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二章 於是一切消逝而去(1/2)
第十二章於是一切消逝而去
人不愛賢明。
人獨鍾愚昧。
反過來說,人也必須如此。
吉格姆托.瓦倫海德「墮落信仰處方箋」皇曆四九四年
傾斜的世界。純白的紗簾。
人體解剖圖和藥櫃。地上鋪著過時的亞麻油地氈。照明的白光。
似曾相識的感覺。
發現自己橫躺在床上。只有臉面向側面,眺望著診療室的景象。
「你醒了嗎,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號。」
抬頭一看,一位女醫生俯瞰著我。
「慈珊?」
「沒錯,慈珊。古拉兒.蝶珈森。是你那非常非常溫柔的主治醫生。除了費用以外都非常溫柔的美女醫生唷。」
女人甩了甩藍色的頭髮回答。
「真不愧是黑暗醫生啊。」
我漸漸回想起來。和妮多沃爾克的死斗不久,吉吉那以治癒咒式將我的手腕接回,還堵住了腹部的傷口。
但是,超越界限發動咒式過後的腦和神經系統,或許會影響後衛的細膩攻擊型咒式發動。因此吉吉那才將我送到慈珊的診所來。
麻醉漸漸發揮作用,我在即將陷入昏睡的瞬間急忙起身。捲起床單,將自己的右手拿開看向赤裸裸的腹部。手上有完整長著指甲的五根手指,腹部也只有一層薄薄的腹肌。不知不覺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是人類的手和肚子耶。」
「什麼意思啊,難不成你懷疑我的治療偷工減料嗎?」
慈珊紫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快。我只好指出事實。
「妳的醫療咒式的確是一流。」繼續嘆著氣。「只是,人格有點扭曲。比如說,之前在右手接上肌腱的時候,鼻子則裝上比我大好幾倍的猛犬鼻之類的。」
「流行啦流行。你看,狗的嗅覺比人類強上數千倍很方便啊。」
「去死。」
「這次倒是想幫你裝上派得上用場的裝備,你覺得怎麼樣?」
慈珊右手拿著章魚的觸手。左手拿著螃蟹的夾子。
「觸手有吸盤可以黏住各式各樣的東西,蟹夾連鋼鐵都可以輕易剪斷唷。」
「敢在我的右手裝上觸手我就勒斷慈珊的脖子,裝上蟹夾我就把慈珊的脖子剪斷哦。」
我用絕對零度的視線告訴慈珊醫療方針的報酬。慈珊失望地把觸手和蟹腳丟回柜子里。
「慈珊,妳被皇立醫院開除還被沒收醫師執照,是因為把八隻腳裝在失去雙腿的患者身上對吧。」
「我覺得如果他變得更能走路會很開心嘛。有了那些腳,就可以輕易走上垂直的牆壁或天花板了啊。那個忘恩負義的患者、院長和學會……」
慈珊悔恨的看著天空。
我真該提醒一下慈珊,就是因為她不知道醫療和人體實驗的界線。但是慈珊從不記我和其它患者的名字,皆以號碼稱之這一點,也表示她把患者看成跟肉塊沒兩樣。
這次也是因為有吉吉那在,才沒有被奇妙的手術搞成一堆絞肉,完成了正常的療程。
與其為敵絕不寬容的吉吉那,他那不適應社會的人格總算還有點用處。慈珊像是對我失去了興趣,拿出手術道具沉溺在自己的思考里。
「你不覺得醫療必須具有獨創性和藝術性嗎?」
「服務業請以客為尊。」
「那麼這位患者,你的生殖器,也就是陰莖無論大小或形狀都太過普通,要不要我用手術幫你變大一點啊?現今只要簡單的手術就能增大一.三五倍左右哦。」
我忽然想起床單下自己的身體是全裸,臉頰一陣火熱。
「這是性騷擾。」
「事到如今就別害羞了。」
