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九章 終幕開演(1/2)
任何人總有一天都會死。
成為沒有力量也沒有意義的死者。
可是,勇者即使死了,仍會等待著敵人踩到他尖銳的骨頭。
屠龍族代代相傳的格言。成立年代不明。
在哲貝倫龍皇國、皇都琉內魯庫境內,高樓大廈櫛比鱗次。
在大樓之山的谷底,設置了一塊廣闊的空地。陽光灑落而下,在這塊被翠綠樹木包圍的空地上,聳立著一座華麗的大音樂堂。
琉內魯庫皇立歌劇院這棟建築物,以大理石柱和白色雕像做為裝飾,看上去如一座白牆砌成的宮殿。位於正面玄關前方的大理石樓梯上滿滿都是人。穿著燕尾服的紳士,以及穿著禮服的淑女,正在登上鋪有紅色絨毯的樓梯。
走到紅色絨毯底端、穿過樫木大門後,就會看到一排排的觀眾席。
一樓的觀眾席如波浪般連結在一起。坐在觀眾席上的紳士和淑女們,低聲地討論著接下來要開演的劇碼。正面有個寬廣的大舞台,紅色幕簾還沒掀起,正在等待開演。
歌劇院左右兩邊設置了三樓跟四樓的座位。因為那些是包場預訂的座位,所以都是有錢人或者名人坐的地方。比較急性子的觀眾,已經拿起觀劇用望遠鏡眺望著下面的情況。
琉內魯庫皇立歌劇院的觀眾席,總共可以容納兩千兩百人,今天可說是座無虛席。
位於歌劇院右方的四樓貴賓席,受到咒式干涉結界的完全防護。
裝飾板之下還隱藏著裝甲板,後方有位身穿僧服的人坐在貴賓席上。
莫爾汀樞機主教的黑色眼眸,靜靜地眺望著劇場。左邊則是坐著身穿黑色搭白色服裝的大賢者優坎。
穿著黑色套裝的萩菈索,佇立在她主君的背後。主君似乎正在享受著戲劇開演前的喧囂與興奮感。
但是,萩菈索深知主君莫爾汀絕對不會對任何事物感到享受。他只是表現得像是樂在其中而已。
優坎的手肘放在扶手上,用手掌撐著下顎。虹色眼睛的藍色部分增加了。他的視線轉向坐在旁邊的莫爾汀身上。
「距離開演好像還要很久。」
「就快開始啦。」
莫爾汀露出苦笑。優坎傲慢得像是沒把主君說的話聽進去。
站在兩人背後的萩菈索,覺得每過一秒自己的壽命就縮短了一年。如果大賢者突然心情不好,想出手殺死莫爾汀的話,她就必須全力制止才行。
萩菈索感覺自己主君的身旁,像是擺了一顆二千五百噸級的核子彈頭。而且,猶如核子彈頭引爆裝置的優坎,心情比起秋季的天空更加多變無常。這世上沒人能保證他不會說出「因為好像還要很久,我想殺了莫爾汀」。
她非常希望有能力制住優坎的翼將,像是興繼刀堂、克洛普菲爾,或者巴羅梅洛歐就在身邊。
「來玩一玩打發時間的好玩遊戲吧?」
優坎說出口的這句話,讓萩菈索嚇得全身緊繃。
這一刻終於還是到來了嗎?她一邊把手放到魔杖劍上,一邊全神貫注地思考。既然其他翼將都不在場,萩菈索就只能自己上了。
「呃、這個、那個啊,那個,」萩菈索試圖先轉移話題。「現在沒時間玩了,那個、這齣劇的內容是演些什麼?」
萩菈索拼命擠出話題之後,莫爾汀很配合地接著說下去。
「對了,沒人向萩菈索解說過這齣歌劇的內容。」他靠著回憶開始訴說。「這齣戲是神樂歷二一三年左右滅亡的毛帝亞王朝中所實際存在的,名為富黎迪亞斯的英雄的故事。」
樞機主教淡淡地繼續說道。
「因為把主角身邊發生的悲劇故事寫成歌劇,所以劇名就叫作『富黎迪亞斯的悲劇』。這齣歌劇是在毛帝亞王朝滅亡不久之後,由劇作家帕瓦諾撰寫而成的,另外,後來還有數十名編劇家各自加入了自己的創作元素。至於故事內容就是常見的愛與憎惡、背叛以及爭鬥的情節。」
