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終章 似遠若近的傷痕(2/2)
在他打算出聲呼救的瞬間,右邊的男人冷靜地發動「安痹眠」咒式。在屬於環煙六胺類的解離型麻醉劑的K他命產生作用之後,卡斯佩爾陷入了意識朦朧的昏迷狀態。
兩人像是在扶著病人一樣,演著「你沒事吧?」的戲碼,搬運起卡斯佩爾。車站內周圍的人群,根本就毫不在意這件事。
卡斯佩爾被帶離車站。兩名男子像是丟行李一樣,把他丟進停在外面的車子裡。高大男子俯視著倒在車后座的卡斯佩爾。
「說起來,現在這傢伙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他人需要呢。」
「我們拯救了這傢伙的靈魂哦。」
西裝男笑著說。
「以生命做為代價嗎?這樣算是貴還是便宜啊?」
「人命都是很廉價的啦。」
高大的男人低聲呢喃之後,坐到車子的駕駛座上。
西裝男則是坐到副駕駛座上。
「患者和執刀醫生慈姍已經在等了。萬一我們遲到的話,或許會變成我們被解剖了。」
「對了,仲介的人說,在交給慈姍之前,或許他會變成第九代的候補。」
高大的男人陷
入沉思。
「當時他笑著說,為了死者必須這麼做,那到底什麼意思啊?」
「誰知道呢。思考是別人的工作。」
西裝男催促他發動車子。
兩人的車上載著一名男子,消失在艾里達那的喧囂之中。
教室的學生們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我並沒有替他們上課,只是事務性說完暑假上課的時程變更之後就宣布下課。
下課後學生們像是獲得解放一樣。教室內立刻就熱鬧起來,跟平常一樣吵吵鬧鬧的。學生們在教室里討論要去哪裡玩的計劃。
皇國派與同盟派的學生表面上沒有爭吵,但那只是還沒有浮上檯面而已,他們應該心裡已經有彼此對立的感覺了。
可是,現在只要沒浮上檯面就好。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走回教職員辦公室。
我走進走廊上的學生群之中。路上遇到了杜拉絲,於是在人群里停了下來。我們同時停下腳步,兩人之間的氣氛顯得很奇妙。學生們分別從我和杜拉絲的左右兩側走過去。
停頓了好一陣子之後,我總算把話說出口了。
「你沒事吧?」
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杜拉絲把手環在背後,在走廊上踮起腳尖。
「……我想起富勒學長和莉潔莉雅學姐。」
「這樣子啊。」
我口中的回答一點也不體貼。應該說,我從來就沒體貼過。即使我很會說場面話和輕佻的話語,卻很不會說安慰別人的話。因為在遇到真正的苦難時,其實根本無話可說,每個人都會避而不談。因此,苦難事件本身就好像被當成不存在一樣。
「好痛苦。」
杜拉絲身體微動。她把額頭靠在我的胸膛上,垂下的眼睫毛顫抖著。我無法拒絕她。
女孩總是很堅強,而且演技也很好。即使如此,內心還是受傷很深。身邊親朋好友的死亡,或者是戰爭,這些和失戀或者與朋友吵架是不一樣的,只靠堅強是撐不下去的。
我知道杜拉絲希望有人擁抱她。很能理解的我把手伸了出去。我想緊緊擁住杜拉絲苗條的身體,好好地安慰她,也知道自己該這麼做。
不過,我的手並未伸向杜拉絲的腰,而是抓住她的肩膀。
「一切是我不好。你這樣想就好了。」
杜拉絲眼中充滿了失望。
杜拉絲像是在逃離似地從我身上離開,然後少女就這麼離開了。
一道寂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的人群里。仔細一看,在走廊上的學生群裡面出現賽琳的身影,她走到杜拉絲身邊,似乎正在說些什麼。
賽琳拉起杜拉絲的手之後,邁開了腳下的步伐,露出苦笑的杜拉絲被她拉走了。很遺憾地,我沒辦法給杜拉絲依靠。
我只有兩隻手,所以只能緊緊擁抱一個人。
我的雙手只應該給那位女性依靠。
在夕陽餘暉之下,我前往吉薇妮雅她住的公寓。
我按了正面玄關的門鈐,卻沒有人回應。於是我用備份鑰匙打開自動門,上到十樓,然後打開吉薇家的門鎖。
在走廊上前進的我,左手伸進懷裡。五根手指緊握著小金屬塊。
燦爛的陽光射入客廳。吉薇妮雅站在衡房,手上拿著火鍋。
「吉薇?」
「哦哦,嘉優斯。」
吉薇聽到我的聲音之後,才察覺到我的存在。她在臉上擠出了微笑,又是現在才回神一樣的表情。
她臉上有著疲憊的神情,不只是因為被警方長時間偵訊的關係。
