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復仇天使(一)(1/2)
映月,是父親給我取的名字,他是英姿勃發橫掃天下的九州王,聽說我出生的那*,庭外如水的波光倒映出一輪皎潔明月,朦朧氤氳,所以賜名映月。
我剛剛出生沒多久,沒有來得及辦滿月宴,沒有來得及名列族譜,只是父親母親和幾個嬤嬤知道我的名字,如今他們早已成了死不瞑目的刀下之鬼,這個充滿詩意的名字已經無人知曉。
對於兒時的記憶,我其實記得不太清了,畢竟當時只是一個襁褓小兒,哪裡知道飛來橫禍,大廈傾覆,命運陡轉?
從金貴無比的小郡主變成罪大惡極的逆犯之女,只在一線之間,甚至是*之間。
尚是懵懂不知事的小兒,在睡夢中,我就離開了鐘鼎華貴的王府,開始顛沛流離險象環生的生活,父親的舊部抱著我東躲西臧,避過了無數次血腥殘酷的恐怖追殺。
我雖然不知道是誰非要置我於死地,將一個還沒有看清世間的嬰兒戕殺在搖籃之中,這般狠戾地要斬草除根,但我知道,為了保護我,不知道多少忠勇義士死在追兵的雪亮屠刀之下,灑盡一腔熱血,更不知道多少與我同歲的嬰兒死在命運的齒輪之下。
血雨腥風滿九州,那繁華的九州大陸終日陰霾連連,似有無窮無盡不願逝去的英靈在幽幽飄蕩,嗚嗚咽咽。
我相信,那一場浩劫是許多人終生不敢去回憶的噩夢,血流成河之後,曾經輝煌煊赫的九州王府只剩下斷璧殘垣,瓦礫古井,枯黃青草,滿目蕭瑟,成了小獸夜貓烏鴉棲居的樂園。
父親的忠心舊部冒著抄家滅門的風險將我隱匿起來,我在不知事中過了七年,七歲那年,是我人生最重大的轉折,那一年,我驚悉了自己背負的沉重命運。
父親的一切痕跡早已經被龍騰王朝的老皇帝刻意沖刷得乾乾淨淨,僅有的零星消息,也是朝廷的一家之言,說父親仗著戰功赫赫,心存不臣之心,被英明神武的皇帝剿滅鎮壓,還了江山一片清明,朝野歡呼。
我花了八年時間查清楚了過去的一切,也知道了隱藏在九州血雨背後的真相,知道我的父親絕不是什麼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也知道老皇帝為什麼一定要將九州王一脈連根拔起?
不過因為父親是異族降將,他擔心父親功高震主,刻意籠絡父親,待到坐穩了皇位之後,便想將父親一舉殲滅。
可憐父親那樣頂天立地的英雄,多少忠心耿耿的鐵血將士,為蕭氏江山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好男兒們,最後竟然是倒在了帝王的猜忌之下,不僅如此,還給他們栽上一頂謀逆不臣的帽子,君王的惡毒讓我恨不得將蕭氏皇族化成齏粉。
我那威武高昂的父親,英姿颯爽的母親,哥哥,姐姐,我的親人和族人,還有數萬將士,都死在那場君王一手釀造的陰謀之中,我的命是無數人的鮮血換回來的,我的心痛得在泣血。
我不是為自己活著的,而是為千千萬萬英靈而活著的,小的時候,風餐露宿,櫛風沐雨,在我記憶中依舊有模糊的影子,遙遙望去,心中那道鮮血淋漓的傷口讓我終於淚如雨下。
父親為龍騰王朝南征北戰,最後的結果竟然是滿門抄斬,如何能叫我不悲憤交加?