「哦哦,是富黎迪亞斯啊。」坐在莫爾汀左邊的優坎,紅色嘴唇上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我聽到讓人懷念的名字了。原來如此,他已經變成歌劇主角了。」
大賢者說出口的感想,仿佛不是在遙遠的時代,而像是近在眼前的感想。
「優坎對戲劇好像沒什麼興趣呢。」
「莫爾汀對於看剮人演的戲也沒興趣吧?」
「沒那回事。劇本如果寫得好的話,可以當成參考。」
「當成哪方面的參考啊。」
兩人交談時相互微笑,萩菈索倒是聽得一頭霧水。
大賢者的視線從四樓座位移向舞台。
舞台沉重的紅色布幕尚未揭起。
「話雖如此,編劇和導演都是冒牌詩人瓦倫海德,實在有點……」
「把沒意義的事寫得很有意義,沒人能比他更高竿了。」
兩人進行著無害的交談,只有萩菈索因為危機解除而感到安心。
在貴賓席的角落放了張小桌子。桌上放了一台攜帶型電腦,電腦投射出小巧的立體光學影像,正播放著新聞報導節目。
立體光學影像中的主播,正在報導匯率暴跌至一伊恩兌三八三皮耶索的新聞。莫爾汀眯細了如黑曜石般的眼眸。
「古伊那姆斯總統為了避免皮耶佐走向衰敗,似乎準備重組強力的內閣。同時,為了防止資本外逃,還祭出了超高利率的利率政策。可是,因為剛好碰上地底資源價格下跌的緣故,所以財政問題沒有獲得改善。」
莫爾汀分析起皮耶佐的狀態。
「當皮耶佐發覺每個月因為債務而必須要支付的利息比政府歲收更高的時候,他們終止對外發債九十天。即便如此,皮耶佐依然在走向衰敗。」
就在他們觀看新聞節目的時候,立體光學影像的數字仍然在下跌。
「如此一來,就可以預測出未來的趨勢。首先,皮耶佐國民會把皮耶索兌換成伊恩。皮耶索暴跌的情況將會更加嚴重。」
莫爾汀繼續做出殘酷的預測。
「政府雖然想凍結銀行的帳戶,但是以伊恩計價籌措資金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銀行就會破產,導致資金從皮耶佐外逃。皮耶佐甚至已經無力購買皮耶索支撐其幣值,於是他們將會被迫選擇違約,這相當於宣告國家破產,或者是被迫接受七都市同盟的援助,並且被迫政治上的壓力。」莫爾汀的眼神變得很冷漠。「古伊那姆斯大概也預測到這個結果。在陷入僵局之前,皮耶佐破產只是遲早的事。」
莫爾汀失去興致般轉回視線。
「早在皮耶索兌換伊恩的匯率跌到一伊恩二十九皮耶索的時候,猊下就確信會有這種結果了。」
萩菈索低聲說道。
「莫爾汀一向都會自己預測未來,結果全部都預測中了。」
大賢者笑著說。
「皮耶佐的策略和『古巨人』的悲願應該都遭到阻止了。」
優坎像是在試探莫爾汀一樣露出微笑。莫爾汀只是淡淡地回答。
「不過,戲劇會有些逆轉的情節。他們應該也會期待出現戲劇性的變化。」
莫爾汀連手錶都沒看就低聲說道。
「戲也差不多開演了吧。」
萩菈索先是確認舞台的狀況,然後確認手錶的時間,接著她露出訝異的表情。舞台上的紅色布幕依然未升起。
「距離開演只剩一分鐘了。」
「不對。」
莫爾汀露出微笑。
「最終幕已經開演了。」
音樂幽靜地在劇院裡響起,悲傷的旋律是即將開幕的序曲。劇院裡的喧囂人聲,隨著音樂響起而平靜下來。
