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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迷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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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在一座灰色牆壁林立的城市,冷颼颼的風吹拂著荒涼的街道。

往城外的路上,青年訴說夢想,立下誓言。在他身旁的女子點著頭。這是青年準備踏上旅程,女子來送他上路的光景。相對於男子臉上充滿希望,女子的臉色卻是籠罩著不安。

青年和女子交換了手鐲。必定是青年發誓一定會回來的信物,以及女子發誓一定不會忘了對方的信物。

「手鐲一定會再合而為一,就像一年後我們一定再相會。」

出外追求夢想的青年,心裡有著如同熊熊火焰燃燒的野望。那位送別的女子,則像是有小小荊棘刺痛著胸口。

在城外的相會與離別。

這光景在人世間不知重複了幾億次。

接連不斷的腳步聲,在陰暗的縱向洞穴響起。腳步聲的回音也跟著螺旋階梯不斷地往下。

一行人從貫穿厚實的地層樓梯往下走之後,再從整修地下鐵用的舊通道出去。

在陰暗的地底下,前方有一整排不太可靠的燈光,通道左右裝設了工地用的電燈,散發出橙色的燈光。電燈變成了陰暗通道中零零落落的路標。

細微的光線,讓我能看見吉吉那的美貌和妮妮雅臉上不安的神情。

「雖然我認為這裡不單純是工地用的通道,但是這前面真的有路可走嗎?」

霓妮亞說話的語氣充滿了不安。

「對,這前面有路可走。你不用那麼不安啦。」

我臉上露出讓人安心的微笑,踏出腳下的步伐。緊跟在吉吉那的腳步聲之後的,是妮妮雅似乎還在躊躇的腳步聲。在微微的昏暗之中,一行人走在防滑的十字鉚釘鋼板上。我和吉吉那靴底發出的金屬聲,伴隨著腳步聲在通道里迴響。

前方有光芒透出。出口像是被裁切出來的明亮長方形。就像是追著光芒而來似的,遠遠也傳來細微的聲響。

越是往前進,隨之而來的光線與聲響就越發強烈,我們終於從出口走了出來。

眼前的世界為之一變,出現一片彷佛從天空往下俯瞰的光景。

「好厲害……」

妮妮雅說不出話來,瞠目結舌地凝視著眼睛底下的光景。在浮現在半空中的通道上,我用手指著眼睛底下的光景。

「這就是艾里達那的迷宮城。」

眼睛底下的一隅出現的是巨大洞穴。在錯綜複雜的配線和電線底下,是一座寬廣的城市。

明明是在地底下,卻有建築物和店鋪四處林立。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連結的迴廊,高高低低地相互連接。我們走出工地用的鋼橋,選擇了一條貫穿地底城的通道前進。

大通道兩旁的建築物,大多都有四、五層樓高,這些建築物設置的招牌顯得相當擁擠。在地底下,招牌表面上所綻放出來的光芒,顏色與在平地上常看到的高亮度半導體照明或立體光學影像不一樣,全都是舊式照明設備才會有的色彩,例如氖光燈紫紅色、氬光燈的青紫色,以及水銀瓦斯燈的青白色。各式各樣的霓虹燈光線,以及從窗戶透出來的光線,驅逐了地底的陰暗。

在地底深處隱藏了許多超高層建築,而且各自都有樓梯、地板連接。店鋪和攤位在各個地基上雜亂地增造、改建,形成複雜而怪異的組合。

在艾里達那地底下有巨大而寬闊的洞穴。

這個獨樹一格的世界,宛如一個多層立體迷宮。

「好厲害!在地底下真的有這麼巨大的城市存在,這就是傳說中有名的艾里達那迷宮城……』

久久不能言語的妮妮雅,不由得發出一連串的感嘆之聲。她從欄杆探出身子,視線完全受到眼睛底下景色的吸引。在妮妮雅凝視著俯瞰地底下的景色時,我和吉吉那兩人在身後凝視著她。吉吉那的銀色眼瞳流露出不悅之色。

「為什麼非得接這種工作不可?」

「今天我們的工作是當她——妮妮雅・史黛潘迪的觀光導遊。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意見嗎?」

「我們是攻擊型咒式士,居然來當女人的導遊,你不覺得可恥嗎?」

「我絕對、全然、完全、百分百不覺得可恥。你等下說話小聲點,不要被金主、客人聽見了!」

我壓低了聲音說道,吉吉那感覺似乎完全不想聽我的話。

「我是咒式劍士中居高階職位的劍舞士,你要我忘卻身為劍舞士的榮耀嗎?」

「請忘記吧!至少現在全部都忘記。把你自己是誰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

「所謂的攻擊型咒式士,就像是手裡拿著小木棒亂揮就會開心的流口水小鬼一樣,不繼續做也罷。在高度文明的階級上屬於最底層,你只要理解的視野夠廣,就會發現我們做的工作本質就是那樣。」

「你這傢伙自己也那麼深信不疑嗎?」

由于吉吉那完全不認同我的說法,因此提出了尖銳的質疑。

「我心裡真的這麼想。」我露出了微笑。「事務所的財務狀況經常很糟。順帶一提,所謂的觀光導遊,不用殺人也不用傷人,是一份非常棒的工作。不然你又有什麼意見?你還有其他賺錢的方法嗎?」

吉吉那聽完我一連串的論點,完全閉口不語。一回過神來,我發現妮妮雅綠色的眼瞳正凝視著我。

「你們……還好吧?」

「完全都沒問題……什麼問題都沒有。」

我和吉吉那之間的爭吵被強制結束。順帶一提,這個完全不在乎吉吉那的美貌的女客人是很珍貴的。妮妮雅已經是人妻了呢?或者已經有心上人了呢?我的腦子裡又淨想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那麼……繼續進行觀光導遊吧。」

我們在金屬信道上前進,從信道末端的其中一個階梯走了下去。

從彼此交叉的迴廊出口走下來之後,我們終於走到地底下的大馬路上。

大馬路上人山人海,我們在擁擠的人潮前進,各種職業的人、各式各樣的種族在路上錯身而過。

走在路上的亞爾利安人像是才離鄉背井不久,操著腔調死板的伊傑斯語說話。隔壁那個笑得艷麗的女人,以巴赫魯巴語獨特的發音回話。兩人的對面有一間舊書店,店老闆以正式的古烏可烏德語發音說著亞布蘇利耶魯語,講著電話下訂單。另外,甚至也有人操著不屬於大陸上的語言,例如東方的喜納吉語和央華語。

路上有商人背著貨箱,上面插了「賣咒式具」的旗子在大街上行走。路旁還有一群帶著奇怪圓筒帽的人在行走。所有人的臉都用面紗遮住,面紗上還畫著一隻眼睛。這些貌似新興宗教〈默示教團〉的人,弄響著掛在拐杖前端的鈴鐺,正在穿越大街。

