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二章 沙礫的終局國(2/2)
潔諾維雅只哼笑了一聲,並不打算配合。她朝電子鏡頭輕輕地揮了揮手,穆爾汀則繼續滔滔不絕下去。
「話雖如此,我們講好的那件事倒是進行得很順利。其不愧是『楯之王』潔諾維雅。」
「我以後絕不再替你收拾殘局。」
「真要說起來,這原本就是妳父王的失策。十五年前我就告誡過他,不要對烏魯穆出手了。」
潔諾維雅的唇邊浮現出猙獰的笑。
「所以,親切的女兒我才會讓父王引退啊。」
「沒有暗殺掉他的情婦和私生子,也沒有將他逼成廢人,妳覺得這樣好嗎?」
「讓沒有能力的人在重責大位上多待一秒,等同於讓一個國民死去。」
「瓦倫海德說過的話嗎?原來如此,是我教妳的啊。」
穆爾汀很愉悅地繼續說道:
「是我在床上教的嘛?」
即使聽到穆爾汀的椰瑜,女傑的眼中也沒有產生一絲動搖。潔諾維雅不以為然地說:
「我遵從圓桌評議會的決定。但是,想到要和杜伽塔這種豬頭握手就讓我想吐。」
女王苛刻的雙眸,正直盯著眼前展闊的做作場景。
「實際上會和杜伽塔先生握手的是執政官,但儀式大概也進行不到那邊吧。」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聽到了表妹的反間,穆爾汀的笑容依舊不變,他笑著以下巴指了指前方。
「伊魯姆王啊,請看前方吧!穿著新衣的國王(此處是以童話故事「國王的新衣」作為比喻)要登場了。」
像是要掩蓋掉穆爾汀的話語般,場內湧起了如雷的掌聲。
仔細一看,在遙遠下方處的閱兵場上有四個門打開了。首先能看到國旗,然後是穿著深綠色軍服的一行人。軍人們拿著管樂器,盛大地吹奏著國歌。
軍靴的踏步聲被統合得整齊畫一,數千人的軍隊正朝著競技場進行中。
而在競技場內漸漸展開的,是由複雜的行進路線描繪出的烏魯穆國旗。這些群擎的軍人們,看起來像是深綠色的大海一樣。
突然間,管樂器一同高聲吹奏起來。在行進隊伍的最後一列處,出現了一輛由好幾十圈的護衛誇張圍繞的典禮車。車子在通往閱兵場中心的紅色絨毯上前進。
人們可以看見沙漠獨裁者在車上朝著士兵們揮手的身影。淺黑色的肌膚上帶著松垮的笑容,杜伽塔下頓的鬍鬚搖晃著。
在他揮手響應著那些強制性的鼓掌時,包著肥胖肚皮的軍服看起來都快被撐破了;他胸前掛著的金、銀勳章則如同魚鱗般,隨著陽光閃閃發亮。那些都是他自己賜予自己的虛假勳章。
數千名的士兵發出了歡呼聲與鼓掌聲。
「妳覺得,為何像杜伽塔這樣的男人能成為最高統治者?」
穆爾汀一邊敷衍地拍手一邊問著。潔諾維雅立刻回答道:
「因為這個烏魯穆的國民,全都愚蠢得無可救藥。」
「正是如此。杜伽塔是透過民主主義的國民投票所選舉出來,完全名正言順的國家元首。他原本是優秀的技術人才,為了良好的理想而奮鬥著,可是卻在上任後一變成為獨裁者;所以說,沒有看穿這點還被他說的好聽話矇騙的國民們也有責任。」
穆爾汀淡淡地訴說持共分析。
「只要看一個國家的政治家如何,就能夠了解該國國民的聰明程度。這真是句名言啊。」穆爾汀的聲音從此處開始帶有些許認真。「那麼,雖說是位於沙漠,但從以前就擁有豐富的地下資源,現在甚至還發現了新礦山的烏魯穆,究竟比什麼會如此貧窮呢?」
「或許有人會說是由於政治腐敗造成沒效率及不公平,貧寓差距太大,封閉的宗教限制了人們等;但我認為,這個國家的基本思考模式才是造成這一切的主因。」
潔諾維雅以為政者的眼光和口氣繼續說下去:
「當每個人都處於同樣的境況下時,人類便會想要獨占能夠獲利的方法,認為不能把它和他人分享。但是,這種靜止性的、利己的生存之道,將會使人類社群崩壞。畢竟,社會集團的情感和價值觀多變得令人吃驚。不過實際上,要維持人類社會平穩的規則不外乎兩點。」
她透徹的眼眸遠望著閱兵場上的做作場景,以及烏魯穆共和國的人民。