音樂支配了整個劇場。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舞台的紅色布幕上。
眾所矚目的紅色布幕緩緩升起。
男子的悠揚歌聲同時響起,歌劇的第一幕開演了。
英雄富黎迪亞斯出現在舞台中央。扮演英雄角色的演員引吭高歌,歌聲在劇院裡迴響著。
這首歌曲在悼念英雄達拉吉歐之死,但其實他是因為富黎迪亞斯的背叛而死。
殺人者富黎迪亞斯向人們獻唱這首悲傷的歌曲,為的是隱瞞自己才是真兇的事實。
同時也是他由衷對達拉吉歐之死感到悲傷的歌曲。
富黎迪亞斯在舞台上引吭高歌。
達拉吉歐背叛了祖國,與其他敵國暗通款曲。
因此,富黎迪亞斯註定成為背叛者,殺死自己的摯友英雄達拉吉歐。
無可救贖的悲傷,轉化為琅琅唱出的音符。
遠方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位於首都南部的皮耶佐多軍事基地,陷入了一陣騷動。
士官們和士兵們都很緊張。軍事
訓練中止之後,他們接獲在宿舍和營地待命的軍令。每個人都全副武裝,手持魔杖劍與咒彈待命。他們了解這是一道非比尋常的軍令。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基地的辦公大樓。
在辦公大樓內部,高級將領們著急地在走廊上來回踱步。數人聚集在一起商討今後的方針。
他們的視線全都落向指揮官室。在厚重的樫木門扉後方,裡面有人靜靜地掛了電話。
「除了賈里伯爵落敗之外,總統古伊那姆斯的狀況也非常危險。」
掛電話的人身穿深綠色軍服,胸口懸掛著身經百戰的勇士勳章。那個人是白髮蒼蒼的蓋雷斯少將。
蓋雷斯背對著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三頭犬青旗,坐在辦公桌後方。一位秘書官站在他身旁。
「我絕對不同意同盟的協調路線。如果穩健派的伍拉爾變成繼位者,我們就會失去潘庫拉多這塊士地的領土與人民。這就相當於把國家三分之一土地割讓出去。」
蓋雷斯少將正在分析現狀。
「原本站在我們這邊的提波爾茲上議院院長,在態度上也開始退讓,打算要置身事外了。因為賈里的死,讓議長感到害怕。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說那些沒戰爭經驗、只懂得會出一張嘴的右派很麻煩。」
年老的少將搖晃著白色的鬍鬚,兀自下定了決心。
「既然現在『古巨人』們已經全部陣亡,我們只能自己上了。」蓋雷斯少將詢問身旁的副官。「羅西耶,現在在會議室裡面的人,贊同我的看法的高級將領有幾個?」
「從布里尼爾少將閣下到卡雷納上尉,一共有三十三位將領。」
副官羅西耶取出名冊。
「包括首都防衛兵第五、第七連隊,重咒式兵的第九連隊,其中一共兩千兩百三十二名士兵可以調度。」
「歐司多庫少將、艾里茲少將果然還是反對啊。」
蓋雷斯體會到苦澀的現狀。
「無所謂。只需要動用兩千人兵力,就可以占領總統官邸、警察、電視台與報社、發電廠、水門跟首都。先把那兩個不聽話的少將關起來再說。」
蓋雷斯的巨大身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伸出粗壯的手,拿起野戰用的外套。身旁的副官替他整理衣領。
「我絕對不會把皮耶佐、不會把祖國交給那些賣國賊。」
蓋雷斯的眼神綻放出義憤填膺的光芒。
