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這一切的真相(2/2)
「官人在這裡?」秋娘先是一喜,隨後奇道,「他怎會在這個我們從沒來過的地方?少奶奶,您是怎麼知道的?」
「你家官人,可是做打糕的?」
秋娘喜得連連點頭,眼裡發出光來。
「此事,本不難尋個因果出來。」寧小閒嘆了口氣,拉著長天的手,信步而行。
她步態不急不徐,速度卻很快,秋娘一路小跑才能勉力跟上。
這一跑,就跑遍了小半個縣城,路也越走越偏。
當前頭兩人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秋娘才發現自己被帶到一戶民居前頭。
房子小而不起眼,最多只有三間房,屋頂上覆著曬乾編好的蘆葦,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若非用重物壓住,早已翻飛而去。小小的院子用籬笆隔開。
這一家人的日子想必過得清貧,但檐下此時也掛起了兩隻小小的紅燈籠,迎風輕搖,給人一點點暖意。
畢竟,過年了嘛。
秋娘的目光卻緊緊盯在紅燈籠上。像這樣窮苦的家庭是沒有餘錢去買燈籠的,基本都靠家裡人親手製作。這對兒燈籠卻長得和其他家的都不一樣,不圓也不方,居然是五角形的。
「官人當真住在這裡。」她喃喃道,似是歡喜得痴了,「這對兒燈籠的形狀……我以前陪他扎過燈籠,我扎出來的就比別人多了一個角兒,當時還被他笑話。」雙腳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
寧小閒卻伸臂擋在她面前,沖她搖了搖頭,隨後屈指一彈,已將扣在掌心的小石塊彈了出去,砰地一聲擊在這戶人家的窗台底下。
夜深人靜,這一下動靜就尤為響亮。院子裡的大黃狗立刻衝出來,用力吠叫了兩聲。
住在裡頭的人立刻醒了,過不多時,屋內亮起了燈,有個年輕男子提著油燈、披著棉襖,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秋娘一眼就認出了他。
「官人!」她潸然淚下,再忍不住,大步朝前飛奔,想要撲入他懷中痛哭一番。
為什麼他明明與自己同時翻車,卻能毫髮無傷,卻能出現在六十里開外的縣城裡?這一刻,她已無暇去想。
然而她的腳步只衝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屋子裡突然響起了嬰兒中氣十足的啼哭聲。
這屋中,居然有小孩子?
再看她家官人,明明目光已從她身上掃過,卻不作任何停留,視若無睹一般。她茫然頓住了,不知發生了何事。
此時,屋中傳來一個年輕而迷糊的女聲:「阿明,外頭何事?」
阿明再次左顧右盼地確認一番,隨後安撫了一下院中的黃狗。「沒事呢,什麼也沒有,你安心睡。」
奇怪,這裡明明鬼影子都沒一個地,這狗兒為什麼還在狂吠?
想起鬼這個字,他激凌凌地打了個冷顫,突然覺得四下里更冷了,那一股子寒意沁人心脾,似乎穿多少棉衣在身都不頂用。
這初春的天氣當真邪門兒。他嘟噥了一聲,轉身返回溫暖的屋內。
門,當著秋娘的面關上了,離她煞白的面龐不到一個巴掌距離。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過了很久才慢慢轉過來,望著兩人尖叫道:「他,他看不見我?為什麼!為什麼這裡居然有別的女人,還有孩子?他,他……」他難道又找了個女人?可是他們才分開小半天,那個孩子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大半夜來的心力交瘁,被愛人背叛的痛楚,終於將她狠狠擊倒。她的聲音悽厲,手指甲都深深掐進了掌心,眼中更是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紅光。
寧小閒開口了,離她明明還有十丈之遠,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秋娘耳中:
「三年前的正月初三,鄔家囤的農夫鄔水生從荒野上救回來一個女人。當時這女人被摔在一條水溝當中,滿頭是血,身上青紫瘀腫,已經被凍暈過去。鄔家囤的人以為,她身上的青斑是凍傷的結果,自然是好心施救。這女人醒來,第一句話就問『我家官人在哪裡』?她自稱秋娘,又說她的官人名為言明,是做打糕的手藝人,一家都靠這個為生。」
三年多前?秋娘聽得發愣,腦中一片空白。說的是……她?可她為什麼不知道,又為什麼聽起來覺得耳熟,仿佛親自經歷過一遍似的?