「那便是『人類社會經常隨著贈與和回饋而產生變化』以及『只能經由他人給與,否則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不變的只有這兩點而已。」
女王同情似地說著。
「所謂的推己及人、犧牲自己並非是人性的展現,而是根源。要是沒有這些精神存在的話,在建立起歷史之前,所有的文明大概就都已經毀滅了吧。」
對於潔諾維雅的宏觀分析,穆爾汀深深地點頭同意著。
「的確,現代的烏魯穆由於獨裁者和宗教等因素,導致這兩個規則相繼崩解,呈現末期的境況。甚至可說是只剩下恐怖邏輯的黑暗社會。但是,並不只是如此。」
穆爾汀的黑色雙眸中,染上了寂寞的色彩。
「不,先不談這點,杜伽塔和我們大概是同類吧。為了讓五十個人存活下來,不惜殺死四十九個人,這唯有邏輯派的高壓統治者才做得出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也有所自覺。但不論是我還是這個世界,都並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方法可行。」
潔諾維雅低喃著,她的碧眼中存在苦惱。穆爾汀則如同自嘲般地接了下去
「阻礙著人們互相理解的——沒錯,也就是所謂的思考和言語,它們正是我們最大的同伴也可能是敵人吧。」
樞機主教的眼神看向了遠方——穿越沙漠,望向了遙遠的世界。
這話和視線說不定都是指向那個紅髮的、戴著知覺眼鏡的咒式士,潔諾維雅暗自這麼下了結論。回過神來,穆爾汀的臉已轉向了潔諾維雅。
「所以我才會說在龍皇一族之中,和我最合得來的就是妳了。」
「真是謝謝你啊。不過,請容我慎重地謝絕這份榮譽。」
潔諾維雅一邊苦笑一邊回絕他。將身體深陷在椅子中的樞機主教則小聲低喃著。
「……正因如此,總有一天妳和我非得對抗不可吧。賭上這個國家、星球,以及人類的未來之戰。」
潔諾維雅並未聽漏表哥那番不祥的私語,於是她詢問穆爾汀。「那又是為什麼?」
但,她表哥那帶著笑容的側臉卻被人影給擋住了。全身包裹在多層鎧甲之下的獨眼男與掛著護自鏡的青年,這兩名護衛都向前移動了一步。
正當潔諾維雅還想再問下去時,鋼管樂器華麗盛大的音樂聲響起了。
兩位皇族將視線轉了回去。在閱兵場上,讚揚杜伽塔的儀式正進行至最高潮。有兩名少女走在絨毯上,護衛圈散開一個缺口讓少女們接近典禮車。
她們將盛開的紅白花束,獻給了站在車上的獨裁者。
杜伽塔滿臉笑容地伸出手接下了花。然後他就這樣一邊拿著花,一邊親昵的摟住了左右兩名少女的肩膀。
兩名少女的纖細肩膀突然歪斜了。
轟隆。
閃光及火焰四散,少女們的身體爆炸了。
衝擊波迎面而來,潔諾維雅用手臂覆蓋住臉,女王的黃金之發被吹得向後飛揚。飛來的碎片畫破了潔諾維雅背後的紗帳,刺進了大理石的牆壁中。
轟隆聲漸漸散去,周圍的各國政要全都受傷了。潔諾維雅突然察覺到一件事:遇上這麼強大的爆裂咒式,自己這邊竟然完全沒受到傷害。
她抬起頭,穆爾汀兩個護衛的背影就在前方。掛著護目鏡的虛法士正看著從身體表面的波紋上落下的碎片,那孩子氣的臉孔笑了出來。
「大哥,你看你看,碎片像烏龜產卵一樣啵啵啵的掉出來耶!」
獨眼的機劍士沉默以對,不厭興趣地將插在自己多層鎧甲上的碎片撥了下去。
「猊下,請問您受傷了嗎?」
「竟然無視於我的存在,大哥竟然無視我的存在!猊下,您要怒罵大哥,告訴他壞孩子才會無視別人!」
「呃,因為我不太喜歡命令別人,所以接下來這是我的自言自語喔?如果耶斯帕能夠稍微響應一下費爾德烈德的話,我會很高興。」
聽到穆爾汀的話,機劍士嚴正地立正回應
「只要是猊下的命令,我耶斯帕即使是付出生命也會達成任務。」
