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終章 似遠若近的傷痕(1/2)
殘忍的傷痕正橫越在我與你的街角。
話雖如此,你的哀傷卻是不可能治癒的。
你的哀傷,無論如何都只屬於你自己。只能屬於你自己。
正因如此,我才會感到哀傷、憐愛。
吉格姆托·瓦偷海德「斷絕的王與女王們」皇曆四九一年
我坐在停於路旁的車內,從窗戶眺望著位於街道前方的大樓。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光滑臉頰與手臂上已經沒有任何傷痕存在。前鋒的超人恢復力,到了他身上就顯得很愚蠢。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打了個哈欠,他內心大概已經在渴求下一次的激烈戰鬥了吧。
「沒出現呢。」
打完哈欠之後,吉吉那同時如此說道。我把身體靠到椅子上。
「想埋伏被懸賞通緝的人,就只能耐心等待。」
這麼回答吉吉那的我,其實也等到膩了。我在同一個地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四小時之久了。
雖然再過一小時,我就可以和吉古那換班,由他來執行監視工作,但只要還待在旁邊,依然無事可做。我的視線落在攤放在座位上的報紙。
就如同物理法則不會改變一樣,報導的內容也和剛才一樣沒有改變。艾里西翁報一整個版面報導的是,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因為經濟嚴重衰退而引發政變,以及潘庫拉多問題獲得解決。只是兩篇迴避了戰爭的國際版報導。
上面有莫爾汀樞機主教和伍拉魯新總統握手的照片。
出動了翼將就表示他應該在暗中操盤,但莫爾汀那看起來很自然的笑容卻令人折服。
吉吉那側眼瞥視著報紙上的新聞。
「同盟的影響力將會及於獨立建國的潘庫拉多,皮耶佐則會是受到皇國的干預,情況會變成這樣,應該是兩大強國設局造成的吧。」
「同盟和皇國表面上關係很好,但背地裡卻一直在暗中較勁、彼此牽制。巴赫魯巴等其他國家也沒什麼兩樣,司空見慣了。」
吉吉那哼聲冷笑。
在捲起來的艾里達那地方報導欄上,有造船廠之戰的紀錄照片。從構圖上來看,是安潔爾拍的照片。
「據艾里西翁報上的新聞報導,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和『古巨人』都鎖定投資家達利歐涅特為目標,但最後似乎是被市內的進攻型咒式士幹掉了。」
我對吉吉那這麼說之後,他臉上露出了苦笑。我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出自於安潔爾的善意,或者達利歐涅特或同盟從外部施壓,報導的內容都沒提到我們兩個呢。」
「就算報紙寫了也沒人會信,這也司空見慣了。」
吉吉那淡淡地笑了。
「而且,安潔爾在下面的報導當申,犀利地指出外國勢力暗中活躍的可能性。可是,新生的皮耶佐,以及採取協調路線的皇國及七都市同盟,應該會盡全力湮滅證據。」
我明明帶給安潔爾很多麻煩,她卻願意幫我。這下子我不誠懇地道歉是不行了。如果請她吃荷頓店裡的炸波洛克就能解決的話那就太好了,算了,這是不可能的吧。
另外還有經濟雖然好轉,但失業率反而持平在七%的報導。然後是天氣預報。今天艾里達那似乎會很炎熱。
我把報紙丟到車后座去。吉吉那則像以前一樣,用感到無聊的眼神監視著公寓。
「打倒蓋席納姆·姆跟索雷伊索·索,可以拿到四億賞金。」
我稍微開心了一點。
「還完貸款之後事務所還有很多盈餘。即使賞金折半,也相當於樂透頭彩的獎金,要花在什麼地方好呢?」
「那麼大筆的金額,都夠買七十七張多魯達姆的椅子了。」
「是是是,隨便你買吧。這次我可以不管你要怎麼花。」
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市公所的沙札蘭課長。
「總算打來了嗎?」我含著笑意接起電話。
「是索雷爾和亞修雷·布夫嗎?」
「是是是,沙札蘭課長。你已經把可愛的四億匯給我們了嗎?」