「鄔家囤的村人沒想到,救回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卻是引了最可怕的惡魔上門——瘟疫。」寧小閒慢慢走過來,口中嘆氣,「當年瘟疫肆虐大陸,南贍部洲西南部是重災區,尤其鄉間交通不便,所以解藥也是最晚才運抵的,差不多比大型城池晚了一年有餘。這當中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可是鄔家囤與世隔絕慣了,竟不知道這種疫疾的可怕。這女子才在鄔家囤中呆了兩日,就將疫疾傳染了出去,首當其衝的,就是鄔水生一家人。」
秋娘從她清澄若水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瞠目結舌的狼狽模樣。「順便說下,鄔水生就是你方才進村之後,見到的那兩個孩子的父親——所以他才那般恨你,如果不是他從荒野里把你救回,鄔家囤如今還是生機勃勃——隨後,疫疾就以不可阻擋之勢席捲了整個鄔家囤,五天之內幾乎所有人都被感染,只有兩個村民見勢不妙,逃了出來。」
「他們,他們最後都……?」秋娘哽咽道,淚珠從眼角滑落,不知為何傷心欲絕,眼中的紅光也慢慢淡去。
「你也見到了那一處亂葬崗。」寧小閒淡淡道,「那牌子寫得有誤,其實並不止是鄔家囤的四百三十口人葬在那裡,還有一個人也埋骨於彼處。那個人就是——」
「你。」
「正因為你的屍骨也在那裡,所以你的魂魄才會下意識地一次又一次返回去。」她看著坐倒在地的秋娘,繼續道:「你就是鄔家囤疫疾的病源。逃出村子那兩人不敢回去,直到疫疾的解藥也送到了鄉縣一級,這才回家給鄉親們收屍。也是從他們口中,其他人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秋娘慢慢抬起頭,眼睛已經變得大而空洞:「我早已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那麼現在,我,我也是……」雙唇顫抖,說不下去了。
寧小閒代她將話說完:「你也是怨鬼一隻。只不過你與鄔家囤的厲鬼不同,他們心心念念要找到你、折磨你,出一出被你所牽連之苦;而你呢,你滿心就想找到自己的官人。」
她頓了一頓,眼裡終於浮上來同情之色:「所以每年的正月初三,你都會出現在荒野的冰溝之中,向往來路人求救,有時他們能看見,有時看不見。但無論用什麼辦法,你最後都會走進鄔家囤去求救,然後被那群你親手所害的厲鬼反覆折磨,直到雞鳴天曉。這一切就煙消雲散,直到下一個正月初三來臨,以此往復,無限循環。」
「今年已是第三年了。若非我二人正好去那裡試探煞……地氣的異常,也不會將你從這個困局當中解救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響雷轟轟,炸得秋娘思緒幾近於停滯。原來她自己早就是惡鬼一隻了麼,那還怕什麼狼,怕什麼鄔家囤的人,她早在三年前就死去了啊!
她口中反反覆覆道:「可是我不明白,這一切都這般真實,官人他又怎麼會……」
「你執念太深,除了自己追求的東西,什麼也看不見了。」寧小閒搖了搖頭,「你不記得婆家和你原本住處的位置,是因為你在成婚的一個月後就染上了疫疾。你的公婆趁你家官人外出做生意的時候,找人把你裹在三層棉襖裡帶上馬車,丟到了荒原之中。那時你已經奄奄一息,隨後才有了後來發生的一系列悲劇……你死去那天,何曾與丈夫共乘過牛車?不過是心中的癔想罷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下意識地就想迴避這般悲慘的過往,所以腦海中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你公婆的模樣,想不起來新房在哪裡,能記得的只有和你家官人快樂的過往。你現在再仔細想想罷,你當真不記得他們了麼?」
她娓娓而談,聲音傳入秋娘耳內,腦海中就像有一堵無形的屏障,「啪」地一聲碎裂了。記憶的浪潮翻滾而至,一下子將她淹沒。
她想起來了,她是西林村林家的女兒,臘月初二嫁與秀水村的小商販言明為妻。婚後郎情妾意,一直幸福美滿。可是到了臘月廿九這一天,她從外頭回來之後突然渾身乏力,高燒不退,身上也起了細小的紅點,隨後慢慢擴成了青紫色的瘀斑。
她婚後一直與丈夫單獨住在小院之中。丈夫早在兩天前就出門了,公婆見她連著幾天早晨都沒法來請安,心下奇怪,找了郎中來看,卻得出了個外頭人人正談之色變的結論:瘟疫!
這個時候,對待疫症病人還只有一個辦法:自生自滅。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