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鄔家囤(2/2)
「帶你離開這裡,自然沒有問題。白裘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溫聲道。秋娘大喜,趕緊磕了兩個響頭,結果對方搖手道:「你先聽我說完,你想過沒有,就算離開了鄔家囤,你此後何去何從?」
秋娘愣了愣道:「自是,自是尋我官人回家。」
「若是你尋不到官人了呢?」
秋娘急道:「怎會!是我親眼所見,他和我一併從車上摔了下來的。少奶奶您行行好,趕快隨我去救救他。再晚了,再晚了他必然熬不過外頭的風雪天!」
白裘少女嘆道:「好吧,那我換個說法。若是你那官人已經死了,你今後要怎辦?」
秋娘不說話了。她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從雪原上醒來之後尋覓官人的那一個時辰里,她就反覆地想過,如果丈夫沒了,她今後要如何是好。回娘家麼,還是回婆家繼續孝敬公婆?不知怎地,一想到婆家,隱隱心裡就有些抗拒,不願深思。
白裘少女見了她臉上的不豫之色,輕聲道:「該放下便要放下了,你看開些兒罷。」
秋娘趕緊搖頭:「少奶奶,您二位是有大本事的人,先帶我離開這裡好不好?我須要先尋到了官人,才知道以後要如何是好!」
「是麼,你一定要先尋到了官人,才知道以後要如何是好麼?」白裘少女目光閃動,和男子互望了一眼。
酒館門帘上的黃紙符一直發出紅色的微光,鎮住了這個唯一的入口。可就在此時,紙符突然無火自|燃,幾乎轉眼間就燒了個乾淨。
沒了這紙符的鎮壓之力,棉布帘子一掀,外頭的人已經鑽了進來!
秋娘嚇得面色發白,身手反而敏捷了,直接鑽到了白裘少女後面去,隨後就聽到身邊的男子搖頭笑道:「凡人的東西,果然還是靠不住。」
凡人?那這兩位又是?
白裘少女道:「哼,若不是因為煞氣古怪得緊,這紙符原也該繼續生效的。」視眼前忽啦啦擠進來的一大堆人於無物,望了望秋娘,眼珠子轉了轉道,「走,我先帶你離開這裡!」
說來也奇怪,衝進來的人也幾乎無視這對年輕男女,眼裡只有秋娘。此時已經有個人抓住了秋娘的手臂,狠狠地往後便拖。
秋娘嚇得尖聲驚叫,恰好白裘少女遞過來一物,她想也不想就接了過來,衝著那人狠狠捅去!
對方避讓不及,這一下,就正好捅在他胸口上,他痛得捂住傷口嘶吼一聲,放開了她。
秋娘拔出手中銳器,立刻呆住了。她天性純良,只想著脫身,卻從未動過殺人的念頭,此刻無意間傷及別人要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看著她面上神色,白裘少女忍不住搖頭道:「先別忙著害怕,你見著他出血了麼,你有捅傷人的感覺麼?」素腕輕揚,罡氣拂過,前面幾道撲過來的身影就被她彈了出去。
一時之間,竟然沒人能近得他們兩丈之內。
秋娘這才懵懵懂懂地想起,自己分明是扎入對方胸口了,怎地手上只傳來奇怪的感覺,似乎扎穿的並非血肉胸膛,而只是薄薄的一張紙片呢?再抬眼去看後退那人,居然也不捂住傷口了,只是狠狠地瞪著她,那眸光綠油油地,和今日跟在車隊後面的惡狼一般無二。
秋娘分明地看到,他胸口上的傷口……不見了。
這不對勁!她的確是從他左胸上捅進去了,若沒記錯,那是心臟的位置。可是她從方才就不記得這人流過血,到了現在,衣服上更是連半個破口也沒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秋娘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逼瘋了!她機械地低頭,看到自己手裡所持的兇器,原來是一枚長長的金色楔子,頂端鋒銳異常,她所持的底部卻是嵌了象牙。
白裘少女卻呶起了嘴,不悅道:「不開森!果然越是靠近那鬼地方,煞氣越強,這些傢伙回復的速度比曾家那個鬼娃娃還快!」
美男子撫了撫她的秀髮,狀甚寵溺:「走吧,對著這些惡形惡狀之人,你居然還能有好心情。」他家這位,興趣愛好從來很特別。她點了點頭,突然伸手丟出一樣黑忽忽的東西給秋娘:「戴上,你就有力氣跟著我們走了。」
接在手裡一看,卻是一塊繫著絲繩的黑色木片,看起來沒甚特殊之處,倒像泡水泡了很久似地膨脹開來,木心有幾處斷裂。秋娘心中雖有疑問,但時間無多,她又一向乖巧,於是將這條奇怪的項鍊戴到脖子上。
果然才一系好,體|內就滋生出一股新力,瞬間流過四肢百骸。這一刻,身上的疲累全都不見了,她覺得自己狀態好得可以再奔上好幾里地。