「在女性面前全裸是無所謂,甚至可說是我的嗜好,但是對大小或形狀品頭論足,只要是男性都會抗議的吧!」
我將床單拉至胸前,搞得我像個清純的少女。
「你女朋友也會很高興哦?比預想值高出三.二八倍呢。」
「普通的就可以了。我只要愛情和技巧就夠了。」
雖然有點心動,一.三五倍的尺寸再增加至三.二八倍的話吉薇也會很開心,但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就好。不想背叛平凡又平均的自己。慈珊的表情冷靜。
「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號也是夜晚保守派啊。」
「那妳又是如何?」
慈珊妖艷的唇角微微翹起。
「可是棒到會讓你敗腎唷?」
被擺了一道。完了,註定敗在女人手上的性格好像是我的命運。
「那麼,我就祈禱下次再看到你的時候會是一具屍體囉。」
慈珊一臉認真的俯瞰著我。視線充滿熱情。
「患者四九七〇七〇一號雖然外表普通,皮膚和肉下的內臟卻是真正的美型呢。連身為內臟藝術家的我都欲罷不能,有副美麗的內臟絕妙地配置在身體裡。」
「……我絕對不會死,死了的話請幫我火葬。」
「那是對內臟美術的褻瀆唷。」
「快給我滾去別的地方,最好是地獄。」
我揚手用力揮趕著,慈珊才一臉可惜地走向病房門口。她一消失,我就套上內褲和長褲。門口又打開,慈珊探頭進來。
「喂,換衣服的時候別進來啊。」
「我已經看膩你的裸體了。」
「我會介意。」
「對了,本來想告訴你有個來探望你的客人呢。」
「在哪?」
我穿好長褲,找著襯衫。
「直到剛才都還看著患者的睡臉,現在在屋頂上。」女人接著說。「那真是怪物呢。」
慈珊無意義地搖著誘惑的臀部離開病房。我推開慈珊,走出診所。
我一口氣爬上設有診所的六層樓雜居公寓,在頂樓的門前停下。剛休養完的身體止不住喘氣。肩膀上下起伏,喉嚨貪求著呼吸。
打開大門,走進頂樓。
散落著星塵的夜空,沒電的霓虹燈招牌,水塔,還有遍布水泥地的配管浮現在黑暗裡。
隨著腳步前行,眼下的艾里達那的街景擴展開來。上百萬市民點著數百萬盞燈。
我走至面向大街的方向。公寓邊緣有個人影。
「有人的街道真好。」
公寓邊緣有個將椅子前後倒過來坐的男人。一個穿著僧服的男人背影。
「下流而雜亂,又那麼美。」
等待著我的,正是意料中的榮譽殺龍者末裔,莫爾汀.歐傑斯.裘涅樞機主教。
他的身邊站著一位穿著黑西裝的女性秘書宮。從舉止看來是個攻擊型咒式士。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但現在比起這件事更重要的,是莫爾汀。我繼續走著,站在莫爾汀附近,公寓的皇家。
莫爾汀趴在特地搬來的簡易椅背上,倚著手肘,十指交叉抵著下巴。
夜風撫著我的頭髮。
莫爾汀的眼睛俯視著眼下艾里達那的街道。憐愛又同情地注視著人們的繁華。
「你現在應該是在艾里達那往皇都的列車上,沒錯吧。」
我不帶感情的責問。莫爾汀戴著眼鏡的眼瞳深處浮現笑容。
「按照慣例那可是替身哦,雖然無法像傑農一樣詮釋得那麼完美。」
充滿悠適的話中某處藏著疲累。
「我和吉吉那因為您的遊戲,而遭遇了非常嚴重的不測哦。」
我諷刺地說。
「難道說猊下是要來親手了斷我的性命嗎?」
「好一個難道。」莫爾汀樞機主教微笑。「你就是性格有點差。老是對他人說出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話,利用否定誘出真實的說話技巧,好孩子還是不要常用比較好哦。」