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將士們,沒有墓穴,沒有石碑,甚至沒有一塊牌位,沒有人敢明著祭奠他們,緬懷他們,老皇帝的殘暴與無情讓所有人心驚膽寒,在老皇帝的帝王權謀之下,那段真相漸漸被隱去,我的父親成了定格在歷史中的罪人,我心中響起悲痛欲絕的吶喊聲,我一定要讓蕭氏皇族付出慘重的代價。
蕭氏皇族欠我們端木家族一個公道,這個公道必須要讓鮮血來償還。
期間,老皇帝駕崩了,舉國哀悼,他死的時候,我在自己房間裡和父親的舊部一起祭奠了父親,焚香告訴他,那個殺你的昏庸狗皇帝已經死了,但這樣太便宜他了,那些罪孽深重的仇人還風光無限地活在世上。
太后和她的兩個兒子,大兒子已經登基為帝,小兒子也貴為親王,我要親手了結他們的命,對枉死的千萬將士們來說,用皇族的血來祭奠他們,才是最好的慰藉。
我生存的意義從來就不是只是活著,父親和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活在我身上,我要讓蕭氏皇族的人,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我父親為他們打下來的江山分崩離析,毀於一旦,血債血償。
我是一個女人,在這個男強女弱的世界裡,女人的以柔克剛是最好的武器,那些看到我容顏時的驚艷目光讓我知道,我很美,美若仙宮幻女,那是父母賦予我的容顏,也是我復仇的工具。
我資質很好,精心鑽研很多技藝,琴棋書畫,藥理,武功,甚至江湖上的旁門左道,以備將來之用。
每當我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只要一想那些在我面前一個個死去的人,我就有了無限力量,他們眼中灼熱的光芒讓我咬牙也要堅持下去,我不能糊裡糊塗地活著,誤以為自己是無憂無慮的少女,對那慘烈的真相視而不見,我發誓要為親人和將士們討一個公道。
十七歲,我最美好的年華,終於精心邂逅了那個龍騰王朝的蕭姓天子,他身上也流著仇人的血液,他的父母都是罪孽深重之人,而他自己,也是這場浩劫的受益者,推波助瀾的事情想必也做的不少。
我一直記得那日,楓葉如火,只要秋風一吹,紅彤彤的楓葉就毅然飄落,如一隻美麗的蝴蝶正在翩翩起舞,飛出一道華麗璀璨的曲線,如荼如醉。
雖然春天才是春情迸發的最美時節,也最容易生出才子佳人一見鍾情的旖旎佳話,可我就想在秋天這個肅殺的季節開始我的計劃,因為秋天如一把利箭,可以以摧枯拉朽的方式捲走一切繁榮,多麼美好的寓意。
只有接近這個已經踏上九重天闕的男人,我才有可能完成我的復仇計劃,手刃那一個個仇人,飲著我端木家族的血液,踏著我端木家族的屍骨,你們豈能心安理得的安享榮華富貴?
那時我賴以棲身的家族,梅家,是當權者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官宦之家,卻是能隱匿我身份的最好地方。
秋高氣爽,碧空如洗,蘭桂飄香,當皇上煊赫的儀仗緩緩到來的時候,我空靈悠揚的笛聲引來了一位皇家男人。
他身材挺拔,面容俊雅,翩然如玉,儘管他與我處心積慮要接近的男人很像,我卻知道,不是他,因為他身上穿的是龍騰王朝的親王之服,而不是龍袍。
我微微一想就知道了他是誰,當今皇上的親弟弟,也是太后的兒子,淮南王爺。
他大概想不到這種小地方還會有這樣令人沉醉不知歸路的笛聲,想不到這種小地方還有出塵不染的美麗芙蓉花,眼中浮現欣賞的神色,我常常在男人眼中見到對我的痴念,不同的是,他眼中是高貴的賞識。
他始終親切而溫和,儒雅而穩重,是個十足的翩翩君子,而且因為他是親王,出巡的時候並不像皇上那麼忙於朝政,他的閒暇時間更多,他問我的名字,如知音一樣與我切磋音律,我在音律上的造詣令人刮目相看,數日下來,他越來越沉迷與我的交往,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瀰漫出一種柔情百轉的光芒。
一切有條不紊地發展著,就在淮南王爺以為他可以納我入府的時候,他的皇兄與我有了一次精心的初見。
雖是素衣簡袍,輕車簡從,但那尊貴無比的天子氣息卻在提醒著我,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見到我的容貌的時候,他眼中有光芒閃爍,「你會吹曲?」
這一句話激起我心中好勝之心,貴為天子又如何?不過是我的仇人罷了,我沒有任何面見天子的惶恐與不安,不卑不亢道:「當然。」
他沒有動怒,反而饒有興趣,我別過頭去,笛聲響起,仿佛明山淨水,曲徑通幽,花開花落。
一曲完畢,他看我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那是一國天子從未有過的失態,在太監的提醒下才回過神來,撫掌大笑,「真是想不到,朕這次出宮還會遇到這樣的傾城絕色和無雙才情。」
那一刻,我無比清晰地看見了一旁淮南王爺的黯然失色,卻只能言不由衷地恭賀皇兄又得佳人,我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只有冷笑。
枯黃草地上,滿目嫣紅的孔雀草像極了熱烈火紅的愛情,那或許是偽愛情滋生的色彩吧,皇上驚喜地來到我身邊,將我扶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梅映月。」這是第一次這麼近看見他,他是那樣英挺和氣,和氣到你完全想像不到他們皇家人骨子裡到底有多麼冷血,殘酷,卑鄙,無恥?