「跟我們來吧。」白裘少女沖她微笑,招呼她走近兩人身邊。隨後,一襲金色的光幕以三人為圓心支撐開來,將他們緊緊地護在中間。這層光幕上頭波紋流轉,有奇奧文字時時閃爍,稱得上神威赫赫,無論賣相還是作用都很顯著。衝進酒館的村人自然不甘秋娘走脫,撲上來要拉她,結果才撞在光幕上頭,就慘呼一聲,碰著光幕的手,居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溶了。
秋娘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被溶了手的這個倒霉蛋,在地上呼號輾轉了兩圈。秋娘原以為,他的手臂會像同伴胸口的傷勢一樣很快好轉。但是,沒有,被溶化的部分反而正在擴大,他就像是夏天艷陽底下的雪人,在眾人面前一點一點地溶於無形。
他慘呼的聲音也漸漸地微弱下去了。光幕里的美男子冷冷哼了一聲道:「好大膽子,敢伸髒手來碰!」
「知道你厲害,我們趕緊出去啦!」白裘少女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外邁步便走,輕而易舉就拉動了他,秋娘自然也是亦步亦趨。
擋住去路的村人,無一例外都被光幕給溶了身體。餘下的人終於知道怕了,不得已開始避讓,臉上寫滿了仇恨和恐懼。
三人出了酒館,秋娘看到,這短窄的街道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地緊緊圍住。她忍不住咬牙,高聲道:「我和你們到底有什麼仇,要如此苦苦相逼?」
人群里有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擠了出來,對著她吐唾沫,尖叫道:「兇手,兇手!你怎麼不一個人去死?」
白裘少女冷笑道:「他們早已入了迷障,說話顛三倒四,跟他們講理,哪有半點用處?」柔聲對秋娘道,「這個地方斷不像你想像的那般。你閉上眼,心裡默念:勿迷我眼、勿亂我心,隨後再睜眼來看,你便明白啦!」
有他們相護,似乎一時還沒有性命危險。秋娘閉起了眼,依她所授之法默念了一會兒,這才緩緩睜眼,隨後臉色驀地轉為了剎白。
天哪,這哪裡是什麼祥和寧靜、充滿年味兒的小山村?
秋娘這一次睜眼看到的,竟然是一片籠在死寂當中的荒廢村莊。她身後的酒館早已殘破不堪,連棉布帘子都被扯下去半截。邊上那戶貼著瞎眼年畫童子的人家,其實房頂都塌了。遠處一戶人家檐下的確還掛著燈籠,但鮮艷的紅已經褪盡了顏色,籠邊破了大洞,遠遠看去就像無聲瞪人的瞎眼窟窿。
這荒村不知道被廢棄了多久,一陣寒風掃過,吹捲起無數落葉,划過這片頹敗時掀起的聲音,和鬼哭狼嚎相差無幾。沒有任何生物敢靠近這裡,連拾荒的野狗和天上的夜梟也不能!
這樣一座鬼囤,這樣一個無論白天夜裡都同樣恐怖的地方,她當時怎麼會錯把它看作是個歌舞昇平的小村落?
「這是……怎麼回事?!」秋娘嚇得腿都軟了,喃喃低語道。
「這才是這地方的本來面貌。先跟我們出來再說罷。」白裘少女好心道,身旁的男人已經大步往村口邁去,狀甚不耐。
秋娘趕緊跟了過去。
此刻在她眼中,附近的村人哪裡還是原來的模樣?分明個個膚色慘白,多數都瘦得皮包了骨頭,皮膚上布滿了青紫斑痕。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還爛了肚腹,只好用手捧著流出來的腸子,秋娘都能看到他骨頭縫裡頭有蛆蟲正在忙進忙出,鑽得不亦樂乎。
她再也受不了,心口一陣翻滾,乾嘔了兩聲,卻嘔不出東西來。
白裘少女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要看了。他們原本也是可憐人。死後屍體被野獸刨食,你現在所見,正是他們死後的模樣。」
秋娘雖然駭得手腳發軟,卻也知道惟有呆在這光幕之中才能給己安全,只要有一步不慎踏出,恐怕自己就要被外面的怪物生撕成碎片,於是當下都亦步亦趨地跟著,淚水卻順著臉頰流了下去,心中不知怎地好生難過:「少奶奶,這是……怎麼回事?」
前方嬌俏的身影輕輕一頓:「鄔家囤三年前就沒了。當時這片大陸上瘟妖肆虐,疫疾兇猛,許多村子都沒有人能逃出性命來。這裡……地氣不好,被疫疾奪去了性命的人不甘心,死後化作厲鬼頻頻作怪。尤其每年的正月初三到初四這兩天,都要重現鄔家囤當年的模樣,吸引不知就裡的凡人前來送命。這幾年來,死在鄔家囤的倒霉蛋都有十餘人。」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