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或許是平凡的每一日(2/2)
「不用理他們。我們屠龍族有句諺語『沒有勤勉的貧民』。」吉吉那宣布。「去接酬勞高到讓我們笑到腹肌抽痛的工作吧。也可以去找放在路邊的財寶。」
我的知覺眼鏡起霧。胸口有某處急速沸騰,然後又結凍了。
「我已經決定好將來的目標了。」
我用平煙一的聲音說。
「我要到屠龍族的故鄉,教那裡的臭小孩什麼是算術、數學和經濟學,教到他們哭為止,不對,即便哭了也要繼續教下去。這樣像我一樣為屠龍式算法所苦的被害者才會減少!」
我丟出自暴自棄的話,一面由椅背上拉起外套一面起身。
「先不提算術,被稱作近代經濟學之父的蓋博,正是出身於屠龍族吧?」
我留下指出令我不愉快事實的吉吉那,走向事務所的門。
這簡直像廉價酒館裡放的歌曲,面對揮霍金錢的丈夫,淚眼隱忍以對的妻子。我在自己深層的心理狀態中,無論哪裡都發掘不出和吉吉那搭檔的理由。
「等一下,嘉優斯。」
我聽見背後吉吉那的聲音,期待他反省而回頭。
「要出門的話,順便到羅路卡屋去拿我訂好的咒彈。因為是事務所付錢,所以只要拿回來就好。」
支撐我的理智好像快要斷線,到底應該怪誰呢?
好像從事務所逃出來一樣,我走到艾里達那的街上。
「距今四百多年以前,伍戈多大陸的巴雷汀嘉爾學派預測了填滿整個宇宙,能量低而安定。掌管物質質量的質量粒子,並實際觀測到該粒子。」
我朗讀著教科書上無聊的句子。
我沒有使用教室前方的課桌,而是反過來坐在粗糙的辦公椅上。雖然是不認真的姿勢,但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我坐姿渙散地抬頭看過去:補習班的教室相當寬廣,長長的桌子像教會座椅那樣並排著,一共坐著二十八名學生。
高等學院的男女學生們,帶著不同的表情與態度聽我上課。
「在電位差一伏特的自由空間內,一個電子可得到的能量稱為一電子伏特,換算成基本粒子移動的困難程度,也就是質量的話;是1.783x10的-36次冪公斤。質
量粒子的質量下限約為一千一百四十億,上限為一千五百三十億電子伏特。人類將構成世界的力量分成電磁力與引力,強作用力與弱作用力四種力之前,已經隱約開始了解『力』的觀念。」
聽見自己已經滾瓜爛熟的講解,我快要打起呵欠。
我用翻開的參考書遮住嘴巴,努力忍住呵欠,然後打開了立體光學影像裝置,讓算式顯示出來。由磷光描繪而成的算式,映照在教室前方。
「承繼巴雷汀嘉爾學派的伊普拉特實驗室,把心力投注在研究量子世界的基本單位。他們使用定義為6.626068963x10的-34次冪(JxS)的量子作用常數h推演,如果容許局部變動,則根據ΔqXσp+ΔpXσq+ΔpXΔq≥h/(4π),可推論出熱量與時間之不確定性的積分,不可能小於量子作用常數的理論。(註:即海森堡測不準原理)
學生們聽著我的話。一面對照參考書。由於這是很基本的定理,我連書也也沒看就繼續說下左。
「伊普拉特原理使得不等式可以逆轉,此外同樣的,由於介子的能量高於質子和中子的原理,存在時間非常短,因此可導出能量的不確定性,也就是增加物質大小的原理。」
我主要是在教想進大學咒式系的高中生化學系咒式,但這當然不是我本意。
我不會把原因怪在任何人頭上,可是由于吉吉那的關係,經濟上實在有些辛苦。我想起拜託認識的人,在空閒的時候當講師來貼補家用的慘痛事實。