「你還好嗎?不過比昨晚臉色倒是好了一點。」
「沒問題的啦。畢竟嘉優斯整夜都陪在我身旁嘛。」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雖然還有點沮喪,不過還算有精神。我現在正在做菜哦。」吉薇便了眼色,示意我往她手邊看。「你看,畢竟總是讓嘉優斯下廚,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手上的火鍋已經放進切好的蔬菜。就在我發問的時候,鍋子被放到火爐子上。
不過在鍋子下面沒有點火,切好蔬菜放進火鍋之後再點火,這樣的順序是不合理的。
吉薇還是陷在那件事裡無法自拔。這幾天以來發生的事,就像是一場暴風雨一樣,她一定是在回想那些事。我體諒著她的心情,於是準備要親自下廚。
我伸出右手摟住她的腰。在我懷裡的吉薇,依然逞強地演著戲。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說話才好。
「古巨人」的襲擊。皮耶佐與「貝赫里嘉」、賈里伯爵讓人哀傷的背叛、達利歐涅特的空虛、數之不盡的悲劇與死亡,在在讓艾里達那和吉薇一片混亂。
然後是沃爾羅德的愛與死。
我現在根本想不出任何話語安慰哀傷的吉薇。不過,我非得說些什麼才行。我絞盡腦汁想著該說什麼,舌頭感到一陣乾渴。
「呃,那個,對了。你回公司上班的事怎麼樣了?」
懦弱的我,只說得出避重就輕的話題。
「公司?」
吉薇抬頭看著我,拼命地掩飾眼裡的哀傷。
「哦哦,我的公司了解情況之後就願意讓我復職了。從明天開始上班。為了補上落後的工作進度,接下來會變得很忙,真傷腦筋啊。」
吉薇說話的語氣很爽朗。
這使得我更加心痛。吉薇妮雅為了不讓我擔心,才會表現得這麼開朗。
人心不會隨著場面的轉換而有所改變。
哀傷會讓人留下既深又長的傷痕。
可是,她大概也不願意表現給我看。
「對了、對了,公司也發慰問金給我哦。你看,就在那邊。」
吉薇的視線穿越虧房落向客廳。我也跟著吉薇的視線看了過去。房間裡有觀葉植物和模型戰車,位於中央的桌子上放了一個信封。
那感覺不是硬幣(通貨素子),應該是像馬茲卡里王時代一樣的紙幣。從信封的厚度來看,大概有十幾萬伊恩左右。
「可能是因為對公司來說,拯救了艾里達那這件事有宣傳效果吧。」
吉薇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擺。
「這就是我殺死沃爾羅德獲得的代價嗎?」
她用力地抓住我衣擺,笑容之中帶有自嘲的意味。總是很開朗的吉薇妮雅,臉上的寂寞笑容讓我心如刀割。
危險!吉薇的心已經被鑿出一個大洞。她那出現龜裂的心,如今就快粉碎了。
吉薇臉上的笑容垮下來了。就在她泫然欲泣之前,我對她伸出了手。我一把摟住吉薇妮雅的肩膀,她纖細的肩膀正顫抖著。
吉薇的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胸,這是為了忍住心痛。她閉上眼睛、緊咬唇瓣,忍耐著悔恨的心情。
「不,你都是為了救我。沃爾羅德是自殺的。事情就只是這樣。」
我心裡很清楚。吉薇做出的選擇讓她受到傷害。
她的選擇讓沃爾羅德死亡,讓我活了下來。因為溫柔而做出致命的殘酷選擇,讓吉薇深澡受到傷害。
到底要殺哪一個,要救哪一個?當時的她,只能做出二選一的殘酷抉擇。
就像是為了皮耶佐而化為惡鬼的賈里,就像是踐踏別人、變成自己以前憎惡的人的達利歐涅特,就像是為了生存而利用一切的佩迪翁。
選擇某一個事物,就代表放棄了另一個事物。
雖然我是吉薇的選擇,但自己卻無法單純感到開心。要是她當初沒有選我,那麼被開槍的人就可能是我。就像富勒一樣,就像葛雷森一樣,就像這個世界一樣。
吉薇不發一語地顫抖著。
我和沃爾羅德之間有何差異?就算有人這麼問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起共度的時間?羈絆的深淺?愛情的深淺?或者因為憎惡呢?答案只有吉薇心裡知道。吉薇她自己大概不想再去碰觸。這個問題的答案,別人是永遠問不出來的。
吉薇強忍著淚水。她或許認為殺了沃爾羅德的自己,並沒有哭泣的權利,選擇和平、選擇了愛的自己,不能感到哀傷。
我緊咬著牙根,摟住壓抑哀傷的吉薇的肩。
握著的左手之中,戒指寶石帶來痛楚。
現在我無法把這枚戒指拿給吉薇。我絕對做不到。
我的視線落向廚房前方的信封。