小孩子們從樓梯上衝下來,他們身後有個長得像惡鬼的男子手拿劈刀窮追不捨。

「大笨蛋!你去死吧!讓巨大的嬰兒把你給吃了!」

小孩子們邊笑邊逃。那名男子更加火大,揮舞著劈刀猛追。

「雖然有聽說過,但是沒想到艾里達那的地底這麼寬廣。」

妮妮雅依然帶著驚訝與好奇的眼光環顧四周。

「艾里達那是由奧利耶拉爾河與分布在艾里達那的運河,截斷成各個區域。但是在各個區域下面,還有是這麼寬廣的地底迷宮城。」

我就像個觀光導遊一樣,開始為妮妮雅介紹地理知識。因為妮妮雅很配合地仔細傾聽我的解說,因此我也開始回憶起相關的歷史。

「這原本是因為〈古巨人〉們為了取得礦物和石油當食物而挖掘出來的。擅長鋼成系咒式的他們,在大陸各地製造出廣大無比的地底迷宮。光是哲貝倫龍皇國就確認有數百座以上地下迷宮。總數目前依然不明。」

我繼續解說著。因為我是補習班老師,所以慣於長篇大論。

「當古巨人族消失之後,據說他們的信徒巨人族就居住在這些地下迷宮裡。巨人族後來與古巨人族一樣逐漸式微,因此遷徙到遙遠的地方,所以這些地下迷宮就被人類接手,徹底利用。」

妮妮雅的右手緊握住腰際的護身用短劍。或許是因為她感到不安的緣故。表演過度的我,誇張地攤開雙手指向四周。

「然後呢,這裡是位於艾里達那西岸地底下的尼姆拉托洞穴,因為還在第一層所以是安全的場所。一般市民經常會來,地下鐵也有通到這裡。到第二層、第三層為止是觀光地區。」

妮妮雅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站立著的地面。她像是感覺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蠢動一樣,眼神變得很銳利。吉吉那打起了哈欠。

「先去吃個東西吧?」

妮妮雅對我的建議點頭表示同意。吉吉那也沒反對。我們在擁擠的人潮中前進,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廳。我們從〈土龍亭〉銅製招牌下走了進去。坐到餐桌旁點完菜之後,我開始為

妮妮雅說明接下來的觀光路線。

「接下來我們要去地下道看看,第二層是巨人神殿,走到第三層就會看到地底競技場。光是去看這些地方就要到晚上了。」

我們點的菜終於上桌了。妮妮雅吃起了地下街的名產白茸、西紅柿以及紅醬茄子義大利面。我點了一杯達肯酒,然後點了當地底蝦、白比目魚、醬烤斑鳩當下酒菜。一邊工作一邊喝酒真是幸福。

吉吉那則是啃起抹上粗鹽的雞腿,咬的時候連骨頭都一起咬碎。話說他的牙齒到底有多堅硬啊,而且一如以往的吃沒吃相。

當視線回到妮妮雅身上之後,我發現她還是對著店門外的馬路東張西望。她的目光落在外面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

「明明是地底下,人卻多成這樣。」

我喝光了杯中的達肯酒,把空杯放回桌上,同時回答了她。

「艾里達那的人口大約有七十二萬人,不過那只是針對有正式登記戶籍的人數作統計。」我繼續凝視著熙熙攘攘的行人。「實際上,還有觀光客、企業派來短中期居留的人、非法移民、流浪的咒式士以及黑社會的人。如果再加上這些地底下的居民,我想艾里達那的總人口應該有八十萬到將近一百萬人。」

因為酒已經入喉,我說起話來也變得流暢,把事先準備好的解說內容流利地說了出口。

「地下街就像是一個擁有獨特生態系統的小世界。」

「就是啊。」

伴隨著充滿感慨的語尾,妮妮雅吸進剩下的義大利麵條。

「你,女人!」

突然而來的說話聲,讓妮妮雅嚇得伸直了背脊。嘴裡還含著的義大利麵條也跟著晃動。我和吉吉那的視線落向說話者。

只見一名老人佇立在妮妮雅身旁。他一頭灰色的頭髮,臉上滿布龜裂似的皺紋。身上穿著像白色帶子重重複蓋似的衣服。

「你,女人啊,來到這個真假無從分辨的迷宮,到底是想求得什麼?或者是失去什麼?在皇曆四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的今天,你想求得什麼?」

妮妮雅一臉疑惑,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我。我臉上露出苦笑,用視線暗示妮妮雅對方沒有惡意。老人舉起了手杖。

「我是莫內巴。我會將形而下的思辨與物體,轉換成形而上的言語,我是指引迷津的導師,傾聽遙遠黎明呼喚之人。」

莫內巴裝腔作勢地繼續說著。

「生與死在熱力學上的差異,在於接近終點時的急速收縮,現象即將結束前的拮抗。在越過世界的特異點之前,你,會在這裡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那個,我……」

因為妮妮雅好像就快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所以我一邊喝著酒一邊替她解圍。

「你不用那麼在意啦,那老人只不過是個迷導士罷了。」

我微笑著說明。

「丟出謎題給客人,設局讓客人找他諮詢人生問題或者占卜,話句話說就是個積極主動的占卜師……」

莫內巴一隻眼睛眨了眨,暗示我要是明白人就別擋他財路。在我一番解說之下,妮妮雅似乎失去了興趣。莫內巴轉而去找別的客人。我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那傢伙也成了一個陷入迷宮的人了……」

妮妮雅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

走到馬路上之後,背景音樂從莫內巴謎一般的話語,轉變成人群吵雜的聲音。

「你有其他想去看的地方嗎?」

「我想往更深的地層去。我有個熟人聽說就在那裡,我想到第三層去看看。」

「熟人……是吧。」

妮妮雅說的話令我意外。如果她有熟人,就讓那位熟人帶她參觀就可以了。我想她應該是希望我們兼當她的護衛吧。

我們從大馬路的尾端走下樓梯,抵達了第二層。

走出樓梯到了第二層之後,發現和第一層比起來沒有太大的差異。只不過因為第一層為了觀光客而整理過,第二層就顯得比較雜亂。在樓梯旁邊商店街里也有很多住宅區。附近就有往第三層的樓梯,妮妮雅踏出腳步準備往下走,但隨即又停下了腳步。

樓梯附近突然就沒有通路,可以看得到黑暗的裂縫。更往地底下的建築物猶如斷崖絕壁般連接在一起。接連在一起的窗戶透出室內的燈光,往越深的地方就顯得越小。

我追到了佇立在斷崖上的妮妮亞身旁。

「我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過的繼續說下去。從地底第三層往下走就到了第四層,那個世界到處都是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的黑社會成員、奇人、怪人、還有被世界遺棄的人。」