「就說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任務了啊,耶斯帕的腦筋真是像合金一樣硬。」
暫且把傻眼的穆爾汀放在一旁,耶斯帕一臉嚴肅的轉向了費爾德烈德,兄弟倆的視線交會。
「費爾德烈德……」
「什、什麼事,大哥?」
「總之你給我閉嘴。」
「哇!我討厭這樣響應我的大哥!你這個霹哩啪啦混蛋!」
在這主僕三人搞錯場合的對話面前,潔諾維雅感到渾身被顫慄貫穿了。
因為潔諾維雅突然想起,這兩名翼將在爆發前就展開行動的這個事實。
想起來之後,女王轉而望向閱兵場。
下方的爆發地點已經穿出個大洞,殘存的士兵們正前往搜尋那專制君主的身影。從大洞深處出現了肥胖的手,接著便看見爬起身來的杜伽塔的臉。
身為高階數法咒式士的杜伽塔,他的抗咒式裝備可不是蓋的,各種防禦咒式都啟動了,抵禦住爆炸的直接攻擊。就連以少女做成的人類咒式炸彈,也沒能傷害到獨裁者的一根汗毛。
杜伽塔從大洞中站了起來,向人們展示著自己的毫髮無傷與不死性。
「我,還有烏魯穆,都是永恆不朽的!」
軍人們爆出了掌聲和做呼聲,待在會場角落的民眾則楞了一下,這才發出預備好的歡呼聲。
但在下個瞬間,光芒出現了。
龐大的彩虹色化學式像是要捲起杜伽塔一樣地展開,整個閱兵場的底部都布滿結界,並且覆蓋到在場士兵們的上空。
而在杜伽塔與軍隊群的上空處,咒式更是如同暴風雨般地展開著;那是彷若永畫極光的幻想式情景。
就在所告人的仰望中,結界自己充滿了壓倒性的力量。它穿破極光,吹來了黑暗。
滿溢出來的是細微的黑色、紅色彩霞,那是一群數量驚人,掌管疾病、可怕至極的禍式。
被解放到物質世界的禍式,釋放出對於所有有機生命體的憎惡和憤怒。
禁忌的咒式在閱兵場內嚎叫,猛力吹散著死亡疾病。
由於受到咒式侵蝕,杜伽塔全身爬滿膿包並瞬間破裂,血與膿四處飛散。
「雷梅、迪……這就是你的……」
伴隨著慘叫聲,從他的耳、鼻、口中都噴出了黑血。因為內臟受到破壞而產生的激痛,讓杜伽塔痛得打滾;同時,從肛門漏出的黑紅色排泄物弄髒了他的制服。
「但,即使你這麼做也無法解決……即使這麼做……」
如此喊叫著的專制君主,他的眼睛呈現白濁,這是因為他的腦細胞和內臟都活生生地開始溶解了;溶解的液體開始從他全身的洞孔、性器、溶解的皮膚之中流出,已經到達了末期症狀。
極限的痛苦粉碎了他的精神,杜伽塔發出了狂笑聲。
接著是他全身骨頭和肌肉組織的崩壞。當膝蓋失去了支撐,杜伽塔倒了干來;接觸到地面的兩手破裂了,他的手肘和肩膀都碎掉,血液四散。
杜伽塔變成了被塗滿血和黏液的肉塊,摔落在地上。
而杜伽塔的軍隊們也同樣受到地獄般的折磨。即使他們想逃離死前的痛苦也無從逃離,就這麼被病魔吞食掉肌肉。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咒式正以無止境的憎惡和憤怒,踩辟破壞著烏魯穆獨裁者的所有一切。
悲鳴,慘叫,怒號。從下方情景回過神來而開始奔逃的各國政要、接受招待的民眾,以及想要收拾事態的烏魯穆軍人們亂成一團,會場陷入了一片混亂。
我和吉吉那佇立在街角,目送著黑色的車子遠去。
「我怎麼看,這幕都落得不清不楚。」
「總是這樣吧。」
想起車子還停在醫院那,我們便開始走起路來。走回擁擠的艾里達那後,我看到了大樓上裝有電視牆。
裡頭正播放著白天的報導節目,畫面上照到了市長西爾貝里歐。針對昨天的事件和禍式事件,他正要開始舉行市長記著會。當我感到不愉快而想轉移目光時,突然看見了一個身影。
我拔出了魔杖劍。但是,男子的右手卻壓作了我的劍柄。
「……你果然還活著。」
沙漠色頭髮和太陽眼鏡,縱橫刻滿了傷痕的削尖臉型,這是歷經無數征戰的將軍容貌。也就是曙光鐵錘的代理領袖,「砂礫食人龍」茲歐•盧的身影。
我和吉吉那與茲歐•盧面對面地站在擁擠的艾里達那之中,人們則是毫無興趣地從我們的左右
兩旁經過。