沃爾羅德,我恨你。我痛恨你身為勇者的高尚氣度。
你愛吉薇,並且被她所愛。你找回了自己身為勇者的高尚與強悍,為了祖國而戰。
即使被吉薇的子彈破壞腦部,沃爾羅德的身體還有數秒可以動。
沒錯,只要有數秒的時間,沃爾羅德就能完全獲勝。
殺死了我,並且葬送達利歐涅特的計劃。
沃爾羅德若是以自己生命交換,即使救不了皮耶佐這個國家,卻可以讓它撐得久一點。
但是,沃爾羅德卻放棄即將到手的勝利,陷入了迷惘。
而勇者在最後關頭,決定拯救吉薇因為殺死深愛的男人而即將破碎的心。沃爾羅德放棄自己的性命與即將到手的勝利,讓情況變成他並非被吉薇殺死,而是用自己的手結束性命。
所以我無法原諒沃爾羅德這個男人,不能原諒他的高尚氣節。
吉薇再也忘不了沃爾羅德。沃爾羅德的自我犧牲,吉薇自己也很清楚。正因如此,只要吉薇還活在這世界上,沃爾羅德就是留在她心頭的深刻傷痕。
沃爾羅德的崇高行為,或許就完全是為了救吉薇才會自殺。
但是,那也可能是為了永遠留在吉薇心中才會自我犧牲。沃爾羅德在世界上,以及在吉薇內心的某個角落,永遠占了一個重要的位子。所以我不能原諒他。
沃爾羅德不應該採取留下深刻傷痕的方式,永遠留在所愛的人心中。
即使沒有其他辦法,即使那是永遠的勝利,那也是不應該的。
我心裡很清楚。最後會變成我也感到自責。我硬是逼吉薇做出痛苦的決定,我和沃爾羅德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嘴巴上說是為了吉薇好,但實際上卻從事著進攻型咒式士這種危險工作,導致被捲入最糟糕的事件里。
一直,一直都是如此,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我更用力地咬緊牙根,緊握的手感到疼痛。
「沃爾羅德,你該不會是想逼我和吉薇變成這樣吧?」
答案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們兩人並肩站在廚房,眺望窗外艾里達那街道的夕陽景色。
艾里達那的街道一如往常地喧囂又平凡。
所謂的世界,並非單純只是與自己毫無關係,隨著時間流逝的背景,總是會讓我們產生瓜葛。
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緊緊擁抱吉薇,希望她別因此而崩潰,希望她能免於罪惡感之苦。另外,也希望自己不被沃爾羅德逼得崩潰。
吉薇妮雅抬頭凝視著我。濡濕綠色眼眸的淚水,閃耀著光芒。
「不能、當成回憶,不當成美麗的回憶。」
綠色眼眸充滿著強烈的決心。
「那些悲慘死去的人們或者哀傷,絕對不能當成美麗的回憶。我們必須牢牢記住有關的人事物。就跟你曾經經歷過的一樣,我也忘不了沃爾羅德的事。我忘不了他的溫柔和殘酷。」
吉薇說的話充滿力量。
「可是,我不會被任意左右,也不應該被左右吧?」
凝視著我的吉薇露出微笑。
「悲傷幾乎快讓我心碎了。不過,我卻有點開心。」
「開心?」
我不太懂,吉薇伸出了右手。
她的指尖在我右手戴的紅色寶石——「宙界之瞳」附近游移,然後觸摸了它。
「這樣的哀傷和痛楚,就是你的世界,就是進攻型咒式士的現實世界,對吧?」
女子的臉上露出帶有痛苦的表情。
吉薇的右手從戒指上移開,然後一直往上摸著我的手、手臂,和更上面的地方。左手也同樣向上移動。
「你沒辦法貼近我,而我就連想貼近你也做不到。」
指尖從手臂上離開,移向了我的臉龐。顫抖的指尖觸摸著我的臉頰。
「雖然很悲傷又很痛苦,但這樣一來,我就離你更近了。我想這樣深信。」
情緒激動的吉薇露出微笑,我的微笑則是蘊含著各種複雜的情感。
就像是兩人一起分擔深沉的痛楚一樣,就像是刻骨銘心的痛楚讓兩人分離一樣。
我手中緊握著原本該戴到吉薇手指上的戒指。
「沒問題的。」我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說。「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沒問題的。我們兩人在一起就沒問題的。」
未來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我跟吉薇兩人一直彼此依靠。
儘管彼此碰觸,兩人的心卻像是分處不同星球般遙遠。
但心臟卻如共有般地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