由下往上吹的風,吹撫著妮妮亞的瀏海。

「我有個熟人,一個腦袋有點奇怪的女醫生,她好像就曾經去過地底第四層,在戈傑斯島的經濟特別區的地底下,那個可恨的三大組織總部似乎都在那裡。如果你不是咒式士的話,我勸你還是別踏入那個地方。」

在妮妮雅的目光前方,黑暗狹縫中的光點也在途中就消失了。那片黑暗不知道延伸何處,但在那最深處,應該就是緊接著令人絕望的黑暗。

「然後,再往下就到了第五層,那是屬於〈異貌者〉的領域。偶爾會出現在艾里達那的〈異貌者〉,似乎有時候也會從這裡來,我們每年也都會參加幾次〈異貌者〉的征伐戰。」

我以懷念的口吻告訴她。身旁的吉吉那則是俯視著那片黑暗。

「當然我們的目標是市政府的懸賞獎金,但也有其他咒式士是經常出戰的。畢竟這是攻擊型咒式士其中一個重要的生財之道。」

地底的黑暗遠遠傳來聲音。那是帶著野獸嚎叫與女人哭泣聲,鬼哭神號般的聲音。

我想應該是感覺很敏銳的〈異貌者〉,察覺到我和妮妮雅的視線,因此發出喊叫示威。

我也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握僅了魔杖劍劍柄。

「似乎也有人若無其事地居住在這種像地獄一樣的地方,不過應該都是一些強得不象話的異能者或者像怪物一樣的人。到了第九層、第十層,我記得有這麼一個可怕的傳言,據說會連接到不同的未知世界去。」

不知妮妮雅是覺得可怕或者是厭惡,她緊咬著牙根。眼神里滿著害怕卻又興味濃厚,凝視著地底下的黑暗裂縫。

觀光導遊真的有必要把氣氛弄得這麼危險刺激嗎?

「因為這次是來觀光,所以剛剛說的都跟觀光無關。」我的視線回到妮妮雅身上。

我們走下樓梯,抵達了第三層。

這裡比較像地下街該有的風景。商店街和住宅區混合在一起,道路都是彎彎曲曲的,很難看得到筆直通往前方的路。街上的喧鬧聲,和遠處建築工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抬頭往上看,頂端的岩脈有幾個讓空氣流通的巨大換氣風扇正在轉動。如果氧氣不足的話,我剛剛講的這個地下迷宮也就不存在了。

我們踏入了地底第三層。

「我之前說的熟人好像就住在這一層。」

我們走進了住宅區的彎曲的巷弄,妮妮雅試著要找出那位熟人的家。

住宅大概有三層樓高,窗戶與窗戶之間綁著繩子,上面曬著襯衫、內衣褲等衣物。雖然我對地下街的人工照明設備是不是能曬乾衣服抱持疑問,但是既然都這麼做了,應該是可以順利曬乾才對。

「好像是在里德蘭內伊達街的布拉迪第七大樓。」

在住宅區的尾端,商店街的入口,妮妮雅停下了腳步。

「有第六大樓和第八大樓。」

雖然回到了狹小的通路去看,但還是找不到第七大樓。似乎只有新建的三層樓店鋪。我們試著去問了在店鋪前面掃地的男子。

「這裡本來應該是住宅大樓,你認識原本住在這裡的人嗎?」

看起來還很年輕的男子一邊掃地一邊回答。

「誰知道?我也是剛住進來這裡,之前住在這裡的人,那些人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清楚。」

掃地的男子臉上一點歉意也沒有,就這樣直接回到店裡去。佇立在店前面的妮妮雅聳了聳肩。

「要回去觀光嗎?」

「好,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順道來看看對方而已。」

似乎已經放棄了的妮妮雅說道。

黑暗之中。輕合金盔甲的摩擦聲,如若有所思的腳步聲般微微作響。

銀白色的燈光劃破黑暗,照耀著坑道。我們所在的空間由坑頂、牆壁及地面構成平面。

左手提著人工燈的是團長卡斯蓋魯,他右手拿著的魔杖劍,在地面上映照出複雜的黑影。跟在團長左側前進的是緊握著魔杖劍的伯特,正用左手撥弄著他很在意的長髮。礦工出身的彪形大漢布列登,手裡拿著的是魔杖錘,光線在他的光頭上反

射。最後則是由我——烏魯格在右側警戒周圍的狀況。

〈卡斯蓋魯同盟〉的團員們小心翼翼地在坑道中前進。

「前面是岔路,在這裡停下來吧。」

在三叉路前面,卡斯蓋魯指示所有人先停下腳步。每個人的臉都顯得放鬆了些。伯特操縱機器啟動立體光學影像。黑暗中浮現出交錯複雜的地底迷宮地圖。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地下第五層的第三十八坑道東邊。要是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往第七十八坑道前進,從第八十九坑道出去……」

在卡斯蓋魯與伯特討論的時候,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凝視著戴在左手腕上的銀手鐲,好讓心情沉穩下來。卡斯蓋魯的視線從地圖上移到我身上。

「你習慣我們隊了嗎?」

「習、習慣了。我轉隊已經三個禮拜了,一切都還順利。」

「嗯、放鬆一點吧,未來的路還很長。」

卡斯蓋魯臉上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微笑。肩膀上扛著巨大魔杖槌的布列登,也對我點了點頭。伯特長發後方的眼睛,也流露出溫柔的神色凝視著我。光學影像的光線映照在團長卡斯蓋魯的側臉上。雖然他滿臉鬍子,但是看起來應該只有二十幾歲。我伸出了手觸摸牆壁。

「這牆壁的壁面很滑。」

「是啊。這裡是由〈古巨人〉和巨人們建造的,做得漂亮工整。根據學者們的研究,雖然迷宮這麼地遼闊,但在平面構造上,卻連一毫米的誤差都沒有,完全由直角所組成。」

「這是人類無法想像的技術。」聲音里與其說帶著敬意,倒不如說是帶著畏懼。「這些〈異貌者〉,像是龍和〈古巨人〉,都已經是強大到這種地步的種族了,為什麼不繼續建造屬於自己的城市,而要選擇離去呢?」

「該怎麼說呢。」佇立在旁邊的伯特露出苦笑。「我們對於〈異貌者〉的事並不是很清楚,也不知為何有那麼不合自然之理的生物存在。至於〈異貌者〉們到底在想些什麼,那就更不知道了。」

伯特的眼睛凝視著迷宮的黑暗。

「從〈異貌者〉的角度來看,他們應該也不知道我們人類的事。他們可能認為,人類除了占據地上的世界之外,甚至還進一步往地底下侵略。所以才會與我們敵對。」

布列登接著說道。我不由得陷入苦思。

「雙方無法互相理解,所以只能開戰,也只能這樣了。」

即使對著我們侃侃而談的卡斯蓋魯,也只不過是第五等級的咒式士,這種程度是不能在攻擊型咒式士的激戰區艾里達那開咒式士事務所的。

我現在也還只是第三等級的咒式士,所以才會來到這危險的地底下,透過打倒〈異貌者〉獲取報酬與名聲,並且也必須藉此來累積實力。我們這些攻擊型咒式士新手臨時組隊來這裡作戰。