我用手制止了臉上浮現出猛禽類表情的吉吉那。為了掩飾住內心的動搖,我朝對方發問道:
「請問沙漠的戰士,你知什麼會出現在我們面前?難道是要報復我們阻止了你襲擊拉茲耶爾島?」
「吾沒那個打算。」
街頭電視牆上突然切換成緊急報導,畫面中映照出了黑色薄霧,以及無處可逃、被病魔擊倒的人們所形成的阿鼻叫喚地獄。我和吉吉那不禁看起了發生在遙遠的烏魯穆共和國的慘劇,以及杜伽塔被暗殺的現場轉播。
而大街上的人潮之中,也有許多人抬頭看著屏幕。
「這樣正好。」
退到了後方的茲歐•盧低喃著。
「對於杜伽塔而言,這真是被賜與了與其惡行最為相稿的悽慘死狀。」他的目光透過了太陽眼鏡,立的著我。
「吾只是在追查『龍之顎』的動向而已。如果發現了大人物的話,吾打算殺死對方,但卻碰巧看見了和事件頗有關連的你們而已。」
這位沙場老將愉快地勾起唇角,遠離了我。人群很快便穿梭在我們兩人之間,我只好放棄拔出魔杖劍。茲歐•盧在擁擠人群的另一端微笑著。
「而且,吾對你們並沒有什麼怨恨。這一連串的作戰,自始至終都與雷梅迪烏斯的判斷如出一轍。」
這衝擊有如當頭棒喝。我這下子才發現,整件事全都是雷梅迪烏斯的計謀。
「人在溺水時,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緊緊抓在手中。所以意思是你們實踐了這句諺語,成功地將我們引入圈套嗎?」
我緊咬著唇,「砂礫食人龍」則笑了。那是龍的笑容。
「對拉茲耶爾島的攻擊失敗,那也是在計算之中。」茲歐•盧淡淡地告訴我們:「如果讓拉茲耶爾島爆炸的話,會引起哲貝倫龍皇國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這兩大強國的憤怒,那『曙光鐵錘』就會被瞬間消滅。吾等只是想阻止他們來干涉而已,並不打算將外國勢力及敵意引來烏魯穆。」
「所以這是心理威脅,意思是繼續對烏魯穆出手的話,下次就會玩真的?」
我低聲嘶吼。從茲歐•盧身上感覺到不協調的感覺,越來越大。
「發射彈頭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把從武器商珀魯穆威那買來的大量武器,一口氣從這個地方運出去,那僅是為此而設的障眼法。」
茲歐•盧的話語讓我感到顫慄。
出於禍式和咒式彈頭的騷動事件,郡警和市內的咒式士們全都集結到了拉茲耶爾島上。
在那場騷亂之中,從艾里達那和艾里烏斯郡中逃出的拉茲耶爾公司關係人員的隊伍大排長龍,閻境的戒備則完全豈現開放狀態。
即使在逃亡隊伍中混有載滿咒式武課的運輸車,也沒有任何人會去做確認。
「即使吾手中握有兩發咒式彈頭,但作為演算裝置的大禍式和用來當成火藥的咒式士們的性命,只發動得了一發而已。」
茲歐•盧告訴了我們真相。
「卻爾斯象棋的勝利條件並不是打倒皇后,而是國王。既然如此,彈頭要用在拉茲耶爾還是杜伽塔的身上,答案從一開始不就很清楚了嗎?」
就連我們和「龍之顎」在「曙光鐵錘」的秘密基地看到的雷梅迪烏斯的影片,也是雷梅迪烏斯和茲歐•盧所做的心理誘導。
他們讓每個人都相信拉茲耶爾島被當成了目標,讓人們隨之起舞。
這布局未免太過盛大了。這隻食人龍的真正意圖令我們感到顫慄。
將艾里達那作為卻爾斯象棋放在檯面上給大家看,實際上卻在設局烏魯穆,茲歐•盧終於完美地打贏了這場智謀戰。
「現在沒有了獨裁者杜伽塔,烏魯穆的民眾就能拿著輸送過去的武器起來抗爭,然後就會出現新生的國家。」
「……茲歐•盧,那是誰的理想?」
我知道眼前男子的真正身分了。我緩緩地說出以下的話:
「不,應該稱你為雷梅迪鳥斯博士!」
沙漠包頭髮的男子,頭一次表露出類似情感的反應。
「雷梅迪烏斯已經、那個人已經死在交換人質的時候囉。」我問以相常無力的笑容。
沙漠戰士的視線正從太陽眼鏡後方瞪著我。