「其後根據先人們的理論與實驗,在哲貝倫龍皇曆二三一一年,也就是神樂歷一七八八年盛夏的七月十二日。」
我切換立體光學影像,顯示出地圖與建築物。還有兩個大叔的臉。
「伍戈多大陸中部,後安普森里耶爾公國的國立安普森里耶爾研究所中,艾基薛克.吉那卜共同事象物理學研究室的實驗室中。當天由艾基薛克.伊普.那嘉蘭事象界面物理學教授與吉那卜.朗.赫曼預測物理學教授主導,開始了長達二十四年研究的第七十八次作用量子干涉實驗。」
我不問斷地繼續。
「兩位教授建立的,是占據研究所巨大實驗室的事象誘導演算裝置,與塞滿室內的巨大組成式。」
大部分的學生臉上,都沒有出現感興趣的表情。
對學生們來說,他們不可能到現在才聽說咒式的基本原理。可是規定就是規定,總之就是繼續複習。
「同一天晚上九點三十八分三十五秒。實驗終於開始。」
我繼續朗讀史實。
「一塊長1.616252X(10的-35次冪)公尺的立方體,擁有2.17645X(10的-8次冪)公斤假想質量的置換物質,開始改變含有量子作用常數基本物理的時空領域。」講話的同時我秀出最單純的組成式。「由力場指示式引導,打破保存熱量的一邊,出現來自虛空的物質。此時,觀測到由氫原子與碳原子組合而成的六角環。」
青白色的磷光連結氫與碳,顯示出苯環。
「這將過去被稱為魔法師的那些人,所編造出的謊言通通揭發;並且解開『龍』或是『異貌者』及部分人類所使用的超自然現象背後的原理,因此才能夠使用相同的力量對抗他們。」
果然是複習,教室里的空氣很沉悶。坐在最前面的女學生賽琳,毫不遮掩地打著呵欠。
「我來問個問題,」我指向張大著嘴的賽琳。「賽琳,艾基薛克.吉那卜實驗的正式名稱是什麼?」
粗心大意的賽琳張開眼睛,手撐著臉頰抬起下巴。眼珠朝向左下方,似乎努力回想著;這是右撇子思考的習慣。迷惘到最後畏畏縮縮地開口。
「恩……我記得是『於有限系統中,使用狀態方向的物理性神經之觀測指示作用……』然後那個……」
「恩,差不多了。雖然很蠢可是有時候考試還是會出,最好要記住哦。」
我放過賽琳。
「正式名稱是『於有限系統中,使用狀態方向的物理性神經之觀測指示作用。線性分解與量子作用常數變異。及相位變異之強制作用力實驗』;這個很長的名字。」
教室內學生們的氣氛安定下來。
「在現代不過是化學咒式的基礎,但是讓世人不再使用『魔法』這種愚昧的名稱來稱呼物理無法解釋的現象,而理解到這是屬於『咒式』這種單純科學技術體系的延長之一。」
我繼續深入歷史。
「『咒式』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就算是沒有物理干涉能力這種極其特殊天賦的人,經由學習與訓練,以及機械的輔助便能夠操縱咒式。人類能夠自行生成物質,發揮能力的『咒式』時代來臨。」
光有咒式知識毫無用處。也教導他們如何與社會和世界產生關聯的思考方式會比較好。
「化學系咒式、生物系咒式、重力系咒式、電磁系咒式、數法系咒式。連超越這些通用咒式的超定理咒式也陸續被發現、研發出來。分成六大體系發展的咒式,成為巨大的羽翼,包覆著世界與社會,以及人們的內心與靈魂。」
他們的心裡,正各自考慮著自己的才能與志向適合哪個系統吧。可是如果說出:「也有可能哪個系統都不適合。」這種話就沒資格作老師,所以我沒有開口。
「人類透過科學技術與個體的數量優勢,好不容易才能與『龍』與『異貌者』抗衡;自從獲得了牠們的力量『咒式』之後,我們便擁有壓倒性的優勢。接著在技術,資源與環境,政治與思想,教育與醫療,運輸、交通與通訊,娛樂等各方面的問題皆獲得改善,世界的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變。」
