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好事多磨(2/2)
要攢齊五十萬條修士之命,最方便快捷的辦法只有一個——戰爭。
只要投入了戰場這台絞肉機,有多少條生命也能吞噬乾淨的。可是以長天的心高氣傲,又怎麼能容忍為生死大敵陰九幽做這劊子手,被千夫所指,背上世人罵名?
若非為了她,他何至於這樣忍氣吞聲?
那五十萬修士,又何其無辜?過去數百年間北方戰線上所死去的修士魂力,泰半都被公輸昭偷走了。陰九幽從廣成宮玉笏峰脫困之後,修為難以提升,於是便想了這樣一條妙策陽謀來,令長天不得不到處大開殺戒,他則隱在暗處,偷取戰場上的魂力。
這個卑鄙的傢伙,將她心愛的男人推到了風頭浪尖上,自己卻坐收漁利。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她怎能讓他如願!
她將拳頭反覆捏緊,才道:「繼續說!」
鶴門主輕咳一聲道:「長天大人從中京返回隱流之後,即著手整頓宗務,為隱流重新制定了軍團編制,兩個月後,隱流隨便找了個由頭,兵分七路,突襲西北聯盟,二十天內即拿下十三個宗派。西北聯盟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瓦解,而作為西北聯盟首領之一的廣成宮,因為地處中部太過偏遠,得到消息時,已經基本是塵埃落定了。」
這倒出乎她的意料,沒想到長天回到隱流之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拿周邊的宗派開刀。然而她想想也就明白了,戰略上有所謂「遠交近攻」,又道是「攘外必先安內」,隱流與西北聯盟之間從來都是罅隙不斷,遠的不提,前幾年隱流的仙植園還讓人給炸了。長天既想將自己的軍隊打造得跟鐵桶一般,又怎會放著這樣的隱患不去處理?
至於隱注和西北聯盟原本訂下的協議。
協議這種東西,不就是用來撕毀的麼?只要一方力量足夠強大,協議的效用不會比草紙大多少。
再者,打散西北聯盟,吞併仙宗勢力,當然還有實實在在的好處。
隱流在巴蛇森林裡呆了太久,日子雖然過得逍遙,卻沒有人類城市作為根基,不能享受凡人的供奉。而在現在的南贍部洲,仙派妖宗繁榮的基礎,正是最最底層的普通人類!隱流戰力非凡,財富卻遠遠不足。而攻下這些西北聯盟中的小型門派,隱流也就順理成章地接受了他們手裡掌管的人類聚落和城市!
一個人類城市能為仙宗提供什麼?除了仙銀之外,還有龐大的人口勞力、物資特產、人才、消費娛樂等等,是具有造血功能的重要資本。隱流未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仗要打,正需要大量的城市為自己提供充足的物資和錢財。
長天的戰鬥經驗異常豐富,想必是明白了戰爭消耗的東西,歸根到底算起來只有兩樣:人,錢。
她聽了鶴門主念出來的這十來個宗派的名字,就知道這都是離隱流最近的仙宗,並且最重要的是,它們轄下都有特色的地界,要麼是繁華的城市,要麼是有特產的城鎮,還有兩個仙宗緊挨著礦山。整個大西南地區從整體上來說,都是多樹而少礦的,這兩家靠山吃礦,已經坐享了無數年礦產帶來的富裕,終於也因為礦物而惹來了禍事。
「對於攻打的仙宗,隱流前期突襲只講究快、狠、准,所以……」鶴門主偷看一下她的臉色,才吶吶道,「基本便是滅門滅宗了。長天大人不希望有餘孽存活,後期再來尋釁滋事。」
「從上到下,一個不留?」她閉了閉眼,不知道該說什麼。長天果然好狠。
「是。」鶴門主低聲道,「日前潛入無盡海眼襲擊您的,就是陽明宗的餘孽,當時他二人不在宗內,逃得了性命,轉頭就來算計您了,險些釀出大禍。是以神君大人的手段看起來雖然狠辣,卻最是有效。」
寧小閒不說話了。斬草要除根,任誰都知道,可是真正下得去狠手的又有幾個?