「不用擔心,在這地底下才會玩真的。」

試圖讓我安心下來的卡斯蓋魯,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怎麼了?」在我問完之前,卡斯蓋魯便拔出了魔杖劍,要我別再說話。卡斯蓋魯舉劍擺出架勢,轉身向後拿起了了人工燈。

只見一群鐵灰色的物體在銀白色光芒之中出現,那些生物全身上下披覆著甲殼質的甲冑,以兩足行走。數量共有十幾隻,四隻節肢狀的手臂各自握著粗糙的青銅或鐵製的劍或長槍。整體形狀看起來像是巨大的螞蟻。

分成左右兩半的下顎不停地震顫,但是臉上還有著鼻子、眼睛和眉毛,活像是蒼白的人臉。額頭上的觸角不斷搖晃,複眼綻放出綠色的光芒,顯得非常詭異。

「是〈蟻人〉!」

「屬於〈異貌者〉的一種!居然在這麼淺的地層就出現了!」

這群迥異於生物進化系統樹的異形生物,複眼里不帶任何情感,不斷朝我們逼近。〈蟻人〉們沒發出聲音。只是全身上下的裝甲,以及手上拿著的原始武器,因為與坑道以及同伴相互撞擊而發出聲響。

「殺出活路吧!」

伯特的魔杖劍前端發出〈爆炸吼〉組成式的光芒之後,三硝基甲苯隨即炸裂。在黑暗中,只見蟻人們的中央爆炸後綻出光芒。在爆風之中,甲殼質裝甲覆蓋的手腳和武器紛紛被炸飛,分別撞擊到牆壁、地面及坑頂,綠色體液隨之四處濺落。

在爆炸的煙霧中,鐵灰色的裝甲再次出現,節肢狀的腳踩過同伴們的屍體前進。有著人臉的屍體,在頭部被踩碎後,濺出了綠色體液。

面對同伴的死亡,〈蟻人〉依然面無表情,持續前進。

卡斯蓋魯不發一語,布列登則是大聲嘶吼往前猛衝。

我和吉吉那帶著妮妮雅來看地下第三層的商店街。

色彩繽紛的各式招牌擠滿了通道的上空。紅色、藍色、黃色及成色的文字顏色忽明忽滅。這些裝飾過剩的招牌,或許是為了讓人在抬頭看到洞穴頂端時,比較不會感到煩悶。在招牌下方,大馬路上的人潮更加讓人更加眼花撩亂。因為是在擁擠的人潮中前進,妮妮雅也只能儘量在不撞到人的情況下往前走動。被妮妮雅碰到肩膀的男子咋了咂舌,然後一臉不悅地走掉了。

我的視線並未落在妮妮雅身上,而是環顧著馬路的左右。

賣魔杖劍零件的店鋪,擺出了塞滿魔杖劍護手和扳機的箱子,箱子上貼著「全部商品一百伊恩」的價格。二手商品的架子上擺放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壺和盤子。料理店故意把廚房的窗戶打開,讓異國香辛料的氣味飄散到街上,大概是想吸引顧客上門。這種雜亂的氛圍我並不討厭。因為這是艾里達那的地底商店街特有的氣氛,充滿著活力的氛圍。

「如果要買伴手禮的話,在這裡找就可以了。因為地底第三層有競技場,所以治安比較差一些,還是要小心注意的好。」

妮妮雅在路上又被路人撞到了,正設法跟上我們。

「啊!」

妮妮雅大聲喊叫,在人群中停下了腳步。她雙手揣了揣自己懷裡。

「錢包不見了!」

「唉呀!剛才那個男的是小偷!」

我追著那個逃到人群中的男子,然後發現了他。那男人察覺我的視線之後,連忙拔腿就跑。我的視線落向身旁的吉吉那。

「吉吉那,你可以溫柔地把他給殺了!」

吉吉那不發一語,立刻動作。他伸出了手,把手放到自動販賣機下方。在下個瞬間,質量移動了。吉吉那把淨重二五○公斤,放進商品後變成八○○公斤的自動販賣機高舉過頭。

甚至沒扛到肩上,而是雙掌垂直地頂著自動販賣機,那種非比尋常的剛猛力道,引起了周圍人群一陣騷動。

吉吉那隻翻轉了手腕,巨大的金屬塊隨即飛越人群上空。那名小偷似乎察覺自己後上方有道黑影,當他轉過身時,自動販賣機已掉落在他身上。

我帶著妮妮雅悠然地在人群中前進,朝那個被壓在自動販賣機下方的男子走了過去。周圍的人雖然感到有趣地看了看,但很快就失去興趣離開了。

雖然那個小偷沒死,但是昏厥了過去。自動販賣機從天而降掉到他身上,內臟應該也受到損傷了。我若無其事地,毫不客氣地彎腰把手伸到他懷中,取出了妮妮雅的錢包之後站了起來。

一群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將被壓在自動販賣機下方的男子團團圍住。自動販賣機被搬回原來的地方之後,男子被那群白衣人拖走了。昏厥男子的腳跟在道路上留下拖行的痕跡。

「這裡也有警衛隊?」

「感覺不太像。應該只是把昏厥的人抓走當成肉塊解體的業者吧?」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吉吉那苦笑著回答。我轉身去看身後的妮妮雅。

「欸,她那樣很危險吧?」

妮妮雅已經從我身後消失。吉吉那用下巴比了比方向。妮妮雅已經到了人群的另一頭,駐足在某家店鋪前面。

我立刻回到妮妮雅的身邊。

店鋪賣的是金、銀、黑珊瑚戒指,翡翠珠項鍊,以及上面雋刻著異國神明言語的黃銅手鐲。各是各樣的飾品吊掛在店前的貨架上。

妮妮雅伸手握住銀手鐲。然後她詫異地睜大了她那雙青色眼眸。

「你喜歡嗎?你要小心一點比較好,因為只要一不小心,店家就會趁機亂喊價了。」

我追上妮妮雅之後對她說的這番話,讓她嚇得伸直了背脊。她手中握的是銀手鐲。銀這種金屬在氧化的時候會變黑。在有細微刮痕的手鐲表面,刻著有渦漩圖案裝飾的文字。

「是哲貝倫龍皇國北方的古加羅德語,這種造型很少見。」

「要買嗎?還是不買?」

坐著的店老闆懶洋洋地問道。這位中年男子的五根手指上帶著許多戒指,手腕也戴著黃銅手鐲。修剪過指甲的指尖指著價格卷標。似乎是二手貨,所以也沒多貴。

「我覺得價格還划算啦。」

我下完評論之後,妮妮雅像是要撞飛我似地往前衝出一步。她表情認真地逼近店老闆。

「這個!」

妮妮雅把右手緊握著的銀手鐲拿到店老闆面前。

「這手鐲是從哪裡來的!」

在妮妮雅強勢地逼問之下,店老闆也顯得畏畏縮縮的。

「唉呀,我們是賣二手貨的飾品店,所以會透過各種管道進貨……」

「所以這是哪裡來的⁉」

「冷靜。」

妮妮雅用左手抓住了店老闆的胸口。我輕輕地拉住她的左手。現在該做的是好好地陪笑。

「那個……妮妮雅,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這手鐲如果對你來說很重要,既然老闆沒有亂開價,那你不妨就先買下來吧。」然後我把臉轉向店老闆。「要是先買下來,如果老闆你也不會不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們這是從哪裡進貨的嗎?」