學生們有的沉默,有的與鄰座交談。現在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咒式的生活了。
宣布課程結束,讓人想睡的電子合成鐘聲響起。
「好了,下課~~」
學生們各自以不同的速度抓起桌上的東西離開教室。有幾個學生靠近正要回去的我。
「嘉優斯老師,給我們摸一下魔杖劍優爾加和馬古那斯~~」
「秀一下更厲害的咒式嘛。我想看『爆炸吼氣』!」
「你的正職真的是攻擊型咒式士嗎?有追捕過被懸賞的犯人嗎?還是跟龍戰鬥過呢?」
「說到這個,老師之前和一個大美女走在一起,那是誰?是女朋友嗎?」
「老師會參加艾里達那祭嗎?」
「亂講,那是男人吧。肩膀很寬,也比稍微超過平均身高的嘉優斯高很多。」
我對一口氣湧上的七嘴八舌束手無策。所有的問題都回答「是是,是這樣沒錯。」離開了教室。
可是,我的耳朵選擇性挑出了令我在意的話,我停下腳步。是從圍著我的學生們另一邊,聚在教室桌旁的一群人那裡傳來。
「誒,你們知道嗎?關於最近城裡一連串事件的犯人?」
賽琳注意著周圍的人悄聲說道。有張不適合方框眼鏡的圓臉的富爾弗蘭反問:
「妳該不會是在說那件事?傳說中的咒式上連續殺人事件?」
「就是那個沒錯。」
賽琳壓低音量說著。周圍的少年少女們采出身子,繼續往下聽。
「在深夜時分,下班返家的咒式士或咒式師,走在路上的時候,背後一陣惡寒。轉身向後,就看見一襲黑衣的人物站在身後。」賽琳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那人穿著比深沉的合影還要黑暗的衣服,眼睛發出綠光佇立著。接著會聽到:『是你殺了我最心愛的夫君嗎?』。如果被問的人因為害怕什麼都答不出來,就會遭到強力的咒式虐殺。」
賽琳補上結論。
「一模一樣的謀殺案,這幾天以來已經發生三件了,郡里的警察好像正在拚命調查。」
周圍的少年少女們,有些是真的害怕,有些覺得很有趣地笑了。富爾弗蘭在眼鏡後方的雙眼浮現疑問的神色。
「這樣很奇怪。如果看見他的人全都死了,怎麼知道那傢伙穿黑衣服眼睛發綠光?連郡警也還在徵求目擊者或是情報。」
「那是因為……有人遠遠看見了,一定是這樣!」
賽琳不服輸地回嘴,軟弱的富爾弗蘭沉默下來。其它的學生也七嘴八舌地插話。
「不知道犯人是怎樣的人。」
「第二個被害者聽說是保全公司的攻擊型咒式士。雖然是實力堅強的第八層級還加上脾氣暴躁,但是輕輕鬆鬆就被殺死了。」
「這樣的話,我想犯人應該是很強的攻擊型咒式士。」
我身旁的女學生杜拉絲仰望著我。琥珀色的長髮下,湛藍的雙眸含著光芒。我從沒近看過她,她的長相意外地像個成熟的女人。
「老師你危險了。又瘦又衰弱,一下子就會被殺掉囉。」
「說不定哦。」我沒有否認,開始定出教室。「那今天的營業時間就結束了。你們也趕快回家。為了我的考績請用功提高成績。獎品是我的笑容。」
「哇,沒辦法讓人認真的獎品。」「沒心沒肺~~」學生們說著,再度熱烈討論著謀殺案的話題。我留下學生們,由教室走到走廊。
杜拉絲跟著我。勾住我的右手,讓我看參考書。
「老師,這裡我不懂,可以教我嗎?」
「啊,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蒼酸』啊。」我說明給她聽。