「啊啊,那筆賞金啊,已經當成你們破壞橋樑修復經費而全額徵收了。」
「什麼?」
受到衝擊之後我立刻振作起來。話說回來,在救達利歐涅特的時候,吉吉那確實斬斷了一座橋。
「不,橋樑的修復經費應該請達利歐涅特先生支付才……」
「那麼,在達利歐涅特先生付款之前,這筆錢我們就先用了。」
「不,這個有點……」
達利歐涅特的手機早就打不通了。還有,就算我向他提出要求,他大概也不會接受吧。
「『異貌者』造成的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與進攻型咒式士破壞街道的經濟損失,到底哪一邊問題比較嚴重我都快搞不清楚了。不,我想應該是半斤八兩吧。」
沙札蘭以嚴肅的口吻說道。的確,就連我自己也有搞不清楚的時候。
「對了,扣除橋樑的修復經費之後,還有剩一些餘額。」沙札蘭說話的語氣轉為爽朗。「因為我這個人很體貼,所以把餘額匯給你們了。你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吧。」
電話掛掉了。我用手機確認後發現,確實是有錢入帳了。但我感到渾身無力。
「七百三十五伊恩,連付兩個人的午餐錢都不夠付吧。」
「根本是學生打工的時薪嘛。」
吉吉那哼聲冷笑。我豈止是渾身無力而已,整個人都變得失魂落魄了。原本以為會受到超過四億的錢,結果卻變成七百三十五伊恩,無論是誰都會變成我這副德行吧。
所謂的經濟性衝擊是非常嚴重的。我的手指跟腳尖開始發冷,感覺眼前一片霧茫茫的。另外,還好錢還沒收到才沒有實感,情況還能控制在這個程度,萬一是實際看到四億現金之後才被活生生奪走,我應該光聽見宣告就當場猝死了吧。幸好沒被要求支付大樓損毀的費用,我們也只好認命了。
魯戈魯吉·吉的賞金是確實讓事務所的財務狀況好轉一些,但似乎還是沒有轉虧為盈。七百三十五伊恩,似乎就是我們的死斗所值的代價。
「下次再賺就好了。」
吉吉那的回應非常冷淡。對吉吉那來說,戰鬥本身就是最大的報酬。后座的西露露嘉映入我的眼帘。
「對了,你跟那個不曉得是椅子或者是女兒的問題,解決了嗎?」
「我還在持續說服她,但她似乎已經進入青春期了,讓我感到很頭痛。」
吉吉那陷入沉思。我只能繼續監視被懸賞者。
在脫力的狀態之下,我的視線落向眼前的道路。艾里達那已經恢復了平靜。
車輛在車道上來來往往。人行道有純種人類、蘭庫多人、亞爾利安人、諾爾格姆、亞喵人在行走。
人們臉上那種對治安敗壞的不安感已經消失。
有一道人影出現在恢復原樣的人潮前方。一個像是失業者的男子,在台上大聲說話。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得見幾乎快被人群嘈雜聲蓋過去的吶喊內容。
「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是受到外國勢力操弄的假團體。」
男子扯著嗓子嘶啞地大喊。
「可是,不變的是,他們也是可悲的犧牲者。我們才是真正的愛國者,是勞工的夥伴。群眾啊,跟著我們一起站出來吧!」
男子拼命地訴說著。
大多數的人在經歷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的教訓後,都不願意再聽這些話了。
即使如此,還是有幾個行人停下腳步聆聽。
我無法責備他們很愚蠢。儘管如暴風雨般的事件結束了,但是艾里達那與人民的問題也沒獲得任何解決。
勞動階級的生活依然沒有改變,和資方簽的契約都是短期勞動契約或者派遺契約,沒有任何保險,只能懷抱著不安工作。
經濟成長率雖然有所好轉,但在另一方面,失業率卻突破了七%,自殺者沒有減少,可說是處於經濟性內戰的狀態。在世界不斷地繁榮,卻有很多人的經濟狀況停滯不前。
真正痛苦的人們,不會在乎求助的對象是誰,因為他們只能對外求助而已。
更痛苦的是,那些求助的人卻被認定是不好的事,因而遭到外界的孤立。受到孤立的人們還會被進一步遭到剝削。
即使是因高尚情操而成立的集團,之後也會慢慢變質。甚至還有被人利用的。雷悔迪烏斯過去曾經說過,落後國家一直受到先進國家的剝削。