「你告訴我,我就買下來。」

妮妮雅似乎還是無法壓抑激動的情緒,依然緊緊握著銀手鐲。她專注地瞪視著前方,似乎沒有要拿手機或錢包出來的樣子。

我無計可施,只好拿出手機準備付款。原本在氣勢上矮了一截的店老闆,立刻恢復成商人的嘴臉,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露出滿意表情的店老闆,立刻撥動手機的按鍵,調出帳簿。

「根據帳簿的記載,那個手鐲似乎是從一個叫皮佩普的收屍業者那裡買來的。」

「那個叫皮佩普的,現在人在哪裡⁉」

妮妮雅追問道。她纖細的手將銀手鐲緊抱在胸口。

「在更下面那層,地下第四層的密頓德街。」

店老闆舉起了手,指向道路對面,手上飾品隨之作響。從人群中看過去他指尖比著的方向,是下去第四層的電梯。

妮妮雅飛也似地快步走了過去。她的身影被走動的人群遮住了,我們追了上去,並且在電梯前面追上了妮妮雅。她按下電梯按鈕,鐵柵欄門隨之開啟。

妮妮雅無視我們,準備進入電梯,我抓住了妮妮雅的左手。

「等一下,妮妮雅,地下第四層是危險區域。」

她轉過身來,眼睛帶著憤怒的神色。

「我知道!之前就聽你說過了!但是我非去不可!」

「你冷靜下來啦。」

為了讓對方冷靜下來,我採取了拖延戰術。

「我不是你的敵人。我當了你的觀光導遊,還替你付錢,我絕對是站在你這邊的,沒錯吧?」

戴著眼鏡的我凝視著對方。對方看到的是,一個藍眼睛青年由衷為她擔心的眼神。這些都是我的演技。

妮妮雅眼中的怒火逐漸變弱,最後終於消失,而且態度為之一變,像是為自己的激動感到羞愧似地低下了頭。

我自己的長相看起來就是很溫柔,這真的要感謝我的基因。

「也差不多該對我們說清楚了吧。」我儘量用溫柔的語氣說。「你要我們當觀光導遊應該是騙人的吧?」

妮妮雅猶豫不決,欲言又止。她像是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開口說明。

「……這是烏魯格的手鐲。」

妮妮雅以痛苦的語氣說道。

「烏魯格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在交換婚戒之前,先在家鄉交換手鐲。」

妮妮雅用緊握著手鐲的右手,將自己的左袖口卷了起來。她的左手腕也戴著銀手鐲,與她右手拿著的烏魯格的手鐲是對鐲。

一旦把事實說了出口,妮妮雅便能暢所欲言了。

「在我的家鄉,烏魯格是少見的有實力的攻擊型咒式士。但是我的故鄉不需要攻擊型咒式士,所以也沒有工作可做。」

妮妮雅繼續說道。

「在一年前,烏魯格做起了賺大錢的夢,於是拋下了我,捨棄了故鄉,來到了艾里達那。烏魯格每周都會寫信給我,說什麼要是他成為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開了事務所的話,他就能可以把我接過去生活了。」

我們靜靜地聽。妮妮雅猶豫著是否應該繼續說下去,心煩地皺起了眉頭。

「大概在三周前寫了一封信來,寫說住在地下第三層的他,要去地下第五層的尼姆拉托洞穴探險。後來他就完全沒有消息。我真的很擔心,所以才自己一個人來找他,我之前要找的熟人就是烏魯格。」

妮妮雅察覺到我冰冷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我也只能繼續追問下去。

「所以呢?」

「那個……因為我一直過著他沒消沒息的悲慘生活,可是……難道他真的會下落不明嗎?」

我暗自喃喃自語。為了能成為獨當一面的攻擊型咒式士而來到艾里達那,在地下城消失的未婚夫。應該要很珍惜的手鐲被飾品店拿來賣。情況非常不妙。

「我想確認烏魯格是不是還活著,一定要確認清楚不可。」

到底是想脫離渺無音訊的生活?還是想要確認生死?她的邏輯我完全搞不懂。對我來說,我只想知道她接下來想怎麼做。

「所以你想怎麼辦?再往下走就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世界了。」

我說完之後,突然感覺有東西碰觸我的腰。我往下看,發現吉吉那的屠龍刀刀柄抵著我的腰部。吉吉那放在刀柄上左手的五指正在比著「指語」。他白皙的手指比出的話語是:(這時候體內通訊沒有訊號還真麻煩)。然後接著說:(我的意見是,嘉優斯,你別同意囉。)意思是想制止我。

我的臉還是對著妮妮雅,然後我也用「指語」回答吉吉那(我知道。)吉吉那立刻又用指語響應:

(從觀光導遊變成要我們去幫她找人,這種情況讓我很不高興。)

(是那樣沒錯啦。)

我和吉吉那相互用指語討論經濟狀況和信義的問題,妮妮雅則是一臉還無法理解的神情。

「那、那個……您的意思是,願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沒錯。安全的觀光導遊就此結束。如果你要找未婚夫的話,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我們也可以接受委託。」

妮妮雅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謝謝!」

妮妮雅對我鞠了好幾次躬,我先提出了訂正。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對你的故事覺得感動,也不是基於善意才站在你這邊。單純只是為了工作。如果要做的工作是攻擊型咒式士的本業,那麼就價格就會變高,所以我要問的是,這樣你也沒問題嗎?」