過了一會兒,她才喃喃道:「他這般行事,後期再要征伐其他宗派,怕是很難了。」
「您連這個都想到了。」鶴門主佩服道,「不錯,隱流討伐後面的宗派時,的確啃到了硬骨頭。反正宗派失守,自己也活不成了,那些人就負隅頑抗,隱流的推進速度立刻慢了下來。」
她點了點頭。一開始打打閃擊戰還有可能,猶如當年德國閃擊波蘭。可是等到周圍的仙派都回過神來,隱流的戰爭自然要轉入攻堅戰和陣地戰了。
鶴門主道:「不過我們想要攻占的仙宗,基本也都拿到手中了。接下來神君大人也有準備,立刻改換了策略,但凡要攻打之前,都先下通諜,若投降則一人不殺,若頑抗則滿門被屠。」
隱流敢下這樣的通諜,是建立在先前屠人滿門的赫赫凶威基礎上。其手段之兇殘、戰力之強悍,已是有目共睹,眼見得有生的希望,誰會願意去死?隱流接受了第一個仙宗的歸降之後,果然只是收了地契和城印之後,將修士都趕出宗門令其自尋生路,沒有傷及性命。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例子,接下來投降的仙宗也就不在少數了。自然也有硬氣的要頑抗到底,隱流也就再一次顯示了何謂殺出一個屍山血海來。
等到遠在中部的廣成宮反應過來的時候,西北聯盟已是土崩瓦解,其名下大部分地區都被隱流收入囊中。西北地區成名大宗很少,基本都是小門小戶,隱流在長天指揮下,攻下這些小仙派不要太輕鬆。
宗內又有飛梭這等飛行速度極快的運載兵力的法器,並且長天將神魔獄內的海納袋都派送到了麾下各支隊伍的首領手裡,輜重、後勤頓時不再是問題,再也不必仰仗緩慢又危險的地面運輸,隱流的機動力立刻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到了三個月後,隱流已經占據了二十九個大州,隱隱有統一西南之勢。
至此,隱流屠滅修士二十二萬人,自身付出了三萬妖眾死傷的代價,若從雙方死亡人數對比來說,可謂十分划算了。
緊接著,廣成宮宣布對隱流開戰,與它站在同一條戰線的,還有十餘家仙宗。
這一次,才是真正的敵眾我寡。以廣成宮為首的仙宗,修士總人數都達到了近七十萬人。
長天接到這個情報的時候,嘴角卻難得地露出了笑意。哪怕是廣成宮,也缺乏飛梭這樣的戰爭利器,修士手裡所有的,也不過是能載重幾十人的法器罷了。就算他們馬力全開,一路上不吃不喝全速前進,從南贍部洲中部飛到大西南,路上都要花費半年左右。何況修士也是人,也會累也會乏,不可能保持這樣高速運動的方式,且這些法器驅動起來還要耗費大量靈石靈力,趕到目的地的時候,已是疲弱之兵。
因此廣成宮萬里迢迢跑來西南一趟,也絕不是簡單的事,從開拔到落地,至少也是大半年之後的事了。隱流早就在整個大西南各個角落都安插了耳目,這半年裡面加緊了對名下所有城市的進一步管控。
此時,因為與隱流的關係,寧遠堂在南贍部洲中部已經幾次遇險。長天乾脆關閉了寧遠堂,將寧羽等人從中部撤回,負責大後方城市的管理工作。隱流的妖眾,在這方面是經驗匱乏的,但寧羽卻不一樣,昔日的岩城不過是個貧弱之地,也被他整治出了烈火烹油般的繁華。他被寧小閒外派出去數年,手底下也積攢了一大批運籌帷幄的人才,再算上隱流內部這幾年也培養出了不少可用的妖怪,此次幾乎被全投了出去。
然而這樣也仍然是遠遠不夠。寧羽於是採取了另一個辦法,說起來卻是極盡簡單,只有「放羊吃草」四個字。他請示過長天之後即下令,隱流所控制的城鎮鄉縣,十年內進貢的仙銀減少三成!
此令一出果然深得人心,民情振奮。趁著廣成宮的部隊未到,隱流又對著各凡人聚落的首領好一番敲打,恩威並施,並承諾若政績突出,百姓安樂,隱流將賜下祛病消災的靈藥。因此這一頓作為下來,也算是各方滿意了。
寧小閒聽到這裡,又有深深不解。
長天和她不同。他這般得天地之寵的巨妖,生下來就是草芥人命的,怎會知道什麼叫做體恤民情,什麼叫做休養生息?可是看他率隱流收走這些地方之後的所作所為,又分明是要收攏凡人,令他們生出臣服和感恩之心。
這又是為了什麼?若說是因為她,她是堅決不信的。長天行事一直自有主張,從不受他人左右,只有和陰九幽定下的血契除外。
「廣成宮的隊伍走了大半年,直到了前年冬天才抵達西南。」鶴門主微微冷笑,「修仙之道講究細水長流,居養氣,移養體。修士和我們妖怪不同,這麼奔波了大半年沒得好好調息,更無人侍候,到得地頭來之後,一身本事也只剩下了三成。」
「他們是分批到來的。第一批抵達之後在杏濱鎮落腳。他們前腳才進了鎮子,鎮民後腳就來報知。隨後這些倒霉蛋就受到我們的熱情款待了,六千餘人死得剩二百來個,逃走了。」
她瞠目道:「這些人堅決不降麼?」人類修士,有這麼硬的骨氣?
