不會武功的媽媽。孩兒,你說此仇該不該報!」
蕭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報?」
蕭遠山道:「當日害你母親之人,大半已為我場擊斃。智光和尚以及那個自稱『趙錢孫』的傢伙,已為孩兒所殺。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染病身故,總算便宜了他。只是那個領頭的『大惡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兒,你說咱們拿他怎麼辦?」
蕭峰急道:「此人是誰?」
蕭遠山一聲長嘯,喝道:「此人是誰?」目光如電,在眾僧臉上一一掃射而過。
他繼續道:「孩兒,那****和你媽懷抱著你,到你外婆家去,不料路經雁門關外,數十名中土武士躍將出來,將你媽和我的隨從殺死。大宋和契丹有仇,互相廝殺,原非奇事,但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後,顯有預謀。孩兒,你可知那是為了什麼緣故?」
蕭峰道:「孩兒聽智光大師說道,他們得到訊息,誤信契丹武士要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以為他日遼國謀奪大宋江山的資本,是以突出襲擊,害死了我媽媽。」
蕭遠山慘笑道:「嘿嘿,嘿嘿!當年你老子並無奪取少林寺武學典籍之心,他們卻冤枉了我。好,好!蕭遠山一不做,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做給人家瞧瞧。這三十年來,蕭遠山便躲在少林寺中,將他們的武學典藉瞧了個飽。少林寺諸位高僧,你們有本事便將蕭遠山殺了,否則少林武功非流入大遼不可。你們再在雁門關外埋伏,可來不及了。」
少林群僧一聽,無不駭然變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本派武功倘若流入了遼國,令契丹人如虎添翼,那便如何是好?人人都想:「今日說什麼也不能讓此人活著下山。」
蕭峰道:「爹爹,這大惡人當年殺我媽媽,還可說是事出誤會,雖然魯莽,尚非故意為惡。可是他卻去殺了我義父義母喬氏夫婦,令孩兒大蒙惡名,那卻是大大不該了。到底此人是誰,請爹爹指出來。」
蕭遠山哈哈大笑,道:「孩兒,你這可錯了。」蕭峰愕然道:「孩兒錯了?」蕭遠山點點頭,道:「錯了,那喬氏夫婦,是我殺的!」
蕭峰大吃一驚,顫聲道:「是爹爹殺的?那……那為什麼?」
蕭遠山道:「你是我的親生孩兒,本來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何等快樂?可是這些南朝武人將我契丹人看作豬狗不如,動不動便橫加殺戳,還將我孩兒搶了,去交給別人,當作他的孩兒。那喬氏夫婦冒充是你父母,既奪了我的天倫之樂,又不跟你說明真相,那便該死。」
蕭峰胸口一酸,說道:「我義父義母待孩兒極有恩義,他二位老人家實是大好人。然則放火焚燒單家莊、殺死譚公、譚婆等等,也都是……」
蕭遠山道:「不錯!都是你爹爹乾的。當年帶頭在雁門關外殺你媽媽的是誰,這些人明明知道,卻偏不肯說,個個袒護於他,豈非該死?」
蕭峰面色慘然,心想:「我苦苦追尋的『大惡人』,卻原來竟是我的爹爹,這……這卻從何說起?」
半晌之後,才哽咽出聲:「少林寺玄苦大師親授孩兒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間,孩子得有今日,全蒙恩師栽培……」說到這裡,低下頭來,已然虎目含淚。
蕭遠山道:「這些南朝武人陰險奸詐,有什麼好東西了?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
少林群僧齊聲誦經:「阿彌陀佛!」聲音十分悲憤,雖然一時未有人上前向蕭遠山挑戰,但群僧在這念佛聲中所含的沉痛之情,顯然已包含了極大決心,決不能與他善罷干休。
蕭遠山又道:「殺我愛妻、奪我獨子的大仇人之中,有丐幫幫主,也少林派高手,嘿嘿,他們只想永遠遮瞞這樁血腥罪過,將我兒子變作了漢人,叫我兒子拜大仇人為師,繼大仇人為丐幫的幫主。難道我報此血仇有錯嗎?」
蕭峰嘆息道:「這些人既是爹爹所殺,便和孩兒所殺沒有分別,孩兒一直擔負著這名聲,卻也不枉了。那個帶領中原武人在雁門關外埋伏的首惡,爹爹可探明白了沒有?」
蕭遠山道:「嘿嘿,豈有不探查明白之理?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若將他一掌打死,豈不是便宜他了!」
玄慈緩緩搖頭,向蕭遠山道:「蕭老施主,雁門關外一役,老衲鑄成大錯。眾家兄弟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今日再死,實在已經晚了。」
然後提高聲音,轉頭說道:「慕容博老施主,當日你假傳音訊,說道契丹武士要大舉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以致釀成種種大錯,你可也曾絲豪內咎於內嗎?」
復又繼續說道:「慕容老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來敬重你的為人。那****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後誤殺了好人,老衲可再也見你不到了。後來聽到你因病去世了,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當時和老衲一般,也是誤信人言,釀成無意的錯失,心中內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道……唉!」他這一聲長嘆,實是包含了無窮的悔恨和責備。
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一眼,直到此刻,他父子方知這個假傳音訊、挑撥生禍之人竟是慕容博!