我拿出咒信手機,把價格一覽表給她看。但是,妮妮雅只是一味的道謝,價格表看也不看一眼。吉吉那則是一臉困惑。

「我可沒同意哦?」

「這樣可以賺很多錢。又是誰說什麼只到地下第三層當無聊的觀光導遊很討厭?」

「那是另外一回事。」

「從地下第四層開始就很危險。簡直是黑道分子、怪人和變態的大集合。〈異貌者〉也會突然出現。這不是吉吉那最喜歡的嗎?」

吉吉那鋼色的雙眸閃閃發亮。屠龍族似乎是打從心底喜愛流血與戰爭。雖然我是刻意利用這種心態,但是我總覺得屠龍族總有一天會因為戰爭而毀滅。

我無視於妮妮雅內心的哀傷,重新面向她。

「不要用口頭約定的方式,總之就先簽契約吧。但這要由你決定,你是不是下定決心要往更下面的地層去。」

妮妮雅倒吞了口口水,視線落在地面上,窺視著電梯和地面間那片深沉的黑暗。對我來說,能不能在這裡賺到這筆錢才是重點。

妮妮雅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取出了手機。我也透過手機確認訂金已經匯進帳戶。

妮妮雅以充滿決心的眼眸望向了我。

「我下定決心了,所以就拜託你們了。」

「那麼我們就進行地獄行程,開始尋人之旅吧。」

無視於我和妮妮雅需要一些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吉吉那兀自按下了電梯按鈕。

鐵柵欄門開啟之後,我們三人走進電梯。鐵柵欄門關閉之後,從街道上的光線照進來的光線呈現豎條狀。然後,在發出不祥的聲音的同時,像監獄一樣的電梯門隨之關閉。

一陣飄浮感。電梯往地下第四層快速下降。

卡斯蓋魯的魔杖劍將〈蟻人〉如甲蟲般的裝甲一分為二,綠色體液噴濺而出。被斬成兩段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別在陰暗的地面上蠕動。

坑道里充滿了烏黑的甲蟲甲冑,是數十隻的〈蟻人〉群。伯特發動了第四次〈爆炸吼〉。閃光與爆炸將前排的〈蟻人〉隊伍一掃而空。白色煙霧的空隙間可以看得到昆蟲般的手足屍塊。

「搞什麼鬼!」

我感到害怕。

「為什麼這

些傢伙要與人類敵對,而且對同伴的死完全不害怕!」

雖然同伴們的屍體堆積如山,〈蟻人〉軍隊依然踩碎腳下的屍體不斷前進。

「沒完沒了!伯特退下,布列登和烏魯格幫忙爭取時間!」

布列登的魔杖槌如流星般槌飛蟻人的頭部。因為力量極度剛猛,頭顱因此隨之粉碎。站在他身旁的我,快速刺出魔杖劍,插進〈蟻人〉腹部甲冑的縫細。然後在對方的體內發動〈雷霆鞭〉,透過電擊將其內臟燒成灰燼。

蟻人口吐白煙之後倒落在地面上。另一個蟻人逐漸逼近,拿著青銅劍向我突刺。我出手格擋,然後讓劍刃迴旋刺進對方的頭部。〈蟻人〉從口中吐出腦漿及綠色體液,隨即倒地不起。

緊接而來的蟻人們,揮舞著手上的劍與長槍而來。雙方人數差距懸殊,讓人感到絕望。我緊握著因為汗水而變滑的刀柄,感覺到左腕上銀手鐲的沉重。

朝我們而來的蟻人依然面無表情,猶如機械般不斷地逼近。不過行進的速度逐漸變慢,甚至停了下來。

前面的〈蟻人〉們屈膝倒地。跟在後面的也同樣跟著倒地。青銅或鐵製的劍或長槍不斷落下。這些直立行走的蟲型人,在從口中吐出污穢的體液之後身體痙攣,甚至到死亡的那一瞬間,他們依然面無表情。

卡斯蓋魯解除咒式之後,深深地吐了口氣。

「好像還算順利。」

我對雙方戰事突然終止感到無法理解。

「發生……什麼事了。」

「卡斯蓋魯發動了咒式……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的〈蟲壞殺〉。」

杵著魔杖劍的伯特向我解說。

「透過咒式生成非有機化合物殺蟲劑,也就是合成除蟲菊精類的異治滅寧。」伯特用手指畫出組成式說明。「合成除蟲菊精類的藥劑,不論是對昆蟲類、兩棲類或者爬蟲類生物的神經細胞膜受容體都會產生很強的作用,是一種讓細胞膜去極化的神經毒素。相對的,對於哺乳類或鳥類細胞膜受容體的作用很弱,對我們人類沒什麼效果。」

「烏魯格,你的掩護作戰做得越來越好了。」

卡斯蓋魯吐了一口氣,將魔杖劍收入劍鞘。

「照這種感覺,要你協助布列登應該也沒問題了。」

「今後就有勞你了。」

布列登厚實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伯特也舉起拳頭鼓舞我。我終於被認同為這個團隊的一員了。

卡斯蓋魯是技巧熟練的攻擊型咒式士。伯特是冷靜的後衛,布列登是力氣剛猛的前衛。如果跟隨著他們這些咒式士,我總有一天也能在迷宮稱霸,獲得一定程度的名譽和報酬。然後在艾里那達的大街上開一間咒式士事務所。

雖然應該還要好一段時間,但不會是不能實現的夢想。只要努力的話,像我這種從鄉下來的咒式士,也可能成為像拉爾豪金或潘海瑪那樣的一流咒式士。

這樣我就可以接她過來了。雖然很會辛苦,不過我想她也會高興的。把她叫來艾里達那,然後一起同居。婚禮也會邀請團員們一起出席。讓團長替孩子取名也不錯。

因為內心很激動,一直沒有往上面看。沙塵。從坑頂掉落而下,坑頂正在搖晃。

不對!是腳邊,應該說是是整個坑道都在搖晃。

卡斯蓋魯發現不對勁,再次拔出魔杖劍擺好架勢。伯特和布列登也警戒著周圍的情況。因為地底下遇到地震視最糟糕的情況。

我感覺遠處隱約傳來嬰兒般的哭聲。

「烏魯格?我不知道這個人。」

戴著圍巾的胖子皮佩普這麼回答。在他背後交錯的齒輪嘎嘎作響,與蒸氣機發出嗚鳴聲交迭。

我們到了地下第四層皮佩普工作的地方詢問手鐲從哪裡來。

室內充滿了熱氣,牆壁與地板上濺滿了血跡。屋頂的樑柱上設置了無數的齒輪與滑輪,下面吊著鎖煉與鐵勾。室內還擺設了抽風機、壓力儀,還有若干用途不明的機械。機器與機器之間陳列著黑色靈柩。

內側牆壁的架子上擺放著〈異貌者〉的模型,例如小鬼被邪妖精啃噬的模型。另外更裡面的房間也置放著大鬼和人頭蜥蜴等巨大的模型。

模型製作得十分精巧,甚至連肌膚表面的紋路和毛孔都看得很清楚。因此似乎不是模型,而是用屍體製作成的標本才對。上面還掛著價目表,每個標本都有自己的價格。

皮佩普手裡拿著解剖刀和鐵夾,在作業台上一邊用鼻子哼著歌一邊工作。他正在解剖的是小鬼的屍體。他手動作利落地揮舞刀刃,剖開可憐的〈異貌者〉的頭髮、體毛以及鎧甲。

「這手鐲應該是你賣給飾品店的吧。」

「就算你這麼說,」戴著樹脂手套的皮佩普,將手伸進屍體的腹腔里探索。「這裡每天都會有〈異貌者〉的屍骸運過來,連帶的也人類的屍體,例如亞爾利安人、屠龍族、蘭多庫人的屍體,也在這裡進進出出。那些人類屍體和身上遺物,也會賣給各式各樣的店。」