表面上,我溫柔嫵媚,淡笑如花,心卻仿佛被冰雪封住一般,周身血液不能流動,是的,我不能有自己的感情,因為我從來就不是為自己活著的。
眼前這個尊貴男人,年輕俊美,氣度不凡,手握生殺大權,的確是個足以讓人仰視的男人,可我所有親人都是死在他們蕭氏的手中,我不能忘懷,也沒有資格忘懷。
他那樣熟絡地握起我的手,那一刻,我的周身像是被毒蛇包圍一般,冷幽幽的暗涼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以為我是害怕,柔聲道:「你可願意隨朕入宮?」
我看見淮南王爺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手指上青筋盡顯,他卻不能怨任何人,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胸口的衣襟卻微微張開,暴露了主人緊繃的身體和緊張的內心。
我的聲音輕柔細弱,言簡意賅,「回皇上,民女願意。」
那一刻,淮南王爺的雙肩微微一顫,隨即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我卻不在意,我要走到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身邊去,我也很清楚我即將面臨的命運是什麼。
皇上聽到我的話,很是滿意,微微含笑,握緊我的手再也沒有鬆開,他身邊的太監馬上朝我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我並不擔心我會暴露身份,畢竟,一切都已經那樣久遠了,久遠到所有人都淡忘了,而且我的身世都已經被處理得很乾淨了,幾乎沒有懸念的,皇上帶我回了宮。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幸我,這也正是我想要的,或許是我眉間的淡淡清愁打動了他,他不忍勉強我。
我一到他繁花似錦的後宮,就病了,這病當然源自我自己的手筆,於我心裡,我無法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每當他靠近我的時候,我心中都會有銳利的牴觸。
初入宮廷的那些夜晚,我不是不害怕的,不是不緊張的,我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可我背負的那樣多,我沒有資格談論兒女情長,坐看雲起,沒有那些將士們捨身相救,今日的我早已經成了一縷冤魂,如何能看到這秋水長天,春暖花開,還有這煙波浩淼的人世間?
他是我的仇人之子,我身上背負著血海深仇,他的龍椅上也染著我父親的鮮血。
他的母親,那個最威嚴的高貴女人,龍騰王朝的皇太后,如今我離她這樣近,近到我開始想像她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有沒有夜裡被驚醒過?
想得多了,只有自嘲一笑,她手上染了那麼多人的鮮血,或許早就麻木了吧,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別人的命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墊腳石而已。
夜裡更深露重,他卻來了,手掌是那樣的溫暖,帶一點深涼中的暖意,見我愁眉不展,他以為我是入宮初始的不適,輕輕地拂我的黛眉,微微嘆息,「朕要如何才能拂去你眉間清愁?」
我的心有剎那間的震驚,他看中的不是我的美貌和才情嗎?還會在乎我眉間的清愁?他那樣的男人還會在乎一個女人細膩的心思?
不過隨之而來的是心中冷笑,我眉間的清愁並不是假的,正因為是真的,才使得我更為楚楚動人,婉約如畫,才能足以打動男人的保護欲和愛護欲,我的背負那麼重,如何才能輕笑如花?
他坐在我*邊,深深地看著我,我不止一次地想要猛持一把利刃狠狠刺進他的胸口,那樣是不是一切就解脫了?何況,他也是仇人之一,是不是就可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了?
我生生遏制住了自己的衝動,我現在不能魚死網破,他死了,太后還在,蕭氏還會有下一個皇帝,無數人用血換回的我的生命不能這樣輕易死了,那樣太不值得了。
還有那個手染無數鮮血太后,我無法原諒他們手中染了我端木家族的鮮血,卻依舊心安理得地活著?
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多少不願逝去的英靈,一直在我腦海中,我永遠不能忘卻,也不允許我忘卻。
可他對我真的很好,專門為我修建了一座宮苑,裡面有明湖,梅園,睡蓮,花徑,還擬好了幾個名字供我選擇,我選了「靜姝」兩個字,他永遠不會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選?
歷來皇帝的女人都是要經過選秀才能入宮的,可我沒有,我一步登天,魅惑君心,至於我如何與皇上邂逅的事情也漸漸傳了出去,很快就有人置疑這不過是迷惑皇上的手段而已。
但他從未起疑,反而狠厲地處置了那些女人,保護著我這個沒有顯赫娘家的異族女子。
宮殿繁華美麗,卻是一座最深的牢籠,我看到月光下殿宇頂上清冷的鎮庭獸的時候,還有這萬千樓閣莊嚴巍峨的皇家宮殿,我就會想,下面埋葬的是親人的皚皚白骨。
一抹月光照在我潔白的臉上,心口忽然劇痛起來,踏入後宮的女人,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成為他的女人,捫心自問,我願意嗎?當然不願意,我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只為我父兄親人的公道。
愛情,春天,陽光,溫暖,從來都不是屬於我的東西,我的生命,一開始就沉重而殘忍,而罪魁禍首之一,就是這座宮殿的主人。
想著想著,我的心都跟著絞痛起來,仿佛五臟六腑正在被剜割一般疼痛,我痛得彎下腰去。
身體驀然被扶住,後背忽然披上一件金線織就的華麗裘皮披風,龍涎香的香氣鋪天蓋地而來,他低聲道:「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那樣的溫暖叫人下意識地想靠近,柔和的茸毛領細膩絨絨,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反應過來之後,不著痕跡地後退兩步,想要躲避,他的大手再一次按住我雙肩,才發現我顫抖得厲害。
這麼晚了,天氣這麼冷,已經快要下雪了,墨色夜空中隱約可見黯淡星光,我只覺得渾身都要冷透,見我後退,他停下了動作,喚我的名字,「映月。」
我在後宮已經呆了一段時間,他叫別的女人都是只叫姓氏,或者位分,唯有我,他叫我的名字,「朕不會逼你,朕希望你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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