「生成的氰化氫,也就是氫氰酸的化學式是HCN。裡頭的氫基跟氰基呢,氰基會跟生物體內負責運送氧氣的酵素——細胞色素C氧化酶鐵錯合物結合,讓生物組織陷入缺氧狀態。」
我用左手指著組成式的意義。雖然表面上是說明咒式,但是身心健全的少年少女們。最喜歡危險的東西了。
「基本的處置方式,如果是口服就催吐、洗胃。如果要用咒式治療,就採用百分之百的氧氣輔助呼吸,使用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的『抗蒼酸』,在靜脈里生成百分之三亞硝酸鈉,隔十分鐘後投與百分之十的硫代硫酸鈉。」我接著簡單說明。「與變性血紅素結合,去除氰變性血紅素的毒性,硫酸鈉會直接吸收游離的氰化物,變成毒性較弱、較容易由尿液排出的硫氫鹽酸,這是一般的咒式治療方式。就算妳不想念咒式醫學系,記得也不會有損失。」
隨著說明,我發現問題太簡單了。
「老師,謝謝你。」杜
拉絲繼續勾住我的手向上看著我。「那個……你跟某個大美女走在一起的傳聞是真的嗎?」
「啊——無論跟誰定在一起,都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時候。順帶一提,妳說的那個美人,不知道是我的女友,還是敵人。」
「老師,你自我意識太高了。」
「哪方面?」
我開口反問,杜拉絲露出不滿的表情。「我討厭老師那種坦白和先發制人的做法。」杜拉絲放開我的手,在走廊彷佛跳舞一般地走去。她回了一次頭,對著我吐舌頭。「最討厭了。」杜拉絲補上這句話之後,就跑著離開了。
真是可愛。可是對我來說,這裡的薪水是救命繩。希望學生早點從這種常有的戀愛錯覺中清醒過來。
我朝著敦職員室邁開腳步。
準備回家的學生對我打招呼,「老師,下周見~~」或是「BYEBYE~」,我一面反射性的回答一面在走廊上前進。
我一邊定在散發著亞麻油氣味的老舊地毯上,一面思考賽琳剛剛說的話。
如果咒式士連續殺人事件繼續發展下去,市府當局想必會對警方施壓。
不論市府當局,或者是艾里達那咒式士協會,大概會因為人們感到驚慌,而被迫對殺人犯發出懸賞令。如果有錢可賺,街上的的獵犬們也會開始動起來。想當然耳,我也是其中一條卑劣的獵犬。
即便如此,艾里達那的治安也不會進一步惡化或者有所改善。
我不再去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事,繼續在走廊上行走。
我進入學校的教職員室,把數據放在自己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伸直背脊。
「怎麼樣,還習慣預備學校這種升學補習班嗎?」
雷席多一面喝著紅茶,一面跟我攀談。
「還可以啦。」
「你要說清楚一點,因為介紹這份的工作給你的人是我。所以我會很在意對你來說合不合適。」
我跟雷席多是因為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而認識的,彼此也是酒友。所以他才覺得自己要負起部分的責任。
「很難適應。學生們都很自以為是,話說回來,我自己當學生的時候也是那樣啦。」
我誠實地說。
「咒式士也是個很不容易的工作。和一般人能夠運用的科學技術不同,咒式需要某種程度的資質,這跟個人的天分有關,某些個體會擁有驚人的強大能力。說的極端一點,也可能出現單憑一己之力就能和軍隊對抗的情況。」
雷席多以三流學者般的表情如此說著。