「請仔細看看。」

皮佩普無視於妮妮雅所提出的問題,手從屍體的腹腔內移開,指尖抓著的是腸子、肝臟、胰臟和脾臟。甚至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何種器官的臟器。妮妮雅表情顯得痛苦扭曲,雖然如此,她依然踏步向前。

「請你回想一下這個手鐲的主人是誰。」

「唉呀,你讓開一點。」

皮佩普將內臟丟到金屬制的鋼製手術盤上,從作業台上離開,搖晃著他肥胖的身體走到放在牆邊的靈柩前面,彎下了腰,手指在機械的操縱板上移動。

我看著皮佩普操作機器,試著換個方向問他。

「這是要用來做什麼的?」

「你不知道嗎?這只是單純的生物塑化作業。」

皮佩普輕聲回答。

「把屍體浸泡在稀釋成十%的福馬林溶液里,在室溫狀態下靜靜地放置大約十天的時間,然後使用各種固定方法來固定組織。這是第一個要做的步驟。」

他那肥如毛蟲般的手指,指向黑色靈柩。看起來似乎每一具靈柩里都放了〈異貌者〉的屍體。

「接下來就是用水沖洗屍體一整天。」

皮佩普動著手指,以愉悅的語氣說道。

「然後再將屍體放在冷卻到冰點以下25度的丙酮,透過冷凍置換除去水分與脂肪。進入脫水、脫脂的階段之後,就要移到常溫的丙酮里。過程要重複幾次,在脫水、脫脂階段如果有必要的話,還要加入氯甲烷溶液。」

在放進屍體的靈柩里,還設置了像大型吸塵器一樣的抽風機。

「在屍體浸泡在丙酮的狀態下,注入溶解狀態的樹脂。然後在室溫之下,透過這個真空抽風機吸出空氣吸一整天。」

真空抽風機排氣口的橡膠拴上有三通式旋塞閥,透過耐壓橡膠管得以連接到靈柩。

「吸出空氣之後,丙酮會急速氣化,相對的,屍體裡就會充滿矽膠。丙酮和矽膠就完全被置換了。接下來離成品就只剩一個步驟了。」

皮佩普操作機械,有橡膠密封住的靈柩的蓋子隨之開啟,似是因為沾染了丙酮的關係,靈柩內散發出像蘋果或者柿子腐敗的氣味。不過臭氣立刻被強力的抽風機吸走。

接著,鎖煉從架設在屋頂樑柱上的滑輪往下降。鎖煉前端呈現環狀。皮佩普跑到靈柩前面進行作業。這次他是把鎖煉纏了上去。妮妮雅看見被拉上去的物體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鎖煉纏著的是一具長著蝙蝠翅膀、布滿紅色麟片的蛇狀胴體。頭部則長得跟人類的臉一樣。

「這是〈異貌者〉人頭蛇的屍體嗎?」

「人頭蛇顏色一般是通體遍綠,但這卻是罕見的紅色人頭蛇,非常珍貴的商品。」

皮佩普笑嘻嘻地說道,而那具屍體的表面殘留著液態樹脂。眼瞼、嘴唇、毒牙的前端都有著冰柱狀的樹脂,看上去像是被活活凍死的屍體。

「除去附著在屍體表面那些多餘的樹脂之下,只要放在室溫底下,比較小的器官大概三天,整個身體大概幾個月,就會完全硬化了。」

皮佩普伸直了戴著手套的手指,以驕傲的口吻說道。

「然後就會變成永遠不會腐敗的生物塑化美術品了。嗯,太棒了。」皮佩普撫摸著冰凍人頭蛇的臉。「如果直接用咒式進行置換,就無法製作出這麼完美的作品,所謂的藝術,果然還是需要技術的。」

妮妮雅瞪大了雙眼。雙手摀住嘴巴,慘叫似地說:

「烏魯格也被變成這種悲慘的標本了嗎⁉」

皮佩普像是被無知的大眾逼問的藝術家一樣,哀傷地搖了搖頭。

「人類的遺體只能用在葬禮上。而我這邊是讓死屍變成商品的地方。如果是標緻的美女另當別論,單純的男性屍體沒有製作成標本的必

要。」

「你可以再認真看看那個手鐲嗎?」

我把妮妮雅拉到前面來。妮妮雅把手上握著的手鐲遞到皮佩普面前。

「就算你們這麼要求,我最多到地下室去對照一下商品名冊,雖然我看過很多屍體和飾品,但不可能每一個都記得住。」

「別這麼說,這個手鐲的形狀很罕見,應該很容易記住才對吧?」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身旁的吉吉那不帶情感地拔出了屠龍刀,說道:

「你剛剛說就算你們這麼要求是吧?」

只見巨大的刃身刀光一閃,刀口抵住皮佩普肥胖的脖子。皮佩普額頭冷汗直流。拿刀抵住對方咽喉的吉吉那,似乎覺得很無聊。

「對屠龍族說謊是行不通的。我對這個工作已經感到厭倦了,即使能少花一點功夫也成,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呃,我希望你不要把藝術家當成笨蛋耍。我是不會屈服於暴力的。」

即使咽喉上抵著冰冷的刀刃,皮佩普卻一步也沒往後退。抵在皮佩普咽喉上的刃身已經割破皮膚,只要再略微移動便要濺血。

「吉吉那啊,住手吧!」我把手放到屠龍刀上制止他。「那傢伙是慈珊是同一類的人。極度變態,而且金錢和暴力對他們都不管用。」

在我說出打算放棄的話語之後,皮佩普臉上的表情為之一變。

「什麼啊,原來你們是慈珊的熟人嗎?」

「應該算不上熟啦。」我雖然不想問但還是問了。「難道,皮佩普你是那個變態女醫的熟人嗎?」

「怎麼可能?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慈珊大師的熟人?」

皮佩普的雙眼綻放出飄飄然的光芒。

「那個人製作的解剖標本或生物塑化標本都是真正的藝術品。尤其是剖腹內臟標本的技術,絕對是伍戈多大陸第一的吧。不,她是五十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天才。」

皮佩普繼續述說對慈珊猶如女神般的崇拜。

「內臟及屍體愛好界一直停滯不前、被古老的陋習所束縛,但她卻推動了變革,是一位革命家,對陷入迷惘的屍體愛好者來說,她也是一位絕佳的導師。我看了慈珊大師的『革命家布姆修神聖的心臟與消化器官』內臟標本後,彷佛被當頭棒喝一樣得到了天啟,所以才會走上這條路。」