蕭遠山更是萬分驚訝、懊悔,他這幾十年來最痛恨之人就是玄慈,已經準備下了最為陰狠的辦法對付他,要讓他身敗名裂,沒想到主謀元兇竟然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竟然隱在自己身邊幾十年,他卻絲毫不知。
蕭峰心頭更湧出一個念頭:「當年雁門關外的慘事,雖是玄慈方丈帶頭所為,但他是少林寺方丈,關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傾力以赴,原是義不容辭。其後發覺錯失,便盡力補過。真正的大惡人,實是慕容博而不是玄慈。」
慕容復聽了玄慈這番話,心中立即明白:「爹爹假傳訊息,是要挑起宋遼武人的大斗,我大燕便可從中取利。事後玄慈不免要向我爹爹質問。我爹爹自也無可辯解,以他大英雄、大豪傑的身份,又不能直認其事,毀卻一世英名。他料到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須自己一死,玄慈便不會吐露真相,損及他死後的名聲。」
隨即又想深一層:「是了。我爹爹既死,慕容氏聲名無恙,我仍可繼續興復大業。否則的話,中原英豪群起與慕容氏為敵,自存已然為難,遑論糾眾復國?其時我年歲尚幼,倘若得知爹爹乃是假死,難免露出馬腳,因此索性連我也瞞過了。」想到父親如此苦心孤詣,為了興復固燕,不惜捨棄一切,卻仍然一事無成,反而因此越陷越深,慕容復對於復興大燕更無興趣。
玄慈緩緩地道:「慕容老施主,老衲今日才知你姑蘇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謀者大。那麼你假傳音訊的用意,也就在明白不過了。只是你所圖謀的大事,卻也終究難成,那不是枉自害死了這許多無辜的性命麼?」
慕容博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玄慈臉有悲憫之色,說道:「我玄悲師弟曾奉我之命,到姑蘇來向你請問此事,想來他言語之中得罪了你。他又在貴府見到了若干蛛絲馬跡,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圖,因此你要殺他滅口。卻為什麼你隱忍多年,直至他前赴大理,這才下手?嗯,你想挑起大理段氏和少林派的紛爭,料想你向我玄悲師弟偷襲之時,使的是段氏一陽指,只是你一陽指所學不精,奈何不了他,終於還是用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家傳本領,害死了我玄悲師弟。」
慕容博哈哈大笑,大拇指一豎,說道:「老方丈了不起,了不起!只可惜你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在下與這位蕭兄躲在貴寺這麼多年,你竟一無所知。」
玄慈緩緩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明白別人容易,明白自己甚難。克敵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貪嗔痴三毒大敵,更是艱難無比。」
蕭峰踏前兩步,指著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賊,你這罪魁禍首,上來領死吧!」
「休要傷我父親!」慕容復施展慕容絕學參合指,和蕭峰的「降龍十八掌」戰在了一處。
「慕容老賊,受死吧!」蕭遠山雙目通紅,一掌嚮慕容博拍去。
蕭遠山和慕容博已經切磋過多次,一直不分勝負,這一次相戰,蕭遠山平添了七分怒氣,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兩人之間的大戰,兇險萬分,毫釐之間,便會生死立判。
翻翻滾滾間,四人很快惡鬥了百招以外。蕭遠山和慕容博仍然是難分上下,但是慕容復的情況卻是岌岌可危。蕭峰的實力本就比慕容復高明許多,尤其是和藍天雨一番切磋啟發之後,實力得以更上一層樓,如今的慕容復更加不是他的對手。
慕容復擔心父親的安危,知道自己一旦落敗,他父親絕對難以抵擋蕭峰父子二人的聯手攻擊,因此拼著受傷,也要當下蕭峰的攻擊。
慕容復如今是藍天雨的得力手下,蕭峰和他一路同行,相談甚歡,早有惺惺相惜之意,他可以下狠手擊斃慕容博這個大仇人,但是對於慕容復卻始終難下死手。
眼見兒子陷入險境,慕容博心下焦急,心緒百轉,思忖對策,百忙中看到鳩摩智束手而立,想到:「也只能試一試了。」
慕容博一邊應對蕭遠山的攻擊,一邊說道:「和明王一別幾十年,今日才得相見,在下好生欣悅。」
鳩摩智嚮慕容博合什一禮,說道:「慕容先生,昔年一別,嗣後便聞先生西去,小僧好生痛悼,原來是先生隱居不出,另有深意,今日重會,真乃喜煞小僧也。」
慕容博道:「在下因家國之故,蝸伏假死,致勞大師掛念,實深漸愧。」鳩摩智道:「豈敢,豈敢。當年小僧與先生邂逅相逢,講武論劍,得蒙先生指點數日,生平疑義盡解,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絕技要旨相贈,更是銘感於心。」
「這裡蕭氏父子欲殺我而甘心,大師以為如何?」慕容博道出自己的目的。
鳩摩智道:「忝為知己,焉能袖手?」
眼見鳩摩智就要出手,卻聽藍天雨說道:「這是蕭老先生和慕容老先生之間的恩怨,明王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王爺吩咐,小僧不敢不從。」鳩摩智生平最為忌憚之人就是藍天雨,見他不允,只得打消了相助慕容博的念頭。再次歉然說道:「慕容先生,小僧不敢違背王爺吩咐,只能辜負你的指點之情了。」
眼見此計不成,慕容博擋下蕭遠山的凌厲一擊之後,說道:「暫且罷手,聽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