「覺得自己比常人優越,這種個性傲慢的咒式士也不在少數。可是,只要咒式士一犯罪,就會有不少人認為『咒式士果然是使用龍的力量,是邪惡的魔法師、是龍的爪牙』」
雷席多說道。這個人本來是攻擊型咒式士,他退休之後當起了教師,說話的語調非常沉穩。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廉價的椅子發出了嘎吱聲響。
「創始的兩位博士也預測到,隨著『咒式』的發展會引發的問題。」我想起在腦中記憶庫里的話。
「皇曆三二一年吉那卜.魯夫.赫曼預測物理學博士.敘勛伯爵,在吉那卜宣言及那個不可逆的預測中提到,『若使用咒式的人類,心智沒有伴隨咒式的發展一起成長,那麼現在使用火藥就可以解決的事,總有一天會造成國家或世界的消失,希望大家千萬不要忘記』。」
「記得真清楚。」
「因為我覺得他那種天真地肯定讚美咒式,同時也沒有忘記自我批判的演技,很像資優生的宣言,所以才會記得。」
雷席多陷入思考。
「的確,另一個有功勞的艾基薛克.魯夫.那嘉蘭事象界面物理學博士.敘勛伯爵,參考書里刻意地把他著名的談話置之不顧。」
我思索雷席多提到的話。馬上就想起來了。
「我們對於『咒式』這種東西的基本原理,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咒式』的性質太過特異。甚王連我這個孕育出它的父親,它都徹底拒絕讓我了解,那是被詛咒的怪物。大致是這樣吧?」
我低聲說,雷席多看著我。
「艾基薛克博士在獲得敘勛的來年就失蹤,到現在依舊生死未卜。吉那卜博士也是,晚年創建吉那卜真咒式教,宣揚咒式是神的力量,這種咒式至上主義的奇怪宗教;學校才不會敦這種事情。」
「因為現在的社會就算什麼都不想也能生存。只要依循前例就足夠了。」
「如果是這樣,會有點寂寞呢。」
我的唇間,吐出諷刺的感想。雷席多用認真的表情說:
「嘉優斯,你不適合當攻擊型咒式士。」
他轉著手指,最後指向我。
「最好專心當老師。」
我的表情想必很苦澀。雷席多轉著手指繼續說:
「雖然休學了,不過也待過皇立中央咒式學院,教法也很生動,更重要的是實戰技術很強。而且還是個不知為何不會被學生討厭的老師。如果你可以轉成正職的話就幫了我大忙。不,上面那邊我跟艾爾諾倫老師會去說,所以你可以安心。」
雷席多拍了我的背,像是在說一切交給我就好了。
雖然我不知道是要安心些什麼,還是露出曖昧的笑容。
這似乎就是大人的處世之道。敷衍了事的人際關係也得忍耐。
今晚可以見到久違的吉薇。和心愛戀人相聚的日子,大部分的事感覺都不再重要了。
艾衛達那的夜晚。商業區之一的哈姆蘭地區。
遠離繁華的莫徹斯路的小巷弄。離開了夜晚的喧囂與人煙燈火,黑暗的小路。
工業用化學咒式師艾梅特,帶著微醺的感覺走著。在歐得列克技術聯合集團所屬班威治咒式公司的工廠工作的他,平常是會訓斥部下,嚴格的技術室主任。
可是就只有今晚喝了酒,不由得變得有些飄飄然。
今天早上發布的人事命令,艾梅特自下周起轉任到班威治總公司的技術室。
調職王總公司的技術室,是出人頭地的康莊大道。將來在總公司的研發室工作,有機會成為咒式技術部研究員,甚至是咒式技術室室長。
心情很好的艾梅特停下腳步,剛剛還跟同事和部下跑去小酒館慶祝,現在小路上只剩他一人。
艾梅特呼出有酒臭的氣息,停下腳步。視線落在街上濡濕的柏油路上。
看來同事和部下們,也沒辦法衷心地租順自己的升遷。平常雖然厭覺很要好,但是咒式士和一般人果然還是有段隔閡在吧,艾梅特醉了的腦袋裡寂寞地這麼想。這麼一說,他也常常毆打那個不會用咒式的技術員部下。