「不管是雷梅迪烏斯、曙光鐵錘,還是潔諾維雅、龍之顎,或者是嘉爾柏妮雅、拉茲耶爾,所有的人都在說謊。只有兩個人沒告說謊。」
男子只是專心地瞧著故所說的話。
「便是那兩個禍式,亞姆普拉和亞南•嘉蘭。」
在艾里達那街角的擁擠人群中,我和茲歐•盧,不,是和雷梅迪烏斯對峙著。
「即使牠們必須在鎖縛的範圍內掩蓋真相,卻沒有一次是用過去式來稱呼雷梅迪烏斯。牠們是邪惡又殘忍,最糟糕的『異貌者』禍式;但牠們卻不會說謊。」
「只有人類才會欺騙同類、互相殘殺。」
男子不禁接了句話,而我則繼禎指出:
「把牠們所說的話作為基準來考慮的話,就能夠得出結論;其餘的部分只要推算過去就行了。首先能知道的是,交換人質時的雷梅迪烏斯是假的。雖然基音與咒式波長的識別裝置認定那是本人,但當那些裝置的開發者正是雷梅迪烏斯博士自己時,只要拿到那些裝置,就有很多方法可以偽造判定。」
我抬起了右手,指尖指向了男子的臉孔。
「而你的深翡翠色眼睛就是證據。那是和姑姑嘉爾柏妮雅有著同樣顏色的眼睛。」
經過了一陣冗長的沉默,男子像是要吐露出些什麼般的開了口。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吾也沒什麼必要隱瞞了吧。」
「砂礫食人龍」摘了太陽眼鏡,露出了他綠色的雙眸。
那暗綠色之中的火焰,正射向我和吉吉那。
「過去的吾為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但現在僅為砂礫食人龍茲歐•盧。」
「哪門子的食人龍。你在交換人質時拿『曙光鐵錘』的同伴偽裝成自己去當擋箭牌,只是因為你怕死吧!」
但,雷梅迪烏斯卻對我反彈的發言笑了出來。那是笑著受騙者的,屬於勝者的笑。
「你真是太愚蠢了,竟認為有會採取那種無意義的行動。還有那個低能的潔諾維雅與『龍之顎』,竟想在吾等內部安排臥底?」
由他口中,編織出了真相的面貌。
「那個被當成雷梅迪烏斯的屍體,正是曙光戰線的前任領袖、皇國派來的傑姆。」我覺得雷梅迪烏斯那黑暗的心很恐怖。
這傢伙竟冒著可能使交換人質失敗的危險,而讓叛徒傑姆被派遣他來的龍之顎親手殺死。
不對,並沒有失敗的可能。
這個超高階數法咒式士、遠遠超出十三層級的天才,是不可能被龍之顎那種程度的組織打倒的。
可是,我也不能就此認輸。
「你利用交換人質的機會在測試嘉爾柏妮雅。你認為不管樣子變得再怎麼多,她都應該能認出自己才對。」我現在只能以言語來對抗雷梅迪烏斯了。「你大概是在想,只要她能認出來的話,就可以證明自己並非僅是用來開發便利新產品的裝置了。那恐怕就是影響你做出決斷的瞬間吧。」
我逼問著雷梅迪烏斯,而沙漠之龍卻仍舊沉默著。
「可是,結果卻證明了你是個道具。因為拉茲耶爾協助了皇國,製造出了暗殺你的機會。於是出自反動,你心中的天平完全傾斜到了正義角色這一方。」
拉茲耶爾公司的老婦人——嘉爾柏妮雅是很無情的。
在我們面前擔心侄子的演技,也不過是怕龍之顎會將自己和雷梅迪鳥斯一起消滅掉而隨手使出的牽制;她也早就猜到拉茲耶爾公司會沒事。
她將難以消滅的我們作為武器投入敵方,徹底的守住了拉茲耶爾公司。
雷梅迪烏斯大概是打算看下一步棋該怎麼下,卻發現自己也是棋子之一
正因如此,那次的交換人質說不定是他為了埋葬掉身為雷梅迪烏斯的自己,徹底變身為茲歐•盧的一場儀式。
我更加深入的剖析著雷梅迪烏斯的內心想法。
「只要有那個咒式武器在手,暗殺杜伽塔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要搬送武器也沒必要在艾里達那引發大型騷動,就算得花點時間,慢慢地將武器運出艾里達那才是比較有利的策略才對。」
可惜,我的話對雷梅迪烏斯來說顯得不痛不癢。
「真是庸俗的推測。像拉茲耶爾、嘉爾柏妮雅這種微