莫爾汀的唇角露出苦笑,輕嘆了一口氣。
「嘉優斯和吉吉那雖然很不好受,但我這邊的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也只勉強撿回一條命。費爾德烈德還大聲哭喊著『大哥會死掉的。把我的血給他,全部都給大哥!』一點也不像殘酷的拉其家呢。」
我沒問這麼多,莫爾汀卻向我報告結果。
「傑農在遭到妮多沃爾克攻擊的瞬間,腦和內臟就從體內往地下逃走了。現在只剩下腦部、脊髓和心臟漂浮在培養皿里。傑農他,不,或許該用『她』,可是這次最辛苦的人呢。是不是該頒發個危險津貼和特別獎勵呢。」莫爾汀開心說著。
「差不多該聽聽您造訪的理由了吧。」
「些微改變言語就能轉移話題方向呢。雖然簡單,不過不一定對我奏效哦。」
我無法抓准與莫爾汀之間的談話。即便正在說某件事,也可能同時在說另一件,甚
至談到八竿子打下著約地方去。
「沒錯,這次是你們贏了。連我都無法預測黑龍和你們的因緣際會。」
聽了這句話,我深吸一口氣。又在測試我了。戰鬥還沒結束。那麼,就只好見招拆招了。
「不,一切都照著莫爾汀的,您所寫的劇本進行。」
面對我冷靜的斷定,莫爾汀只是綻放出貓般的微笑。
「黑龍妮多沃爾克的登場及死亡,都在您的預料之中。一連串的事件都有所關聯。您真正的目的,是龍皇國和七都市同盟以及龍族的賢龍派三者的均衡。」
推測逐漸契合。
「龍皇國首先利用聖地亞魯索克問題,向七都市同盟提出有利條件。作為交換,七都市同盟則要你從中協調,設法和賢龍派簽訂天倫條約。」
「條件很不明確呢。」
莫爾汀點著頭,彷佛是一個教授耐著性子聆聽學生發表論文。
「這只是推測,你和代表龍的賢龍派之間一定有什麼內部交易。」
即便如此也只好繼續推論下去。
「長命龍恩尼基魯德和妮多沃爾克叛離了主張即便不能與人類相處融洽,也希望可以共存的賢龍派。他們只是逃離故鄉,照理來說不會有什麼問題。就算和人類為敵也是兩頭龍自己的責任。因此,讓人覺得這兩頭龍身上或許有什麼秘密。」
莫爾汀下顎的手指換手交叉。紅色的戒指在夜晚閃耀著光芒。我有點介意,但還是接著說。
「我認為,莫爾汀猊下以解決恩尼基魯德和妮多沃爾克為主,加上完成某事作為交換條件,讓賢龍派接受和七都市同盟的條約。」
我慢慢將欠缺的材料補足。
「反議長派的亞溫議員企圖推動條約批准卻功虧一簣。反倒是議長凱.庫優爾和阿茲議員大約在今夏前後,應該就能成功讓條約批准成功吧。」
推測與推測交迭在一起了。
「跟隨莫爾汀猊下現實路線而行動的凱.庫優爾派和同盟的執政黨持續交好。取得與同盟執政黨的和解案,將境界線遷王達耶夫,多少拉近了同盟和皇國之間的緊密關係。」
得出的就是利益了。
「對於您所擊潰的龍皇國強硬派來說,雖然他們意圖反對推行共存路線,但現實層面卻讓他們不得不折衷。和優先考慮龍皇國最大得益的猊下為敵,也等同於和皇國為敵。強硬派至此步向分裂,也是因為內部鬥爭吧。」
貫徹整個事件的劇本只有一出,推測出的真相也只有一個。
「您照順序分別給予這三方敵對的勢力所需要的東西。」
正因如此才恐怖,沒有人察覺到莫爾汀的真正企圖。
「也就是說,我和吉吉那只是湊齊條件的餌。首先將剛好和妮多沃爾克有關聯的我們,捲入使強硬派分裂的偽裝暗殺事件。同時也讓目標妮多沃爾克得知這條情報。」言語連成一線。「但是,只將我們設為特定目標、不願意波及其它人類的這條龍卻沒有出現。不過,在接下來我們對上翼將時,從故鄉來的追兵已迫在眼前,時間有限,焦急的龍就不得不現身了。」