跟不是咒式士也不是咒式師的妻子,價值觀果然還是有不同之處。
平常的話,他會覺得是無法理解自己工作的妻子不對,但是酒精麻痹了他的前額葉。他想著,從今以後要煙一率地珍惜妻子。
這是艾梅特在他三十六年又兩個月的人生中最溫柔的一瞬間。準備回到妻子身邊,艾梅特向前踏出右腳。
在他的腳尖前,有個影子落在柏油路上。
雖然已酩酊大醉,艾梅特還是抬起頭來。他的視線因酒精作用而搖晃模糊,看見一雙包覆在黑色長靴里的腳,平行向上延伸,和臀部的曲線結合在一起。
那一頭的人影,全身包著彷佛將漆黑的黑暗切下而成的服裝。
那道人影長髮及腰,一身珠圓玉潤的曲線。雖然是女性的身形,但無法確實斷定。
「幹麼?」
艾梅特有些麻木的舌頭與聲帶發出聲音,他注意到對方的雙眼。瞳孔像貓眼一樣細長,那是一雙宛如燃燒著磷火的綠色眼眸。
女子赤紅的嘴唇歪曲,舞動起軟體動物般的舌頭:
「是你,殺了我最心愛的夫君麼?」
「啊?」
由於女子的發音很奇特,艾梅特反問。女子焦躁地閉上嘴,確認舌頭的動作後再次發問。
「是你,殺了我最心愛的夫君嗎?」
像是用老人或幼兒的舌頭說話一般,奇妙的嗓音與話語。
艾梅特的酒意急速清醒了。他發現自己遇上了艾里達那街上謠傳的那個咒式上連續殺人犯。
艾梅特一面慌忙後退,一面抽出腰上的工業用魔杖叉。站在巷子裡的女子,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艾梅特的動作。
他用酒醉而變得笨拙的手指旋轉彈倉,試著發動「爆炸吼」,雖然咒式是工業用的,但也殺過不少敵人。
由於他不是攻擊型咒式士,三硝基甲苯炸藥的雜質很多,總量也很少,但還是炸開了路面。爆炸的氣流,粉碎了女子兩側的大樓,與路邊車子的車窗。
巷子裡冒起蒙蒙白煙。
艾梅特凝神注視著白煙。
粉塵被撥開的下一個瞬間,艾梅特看見的,是女子揮起手臂的身影。同時迎來看不見的衝擊。
艾梅特的頭部,從應該要發出叫聲的嘴巴以上全部消失。腦漿和血液與頭蓋骨的碎片飛向後方,砸上柏油路與大樓的牆壁。
艾梅特的頭部,只剩有著白色齒列的下顎。身體失去了思考的主體,前後搖晃,最後倒向後方。腰部、背部依序落在地上,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散開剩餘的腦漿和血液。
鮮紅的血液與桃紅色的腦部,冒出殘酷的蒸氣。
悽慘的光景前,女子站立著。雖然威力不大,但捱了一記爆裂咒式,她的衣服和白色瓷器般的臉上,卻連一個傷痕都沒有。
「哎呀,真可憐。為何這個東西想要傷害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女子綠色的眼眸,湛著深淵般的顏色。一面發出不能理解的聲音,一面低頭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屍體。
「說實在,跟這小子沒仇哇。」
雖然她的聲音里含著真心的悲哀,表情卻沒有變化。簡直就像是不懂如何控制臉部肌肉一般面無表情。
女子將視線由屍體上移開,她舉起手,像屍蠟般慘白的指尖,戴著鑲上赤紅色寶石的戒指。女子的雙眼望著戒指。視線由大樓形成的谷底望向夜空。月亮正是下弦,逐漸變細的時分。女子腳邊伸出的黑影,有如絕望般黑,且更加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