不是道的存在,從一開始便不被吾放在眼裡,包含你們和『龍之顎』也是。吾這盤棋的對手,從五十年前開始就只有一個人。」
雷梅迪烏斯並不是對著我,而是仿佛在對著另外的某一個人說話。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何要尋求破壞?」
像是呼應著我的言語一般,雷梅迪烏斯渾身散發出了強烈的怒氣。
「你居然問『為什麼』?」
在他的雙眸之中,綠色的地獄火焰如同要噴發出來般地燃燒著。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法能夠扳倒高壓統治者,取得自由與和平嗎?」
我被那激烈吼叫的氣勢給壓制了,身旁的吉吉那臉上也浮現了近似畏懼的表情。
由此可知,雷梅迪烏斯散發出的威迫力有多麼強大。這怒氣使路上的行人們停下了腳步,大家總算察覺了我和雷梅迪烏斯在對峙後,紛紛閃避。
「你殺死艾里達那的人們算什麼自由、算什麼和平!」
我硬是擠出聲音,對抗雷梅迪烏斯發出的氣勢,但他仍繼續說著:
「光是為了讓你們這些人活著且過得安穩,沙漠的民眾就被榨取至死。可別說這責任不在於你們!」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你做出這種選擇是不正確的。」我的話聽起來像是快消失了一樣。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替代方案啊。」
雷梅迪烏斯那呈現絕對零度的聲音,令我無言以對。
「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夠拯救烏魯穆的人民?沒有違背體制卻被剝出內臟殺死的男人,被好幾十個士兵凌辱了的女人,因為飢餓和疾病而快要死去的孩子,以及娜莉西雅!你說要用什麼方法、說什麼話才能夠救得了他們?」
雷梅迪烏斯的雙眸中盛滿了深深的悲哀。
那並非是剽悍的沙漠將軍的表情,而是茫然地望著這世界的不可理喻的少年表情。這讓我推測出了,導致這位天才恐怖至此的悲哀根源。
「原來如此。雷梅迪烏斯,即使是現在你依然……」
人類的記憶量光是意識得到的就有一千億維托,無意識的部分據說則有一兆乘以一萬維托左右。
而我的思考之所以容易陷入迷惘,正是因為忘不掉痛背記憶的關係。
可是,我的記憶能力根本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天才雷梅迪烏斯,他記住了所有的一切。
在雷梅迪烏斯的對話中,很奇妙地沒有用到過去式的文法,全部都是現在進行式。
在青年的腦中,過去的所告記憶就像是正在眼前發生一樣地鮮明。
在他體內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全部以相同價值同時存在著。
忘卻既是溫柔的救贖,也是時間感的根源。而失去了「忘卻」這種恩寵的雷梅迪烏斯,現在映照在他綠色雙瞳中的,大概是處於地獄之中的烏魯穆景象吧。
雷梅迪烏斯的鼻子依然聞得到血和屍臭的味道,耳中迴響著悲鳴和死前的哀號,痛苦和哀傷的鮮血正自他胸中的傷口溢出。
即使是現在和我與吉吉那對峙的這個瞬間,雷梅迪烏斯的心也正在被記憶業火燒灼著。
「拜託你,如果你知道方法的話就告訴吾。告訴吾能夠拯救人們的方法,能不傷害任何人就解決的方法!告訴吾能拯救娜莉西亞的方法!」
看見世界盡頭的天才納平穩的狂吼,狠狠地刺中了我的心。
「就算、就算你做了這種事,最終,烏魯穆的問題還是什麼都沒解決。」我只能微弱地反駁著。「這樣只會製造出第二個、第三個杜伽塔而已。」
我這根本不算回答,頂多是羅列出言語來訴說理念而已。雷梅迪烏斯所渴求的是,能夠拯救現在正在那邊痛苦死去的人們的方法。