同時進行著兩個計劃。太過複雜以致於根本不會發現。
「一開始,我和吉吉那就不是您的護衛更不是什麼導覽。只是為了引誘獵物上鉤,被名為翼將的釣繩拉著,在釣魚池游著泳的餌食罷了。」得出結論了。「而藏在我們體內的魚鉤,則塗著稱為莫爾汀樞機主教的猛毒。龍自願吞下源於自己高傲的復仇心,以死告終。剩下的只是,和您的計劃相同的結果。」
莫爾汀樞機主教舉起手來,拍了幾下無聲的掌聲。
「你做得很不錯。」
像在稱讚只會用功的學生一樣,毫無熱情的掌聲。
「借句古人的話來說,國家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在瞬息萬變的一切當中,只有人的幸福是絕對的主串,我也只是順從這點罷了。無論是賢龍派或七都市同盟甚至皇國,都要為了大陸和整個星球的均衡而行動。」
我從莫爾汀的這席話中補足了我的推測。
「除掉妮多沃爾克是和賢龍派交易的其中一個條件,這點是正確的。還有一個不能告訴你。」
他似乎對我強調著這點,又繼續說道。
「第一次和龍戰鬥的翼將們失敗了,和龍交過手,比較有心得的你們總算也保住了性命,可喜可賀。」
莫爾汀閉起一隻眼,向我微笑。
「事實上,我也有想過讓長命龍控制翼將或部隊之類的哦。」
他的話一說出口,我就感到一陣顫慄。
「光是引誘出妮多沃爾克,就讓強大的翼將和部隊如此警戒了。反過來說,要是我們無法判斷自己性命垂危,龍又剛好在這個時問點出現的話……」
可說是親信中的親信的翼將們,耶斯帕、費爾德烈德和傑農大概也察覺到莫爾汀的冷酷計謀了吧。以無意義的危險為前提出擊的翼將,這份忠誠也寫在莫爾汀的劇本里。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眼前的男人是個怪物。他的理想如蒼天般崇高,但卻是不擇手段合理主義的化身。這隻怪物在我眼前持續地微笑。
「首先,即便是位偉大的改革家,卻有可能只是二流的政客哦。」
莫爾汀保持著微笑告訴我。
「改革家最後被腦袋食古不化的一群人給殺了。正因如此,讓敵對勢力以為自己是對方的岱盲人,這就是政治。雖說無力的敵人終將被時代所淘汰,但話說回來日趨無用的敵人不管在或不在都沒什麼差別。再說,若三番兩次被玩弄在手掌心,只不過是二流的策士。」
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莫爾汀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即便登場人物如何地即興演出,拋棄劇本跳脫劇情,都還是會被困在名為劇外劇的演出里。真正的劇作家,是不會局限於狹窄的空間,而應該把世界本身當作自己的舞台啊。」
我動彈不得。
無法在這個知性之龍的腦內所寫出的劇本和舞台上,憑藉自己的自由意識移動半分。無論怎樣的知識和智能,對莫爾汀來說不過都是演戲的個性罷了。
因為在知性的思考方式里,知識和智能也不過是像道具一樣的東西。
感覺上彷佛自己本身,以及翼將們和強大的龍,甚至世界上的一切都被無形的操縱細線捆綁著。
我像是要從操縱細繩里逃開似地猛搖頭。
「為什麼您要把那份劇本的內容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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