皮佩普的那雙小眼睛交雜著自嘲與驕傲的光芒。

「或許是因為過於熱衷,雖然我只能在這樣的地底下進行創作活動,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雖然我沒有很想問,但我還是稍微問一下,你是到底做了什麼壞事,被逼得跑到這個地下迷宮來?」

「是的,我為了學習能製作出像慈珊大師那樣的作品,盜取了非處女的幼女屍體,或還有因傳染病死亡而溶解過半的胎兒死屍……」

「哇——哇——哇——」

我雙手摀住了耳朵,實在不應該問的。做了那些壞事,他當然只能逃到這地底下來了。

皮佩普的眼睛第一次凝視著吉吉那。

「說起來,和你一樣的屠龍族之中,也有個臉部保存術的專家。」

皮佩普回憶道。

「尤拉維也是一個出色的藝術家。算是可以與慈珊大師相提並論的逸才。直接活剝人臉製作標本,非常前衛。」皮佩普繼續說道。「很遺憾的是,他好像也變成懸賞犯了,現在不知道哪裡做些什麼。那個罕見的天才的作品,大概再也看不到了吧。」

吉吉那面無表情。屠龍族裡有族人很多罪犯,吉吉那大概也不可能每一個人都認識。因此皮佩普又轉頭回來。

「不過,對非業界的人說這些話也沒有意義。」

皮佩普似乎覺得很遺憾。這位屍飾士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是又發現了什麼似地凝視著我。

「這樣啊,這樣子啊。你知道慈珊大師的名字,而且看看你這身骨骼、還有肌膚的色澤。」皮佩普的小眼睛,如同一台X光機一樣,來回掃描我的全身。「那個人所執著的心臟,患者第四九七○七○一號,就是你啊!」

「至少用我的紅頭髮和知覺眼鏡來判斷我是誰吧!請你只有在與慈珊交談的時候,再用病歷號碼來稱呼人啦!」

「太棒了。」

皮佩普由下往上打量我的身體。

「只要某個人受到慈珊大師的注目,那個人的內臟就像住在樂園裡的天使一樣,我的生物塑化魂也沸騰起來了。」

因為皮佩普的視線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不禁用雙手遮住了身體。

「搞什麼鬼啊!你們這些人,你們都是用內臟和病歷號碼在區別誰是誰的嗎?」

「唉呀,我要是對大師的素材出手,那未免也太不尊敬大師了。」

皮佩普又轉過了身。

「那麼,既然你們是大師的熟人,那我就非得竭盡全力不可。那要做什麼呢?你剛問的是手鐲是從哪裡進貨的吧?」

「是、是的!請仔細看看。」

皮佩普細小的眼睛窺視著妮妮雅拿著的手鐲。妮妮雅也在忍受著他那種執拗的視線與內心的厭惡感。在皮佩普觀察手鐲的時候,我和吉吉那隻站在一旁。

「配合對方聊一些他有興趣的話題,就結果來說也是好的,但也是托那個不正經的熟人的福,事情才有了進展。」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屠龍族的祖先有一句俗語:『大便會喚來蒼蠅。』」

「不准說我是蒼蠅!」

皮佩普無視於我們兩人的交談內容,搖了搖頭。他啟動了嵌在戒指上的量子計算器。小小的眼睛注視著浮現出來的文字。

「大概兩天前,運來了幾具據說去地底探險的攻擊型咒式士屍體,這個銀手鐲就是跟著屍體來的。我大概還記得這手鐲的樣式。」

「烏魯格、烏魯格他死了嗎⁉」

妮妮雅悲痛的叫聲在作業場裡迴響。為了讓她安心下來,皮佩普臉上露出笨拙但溫暖的笑容。

「不,這手鐲不是從屍體的手上取下來的,死者名冊上也沒烏魯格這個名字。之所以會跟著屍體過來,或許是因為手鐲掉在屍體附近吧。」皮佩普繼續說道。「那些屍體是從這下面,也就是地底第五層尾端的登哥德地區拉上來的。烏魯格或許還活著,人還在那附近也說不定。」

「謝謝。」

妮妮雅眼泛淚光露出微笑。皮佩普臉上的表情,像是不理解為何妮妮雅要向他道謝。

「去找吧?」

我和吉吉那踏出了步伐。背後傳來皮佩普的聲音。

「為了慈珊大師,請你一定要小心。雖然說是地下第五層,但那個地方是地圖甚至沒有標示的危險區域!」

我舉起一隻手道謝,我們離開了皮佩普工作的地方。

在黑暗之中,我只聽得見我急促的呼吸聲。握著魔杖劍的手,因為汗水而濕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情況會變成現在這樣。一切都在溶解、崩壞。已經聽不到嬰兒哭泣的聲音。一切都變得很好。只是突然有種想回到那個地方的情緒。有點髒亂的街道,總是不對我高興的父母,好令人懷念。然後、然後……

以前的我,總是想抓住些什麼。

即使是現在我也相信自己可以抓得住。現在這個瞬間會有人來救我。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奇怪了。我的人生不應該在這種地方結束。我的人生不應該還在當配角的時期就結束。我不會那樣的。我一定可以抓得到財富和榮耀。所以我會活下來。這樣的危機只不過要襯托最後大團圓結局的一場演出。一定是這樣的,非得是這樣不可。

聽,有聲音傳過來了,那是來搭救我的腳步聲。

吉吉那發動了生態變化系第一階咒式〈螢明〉。這咒式讓分子量約五萬的蛋白質與螢光素交互作用,使得屠龍刀涅雷多的刀尖綻出淡淡的亮光。我向吉吉那問完咒式的內容之後,也讓魔杖劍優爾加的前端發出同樣的亮光。

我們走進了坑道。寒冷的空氣籠罩我們全身。

「第五層。接下來才算正式進入迷宮了。」

妮妮雅站在我和吉吉那之間。

「這樣就沒問題了嗎?」

妮妮雅的眼睛往下打量自己身上的穿著。防刃纖維材質的戰鬥服。包覆所有手指的防刃纖維的手套,腳趾與腳跟都有金屬材質的戰鬥用長靴。護身用的短劍則是佩帶在腰際,看起來甚至像是要去探險的攻擊型咒式士。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很遺憾的,只能用市場上找得到的武裝設備讓你安心。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們方便保護你而已。」

我舉起綻放著光芒的刀刃,照向迷宮深處。

「烏魯格就在這種地方啊……」

「妮妮雅!」

我抓住妮妮雅的肩膀

將她拉回來,隨即變換姿勢刺出刀刃,魔杖劍的劍尖刺進了肉,將牆壁刺出了裂縫。

劍尖貫穿的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綠色管狀生物。而且,在其前端如環蟲生物般圓形的嘴,大大地張開著。嘴巴內側長著一整排如肉食動物般的細牙。似乎因為感受到被金屬貫穿的痛楚,從管狀生物身體側面長出來的觸手,也急速地蜷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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