雷梅迪烏斯對我的回答感到失望,微微地搖了搖頭。而他靜止的眼眸,已經變回不存一絲迷茫的「砂礫食人龍」了。
「不管出現多少個杜伽塔都一樣,到時候吾只要殺掉他就好。為了娜莉西雅和烏魯穆的人民,要殺第二次也好、第三次也好,甚至是殺第四次也一樣。」
對於這位復仇者,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假如我身處雷梅迪烏斯的立場,聽到我說的那些話,肯定會感到失望吧。
雷梅迪烏斯朝我露出了哀傷的笑容,然後便轉身走往擁擠的人群中。
如果不在這裡殺死這個男子的話,其苛刻的復仇將會使更多人死亡。
就像普雷梅雷娜、杜拉絲的表哥、魏特斯和布萊格,還有其他人們一樣。下次,說不定連我或吉薇也會加入死者的行列。
當我將手伸向魔杖劍的劍柄時,雷梅迪烏斯卻突然回過頭來。那綠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隨即又像是無事般地轉向前方。他走路的樣子,看起來真是毫無防備。
雷梅迪烏斯的背影像是在問我,即使會波及許多人,你還是敢攻擊嗎?但我已經不再迷惘了。我一邊跑,一邊釋放出只殺害雷梅迪烏斯的進攻型咒式。
可是,不論是對作用量子常數的平涉也好、波動函數的變化也好,全都沒有發生變化。於是我停住了腳步。
「你們的魔杖創所用的寶珠,其專利也是吾所擁有的。只要別貿然行動,多少動點小手腳也是可能的。」
雷梅迪烏斯就這麼背對著我們,曖昧地說著。我這才想起來,先前他碰過了我的魔杖劍。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吉吉那則走到了前面。
「你這傢伙令人不快。說什麼娜莉西雅、什麼烏魯穆的,還不就是把他人的追志誤認為是自己的意志而已!」
吉吉那向他靠近,並且使出了屠龍刀斬擊。
他並沒有閃開,刀子卻在其背上震動著。
繼吉吉那之後我也注意到了,對方正張開著是以和長命龍、大禍式並論的強力干涉結界。雷梅迪烏斯展開了干涉結界。被擠壓開來的大氣風壓吹走了商店門口的物品,道路上的紙屑四處飛散,人們也被吹得向後退。
衣服突然被風吹起的人們連忙環顧周遭,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雷梅迪烏斯站著,其後背毫無防備地示眾。
但在他周圍卻有好幾層的干涉結界,以及六個近似威嚇的強大進攻型咒式正在並行展開著。
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可是大陸上有名的數法系咒式士。就連那強大的亞姆普拉與亞南•嘉蘭,都無法自他那壓倒性的支配力中逃出一步。他並非是靠我或吉吉那就能打敗的對手。
「娜莉西雅的遺志也包含在吾本身的意志中。吾的意志做出了如此選擇,並且驅使著吾。這,已經是連吾自身都無法阻止的了。」
越過他身體而傳來的低沉聲音,更接下去說道:
「撇開實力差距的問題不談,你們是不可能贏過吾的。原因是你們擁有的覺悟還不夠。就算你們能夠賢明地做出批判,還不是一樣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完成不了。這種人根本不是以恐懼。這種人,等同於不存在。」
雷梅迪烏斯那銳利的言語之劍,粉碎了我的心臟。
我徹底的被擊敗,只能自送著雷梅迪烏斯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中。
我和吉吉那只能呆立於艾里達那的人群之中。
人們總是憧憬著天才。但是,能看穿一切的天才,勢必會連常人所不會注意到的苦惱都看穿。
要是得這樣鮮明地懷抱著所有的痛苦,失去對時間的聽覺,不斷地被記憶的劫火燒灼著,人還能活得下去嗎?