鶴門主聳了聳肩膀:「長天大人說,初期不需要俘虜。何況他與陰九幽的血契,也需要人命來填。」
果然,她暗暗抽了一口冷氣。雖知長天意在懾敵,仍心驚於他的狠辣。這樣揮手之間,就斬盡數十萬修士的決絕,果然只有這等上古巨妖才有。
接下來,廣成宮終於在西南的土地站穩了腳跟,開始與隱流對戰。不過此時隱流已經大幅度回縮,堅決不與它硬碰硬,而將主力軍團都撤回了巴蛇森林之中,只留下機動力特別強大的禽妖和精通土遁加成之術的地面部隊,對來犯之敵採用游擊戰術,小股包抄。此時就看出隱流妖怪的天賦,當真是千奇百怪,有些妖怪本身並未有突出戰力,然而卻能給全體友軍帶來土遁、水遁的效果,有些可以布設幻境,有些能夠馭使蟲獸,在這種不拘一格的戰場上,當真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廣成宮方面,卻遇到了許多麻煩,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給養的不足。修士雖然不像凡人那樣三頓要吃喝拉撒,但一、二十天裡頭,總要補充一頓熱飯菜吧?這不僅是身體需要,也是心理上的慰藉。再者,與人拼鬥的過程中法器壞了,也得修補,救命的靈丹沒了,也要找長官哭訴一番的,否則下次再遇敵,說不定就掉了腦袋。
許多人心裡都在默默吐槽:隱流的那幫雜碎果然名不虛傳,打起仗來跟不要命似的,許多修士空有一身修為,卻從來沒上過戰場,被屍山血海的血烈之氣一衝,腦子都懵了,十成的身手都只剩下三成,被敵人衝上前來,幾個呼吸間就負傷累累。
廣成宮高層手裡,自然也有兩三件大容器的法器。這種上古奇物固然對個人來說,能夠裝納海量的物品,然而用在這種幾十萬人的行軍當中,想裝載軍備物資,效力卻是九牛之一毛。長天有神魔獄在手,海納袋少說也有一、兩千隻,足夠改變整個隱流行軍的格局,但對方卻不能!
然後,便是來自西南地區凡人的消極抵抗了。廣成宮的隊伍無論走到哪裡,老百姓都不曾給什麼好臉色看,讓修士們納悶得要死:咱是來幫你們脫離苦海的,你們這些螻蟻一樣的凡人不是該痛苦流涕地磕頭感恩麼,為什麼反而拿冷眼來視?
他們卻不知道,修仙者的世界離凡人太遙遠了。對這些壽命不過百年的人類來說,神仙老爺們打架,不波及自己就好,至少是哪一批神仙老爺來統治自己,又有多大幹系?老百姓只希望繳納的仙銀少些,仙派留給自己的活路多一些,他們自然就感戴了。而隱流控制西南這一片地區之後,行惠民之政,養生息之策,半年裡甚至派出丹師給凡人看病,秋冬時節還命令地方吏員體察民情、為窮人發放米粟。
這麼得民心的宗派,就算裡面全是殘忍的妖怪老爺又怎麼樣?對修士殘忍和大家有p關係?對我們凡人好一些就成啊。所以廣成宮的隊伍所到之處,城市和鄉鎮裡都籌不到資源,這固然是因為他們到來之前,隱流已經將大部分有用的物資都收走了,也因為城中的凡人將有財物錢帛甚至是糧食都秘密藏了起來。
西南的冬天很冷,修士們宿在民居之中,雖然能勉強凡人為他們做事,但飯里摻些砂子、拿來的被褥里能爬出幾條蜈蚣蠍子,這種小事卻是數不勝數,聯軍還在雪地里抓到好幾個奸細,都是要奔去向隱流告密的平民。這些人自然是被處死了,可是這種事兒發作得多了,不少修士心裡都感茫然:自己萬里迢迢跑到這大西南,到底做什麼來了?