可是,先進國家的人民也經常懷抱著不安。每個國家都會受到更強大的國家剝削。無論在世界上的哪個地方,這種弱肉強食的構圖都不會改變。在某植意義層面上,達利歐涅特說的話確實是正確的。
「受到巴赫魯巴在幕後操
縱的皮耶佐,被人為地引發戰爭而破產。然後,火種依然在人們之間冒著煙嗎?」
我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脫口而出的這段話語,在車內響起後消失。
「大概吧。」
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滿不在乎地回答。我這位抱著屠龍刀的夥伴,眼睛正注視著前方。
「大河的流動不會停止,但河水已不同於前。」
「這是什麼意思?屠龍族的諺語嗎?」
「屠龍族的賢者、太古哲學家、東方賢者都曾經說過一樣的話。」
「那還真是讓人感動啊。」
我讓身體深深地陷入車子坐墊里。
我們做為生物的事實不會改變,物理法則也不會變化。
可是,社會跟世界都一直在變化之中,那或許是一個希望。
被懸賞者沒有出現。就像達利歐涅特說的一樣,這個世界不會配合人類的的需求而轉動。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向神明祈求。
受到重創的艾里達那、皮耶佐與我們,部必須繼續往前走。
而且,往前走的困難何在,我們都很清楚。
我去了升學補習班。
因為艾利達那鬧得沸沸揚揚而停課的學校,今天開始恢復上課。在暑假開始之後,補習班有暑期課程要上。
我為了備課先到講師辦公室去。我的桌子上有一封信。
寫那封信的人是莉潔莉雅。信上只簡單寫了幾行字。「謝謝您的照顧,我要離開艾里達那,回到父母居住的古尼爾達州,然後就讀富勒沒能去成的艾里烏斯大學。」
富勒之死,遭受「古巨人」凌辱、墮胎、喪失母性。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及其最終的下場,不是莉潔莉雅這樣的年輕女性所能承受的。
信上的內容寫得很簡潔,大概是她還沒整理好思緒,所以也寫得不長。
我沒對莉潔莉雅特別說些什麼,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有大團圓的結局。現實很讓人痛苦,而且在事件落幕之後人生還是要持續。每個人總是日復一日地過著庸庸碌碌的生活。
我希望莉潔莉雅能達成富勒沒能完成的平凡心愿,進而在遇到有相同處境或遇到其他苦難的人時,她能去陪伴、能發自內心地陪伴那些人。
因為經歷過苦難與哀傷的人,才能面對未來的苦難與哀傷,面對殘酷無情的現實不向命運低頭,可說是最終的抵抗手段。
我收起信紙,放到了抽屜里,然後站了起來。
拋開這些思緒之後,我走向了上課的教室。
在艾里達那街道上的卡斯佩爾顯得很旁徨。他餓著肚子,毫無理由地坐在中央車站前。
眼前的車站因為造訪和離開艾里達那的人群而熙熙攘攘。每個人看上去都非常忙碌,只有卡斯佩爾看起來比較空間。
對卡斯佩爾來說,最近發生的艾里達那事件,從開始到結束都與他毫無關聯。「古巨人」、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與進攻型咒式士之間的戰鬥,他是看手機上的新聞報導才知道的。
當他到出人命的現場看熱鬧的時候,事件早就結束了。只剩下穿制服的警察在封鎖現場。
達利歐涅特似乎離開了艾里達那,由於他欠繳通話費,手機終於被停話了,因此後續的報導他也不得而知。達利歐涅特大概又去尋找其他投資機會,然後躲在幕後積極操盤。反正這一切都與卡斯佩爾無關。
卡斯佩爾凝視著走向車站的人群。雖然手機被停話了,不過說起來他也沒可以聊天的朋友。而因為無法聯絡派遣公司,他沒有工作可接。現在只有貸款金額不斷在增加而已。
眼前的人潮看起來像是與自己無關的世界。
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之中,有個他認識的人物出現。黑色頭髮、黑色眼睛。卡斯佩爾逐漸回過神。
那個人是抓著滾輪行李箱的把手往前走的莉潔莉雅。
雖然女子背負著哀傷的過去,卻依然往前進。卡斯佩爾站了起來。他用運動不足而缺乏力氣的雙腳奔跑,然後在車站內部摔倒。不過,他還是拼命地爬了起來。