對我而言,不對,不管對誰而言都是絕對承受不了的。就連神也救不了他吧。
直到自身化成灰燼為止,雷梅迪烏斯的心都得持續被哀傷、憎恨這些熾熱的情感灼燒著。
我茫然地佇立在人群中。街頭正持續播放著烏魯穆的慘劇。人們雖然抬頭看了看,但很快便又失去興趣的走開了。
一股令人懷念的香味,掠過了我的鼻尖。
「你和女朋友的通話,那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喲。」
聲音在我耳邊呢喃著。
「拜那所賜,你們幫了我不少忙呢。」
我想起剛才的香味是「欲望九號」的香水味。於是我猛然回身,在人群中尋找著蜜色皮膚與灰白色頭髮。當然,四處都沒看見這樣的身影。
「怎麼了?」
吉吉那詢問著,我則沉默地站在原地。
然後只回了他一句「沒什麼」,便轉回身來開始走著。
事件就這樣和我們脫離了關係。
在咒式結界的內部,眾死神正狂笑著。
烏魯體的獨裁者和軍人們慘遭踩繭,地獄似的景象一直持續著。
而連接著閱兵場的高台座席也一樣,正在捲入騷動與狂亂。
在無處可逃的人群中,可以看見穆爾汀樞機主教安靜地坐在位子上的身影。
在結界內部作亂的黑色死神群,對上了坐在外面的那對黑曜石眼眸。
「雷梅迪烏斯,我是誠心誠意為了接受你的警告才來到這裡的。而你下棋的手法,的確是比十五年前更加完美且嚴苛。」
穆爾汀以平靜的聲音訴說著。
「穆爾汀快下來,這裡太危險了!」
散亂著一頭金髮的潔諾維雅正喊叫著。但身為她表哥的樞機主教卻像是沒聽見般,自顧自地說著話。
「當時,我不應該棄你於不顧。你現在這單純只能算是天才的棋步而已。但即使你是多麼擅於卻爾斯象棋的天才,都不可能贏得過世界這個組織的。你為何就是不明白呢。」
「猊下,請您避難!光靠我們是無法防禦那個咒式的!」
「很危險啊,猊下!會死掉哦!很危險所以趕快逃吧!」
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這兩個翼將拚命地催促著他去避難,穆爾汀卻沒有從位置上移動。在狂舞的黑色暴風前,他僅是持續說道:
「卻爾斯象棋、音樂、數學,只在這三項上出現了獨創性的天才,是因為唯有這三項是不需言語和意義的領域。」
穆爾汀的聲音彷佛漸漸沉澱于思考中,顯得很陰鬱。
膨脹到階梯上的死神咒式,吞沒了一部分來不及逃跑的人們。他們的全身當場長出腫塊,在發出慘叫後死去。
結界的侵蝕,開始逼近了龍皇國貴賓席上的穆爾汀。
然而,樞機主教卻絲毫不動。兩名翼將雖然想救出自己的主人,卻對碰觸穆爾汀的尊貴之體一事做到猶豫,而無法行動。
「可是,卻爾斯象棋並非世界的縮影,僅僅是無益的遊戲形式之一而已。它牽涉到的問題雖然很深遠,卻很無聊;既沒有結果,在邏輯學上也沒有意義。」即使慘劇就發生在眼前,他的聲音還是淡淡地持續下去。「卻爾斯象棋和音樂或純粹數學都相同顯示出,智能生物會不自覺落進世界的陷阱,具有陷入自相矛盾的這種無解特性。由此才顯示出我們有多軟弱。」
毀滅的咒式已逼近穆爾汀的腳邊,黑色死神距離其腳尖僅數十公分。站在他旁邊的潔諾維雅做出了決斷。
「這傢伙的腦袋雖然很扭曲,但對龍皇國而言還是必要的。」
潔諾維雅站到穆爾汀身前,舉起早已拔出的魔杖劍,射出了咒彈。於是符合龍皇一族之名的,強大的咒式干涉結界使展開了。它正阻擋著死亡咒式前進。
「這撐不了太久!翼將們,身為伊魯姆王的我允許你們將穆爾汀帶開!」
女王的行動與叫喊,使兩名翼將自僵直中獲得解放。費爾德烈德協助潔諾維雅的咒式干涉,防止著殺戮咒式膨脹過來。
「猊下,請您原諒屬下的無禮!」
耶斯帕這世喊完,便將右手放到樞機主教細瘦的身體上。但穆爾汀的手卻揮開了耶斯帕的手。
彷佛在拒絕協助般,穆爾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尖叫、悲鳴、怒吼。穆爾汀佇立在無處可逃的人群之中。他像是在面對著名為世界的暴風般,毅然地站著。
「況且,世界啊、人額啊,從一開始便被語言和意義給詛咒了。僅憑天才這種渺小的存在是不可能與其對峙的。就像我的雙胞胎哥哥一樣。」
穆爾汀的話語穿透了無處可逃的人們所發出的悲鳴,傳向了遙遠的某處。
「以你的聰明才智,為何不願等待?為何要被絕望操縱?選擇黑白不明的灰色地帶也是一種戰略,等待下次機會也是一步,你為什麼都無法接受?為什麼要拘泥在棋盤之上?」
樞機主教像是在咀嚼著孤獨般,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雷梅迪烏斯啊,當你只倚賴邏輯與正確,將世界分為善惡兩邊的瞬間,就已經註定你會敗北了。那失敗將會是徹底的、毀滅性的,連你自身都遭到背叛。」
他的口中流露出了鎮魂之語:
「我將為你那已然預定的死亡,以胎死腹中的可能性,致上哀悼。」
穆爾汀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寂寞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