值得一提的是,隱流重出江湖打江山的消息,此刻已若爆炸餘波一般向四面八方傳了出去,除了被吞併的小型妖宗成員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妖怪是自行前來投靠的。妖族的本性即是趨強凌弱,三萬年前的神獸橫空出世,又領著隱流這般強大勢力興風作浪,就吸引了眾多妖怪前來效力。
對於主動投靠者,隱流來者不拒。巴蛇的生長之力,使長天並不虞他們會背叛。接下來的漫漫征程,也需要新鮮血液的補充。只是新兵員需要狠狠操練,長天也不著急,仗著主場作戰的便利,和廣成宮方面的聯軍打得不緊不慢,一方面削減對方兵員,一方面將自己的新兵投入戰場,經受血火淬鍊。
鶴門主沉沉道:「我們也知道,這廣成宮必然是被陰九幽控在手裡了,才唆使這麼多仙宗派人來送死。嘿嘿,他怕神君大人拖著那筆血契不作為,乾脆送人上門來給我們殺。既得了魂力,又令隱流成為天下公敵,真是一石二鳥之計。」
雖然知是陰九幽的計策,但隱流對待這群敵人,又怎麼會手軟?果然到了第二年夏天,在隱流堅壁清野的方法下,聯軍未等到秋收時節就再也堅持不住了。廣成宮或許還有餘力,但原本聽從號令的那十餘個仙宗不幹了,齊聲要求從西南撤軍。於是這一年初秋,當聯軍黯然離開的時候,已有六萬名修士永遠在此閉上了眼。
這一役,似乎再次證明了在幅員遼闊的南贍部洲,長途勞軍、客場作戰是多麼愚蠢的策略。
不過半年之後,長天就親手打破了這種認識。這一次,消息從南贍部洲東部傳來。
盤踞在瀛沙群島的九霄仙派,被滅門了。附近的宗派幾日之後才接到消息,趕去察看的修士都為之色變:這裡從上到下,都沒有半個活物,連山門裡飼養的靈獸、草叢裡蹦跳的兔子,都橫斃當場,果真是雞犬不留。
九霄派最宏偉的大殿,已經在此役中被擊得千瘡百孔,再未有昔時氣派。其正中央的照影玉璧,原本是能夠放出飄飄雲霧、渺渺仙樂的寶物,現在上頭只留下十二個血紅色的大字:「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以命抵命!」落款自然只有兩個字——長天!
此事到底是不是隱流所為,大家起初還將信將疑,結果不久之後,一封聲明從巴蛇森林發出來,這才是確鑿無疑地坐實了殺手確是撼天神君!誰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在半年內帶領妖眾神不知鬼不覺地橫穿了整座大陸,清洗了整個九霄仙派。這個宗派雖然歷史悠久,但長年與世隔絕,不知怎地就能得罪死了撼天神君。並且傳言九霄派內,是有三位渡過了天劫的仙人坐鎮的,莫非也都死在了長天手裡?
只是這樣動不動屠人滿門的舉動太過駭人,經過這一事件,大陸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若有朝一日被這樣的對頭盯上,豈非永無寧日了?所謂先下手為強,就有諸多宗派跳了起來,要求將隱流定為魔宗,令全大陸群起而攻之。
對於這樣的呼聲,隱流自然是全然不理的。其實從九霄派覆滅到長天返回巴蛇森林,這段時間內隱流是群龍無首的,就有人忍不住唆使離西南最近的奉天府趕緊動手。
面對外界的風雲滾滾,奉天府卻是少見地沉默了。那名長袖擅舞的府主汨羅不僅自己束手旁觀,也不允許奉天府門下趟入這局渾水當中。所以寶貴的戰機稍縱即逝,長天返回巴蛇森林,這裡重新固若磐石。
也因為承了這一次人情,所以隱流和奉天府的關係就變得很有趣了,互不試探,也互不干涉,民間卻有商貿往來。但對於汨羅的做法,也沒人能說什麼,因為他再過不久就要渡劫了。萬一雷劫不過,難道他要留下奉天府面對隱流的報復和怒火麼?世人此刻已經清晰明白地認識到,隱流是個多麼睚眥必報的強大宗派了。
在此之後,隱流又經過了大大小小的戰役若干,將自己的版圖擴張到了三十二個大州,已經和奉天府、鏡海王府擁有的地域相差無幾了,若是再算上巴蛇森林本身的面積,已是雄踞西南地區的巨無霸。
至此,長天和陰九幽的血契內容,也完成了一大半。
這個時候,大陸上隱隱開始散播一個傳言:撼天神君這兩年來之所以大肆殺伐、毀人不倦,乃是為了收集生魂獻祭天道,以復活自己的心上人!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