旁邊的人群不禁失笑,伹他仍不顧一切在車站裡狂奔。平時戴的黑色帽子掉落到地上,他卻連撿都不撿,繼續往前奔跑。戴那個帽子是為了不與別人對上視線,如今已經沒有需要了。
卡斯佩爾在車站裡氣喘吁吁地奔跑,緊追在莉潔莉雅身後。
「莉潔莉雅!」
女子聽到聲音之後回頭去看。雖然面容憔悴,卻依然還是很美。最重要的是,她的黑色眼眸充滿著希望。雖然富勒之死和種種事情讓她失意,她的眼神還是有著往前邁進的堅強。
停下腳步的卡斯佩爾,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莉潔莉雅,你要離開艾里達那?」
對方儘管一臉困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卡斯佩爾竭力鼓起勇氣,他知道自己必須從絕望之中踏出第一步。
「雖然之前一直說不出口,但是如今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在你要離開艾里達那之前,我想要把心裡的話講出來。我、我……」他調整著紊亂的呼吸。「從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歡你了。」
莉潔莉雅佇立在原地。
「不好意思。」黑色眼眸中浮現出疑惑之色。「請問,您是哪位呢?」
莉潔莉雅似乎真的不知道卡斯佩爾是誰。卡斯佩爾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我啊,是我。我們在高中和補習班都是同學……」
「我還要趕車,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莉潔莉雅採取躲避可疑人物的態度,走向了刷票口。對此楞住的卡斯佩爾,連忙追了上去。當他打算穿越刷票口的時候,卻被擋板擋了下來。
「是我啊,我是卡斯佩爾!」
他隔著擋板呼喚莉潔莉雅。
莉潔莉雅一次也沒回頭直接走向發車月台。她保持絕望至極之後產生的希望往前走,最後身影消失在上下列車的人群之中。
發車的鐘聲響起之後,列車立刻開始行駛。
卡斯佩爾在刷票口凝視著從月台駛出的列車,列車載著莉潔莉雅奔向未來。
卡斯佩爾哪裡都不能去,他根本無處可去。
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呢,卡斯佩爾無法理解。他明明很有手腕地在經營自己的人生,結果現在卻陷入最糟糕、最差勁的處境。
「現在沒有人需要我。」在人來人往的刷票口,卡斯佩爾不由得喃喃自語。「人是在這裡沒錯,但其實是個不存在的人。」
人們用狐疑的眼神瞥視著堵在刷票口的卡斯佩爾,但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他們穿越卡斯佩爾身旁的其他刷票口。
「我們很需要你哦。」
卡斯佩爾的左右分別有陌生男子出現。當卡斯佩爾感到驚訝時,陌生男子分別從他的左右兩側抓住手臂。
「我們一直在找你呢,借了錢就要還啊。」
站在右側的西裝男笑著這麼說。站在左側高大男人,則是一臉感到無聊的表情。嚇到嘴巴開開合合的卡斯佩爾,好不容易擠出了話。
「我一定會還的,我會去工作還錢的!」
「無論怎麼算,只靠你的收入和資產的話,連利息都還不完了。比起這些,我想應該有人會對你身體開出適當的價格。」
西裝男笑著說。高大的男人淡淡地說。
「角膜、骨髓、肝臟、腎臟、胰臟、肺和心臟,嗯,應該值個兩百萬伊恩吧。」
卡斯佩爾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原本已經停止思考的大腦,總算發現自己會在被分屍之後取走內臟。
在他打算出聲呼救的瞬間,右邊的男人冷靜地發動「安痹眠」咒式。在屬於環煙六胺類的解離型麻醉劑的K他命產生作用之後,卡斯佩爾陷入了意識朦朧的昏迷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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