「我要用武力奪取政權,讓皮耶佐恢復原本該有的樣子。然後向邪惡的七都市同盟全面開戰!」
老人的視線落向懸掛在牆上的皮耶佐國旗,祖國的榮耀象徵讓他胸口為之沸騰。
「我們要繼承勇者沃爾羅德的遺志,徹底抗戰。只打持久戰,即使是強大的七都市同盟也……」
就在蓋雷斯這麼說的同時,汩汩鮮血從他口中湧出。這位軍人的視線移往下方。發現銀色刀尖從自己的胸膛剌穿出來。
這是從背後貫穿心臟的致命一擊。蓋雷斯本身也是高階進攻型咒式士,他卻完全沒發現有人行刺。他在劇烈的痛楚之中轉過身去。
拿著魔杖劍從背後偷襲的人是他的副官羅西耶。蓋雷斯這位身經百戰的軍人,以顫抖的手握住魔杖劍。
「為、什麼?」
渾身鮮血淋漓的蓋雷斯大聲質問,他的秘書官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蓋雷斯閣下的武裝叛變,將會讓皮耶佐面臨嚴重的危機。所以,您必須死在這裡才行。」
「羅西耶,你、你竟然忘恩負義,我把你從九〇三部隊……」
蓋雷斯的手在空中揮舞,他想用手去抓祖國的國旗。
「你把祖國、把上司……」
少將粗壯的手指不但沒能抓到國旗,結果什麼都沒能抓到。雖然他想抽出腰上的魔杖劍,但副官的手早就從他背後壓住劍柄。
「為了報沃爾羅德大人的仇,我在這三年當中一直都在忍耐。等的就是替皮耶佐殺了你的這一刻!」
羅西耶的唇角勾畫出苦澀的笑。
「正如沃爾羅德大人所說的,我們是軍人,不是政治人物。我們只要發動武裝叛變,或許真能奪得政權。但是,我們沒有能力治理國家。我們的獲勝,反過來說會造成政治層面的被孤立、經濟層面的破產,可能會帶給人民長達百年之久的痛苦。」
副官淡淡地訴說。
「不對,與七都市同盟的戰爭,可能會讓皮耶佐這個國家從地圖上消失。無論如何,一定會輸的戰爭絕對要避免才行。」
「真是、愚蠢。戰爭還沒打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少將感覺自己眼前的視野逐漸染紅,羅西耶悲傷地低聲說道。
「在軍事上冒險之後,國家不可能還會有好下場。」
羅西耶握緊魔杖劍的劍柄。
「蓋雷斯少將閣下,您是一個充滿愛國心的偉大軍人。儘管您被發狂的副官殺了,您仍是個英雄。您不是個趁著國家危難發動叛亂,讓皮耶佐陷入危機的人。沒錯,您就跟沃爾羅德大人一樣。」
「你、直到現在還是、效忠於、沃爾羅德……」
羅西耶讓魔杖劍的前端發出雷電。雷電貫穿蓋雷斯的身體。內臟遭到雷電燒灼,沸騰的血液從鼻孔、耳朵、嘴巴及眼窩汩汩流出。蓋雷斯少將隨即翻了白眼。
為了不讓蓋雷斯死亡時難看地倒下,副官扶住了他的身體。拔出刀刃之後,小心翼翼地讓他慢慢坐到椅子上。
羅西耶從懷中掏出一塊布,仔細地擦掉上司的鼻子、耳朵、眼睛和嘴邊的鮮血,屍體就這麼端坐在椅子上。羅西耶繞到旁邊,替翻白眼的蓋雷斯闔上眼皮,並且仔細地整理弄亂的制服衣領和下擺,然後再把手擺到扶手上。
羅西耶讓蓋雷斯擺出充滿威嚴的軍人姿勢之後,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所謂的勇者,即使死了也不會消失。勇者死後也可以帶給人們勇氣。所以我鼓起勇氣採取了行動。」
羅西耶仰望著天花板。
「換作是您的話,即使會讓自己背上污名,您也會為了拯救皮耶佐而這麼做吧?正因為您是重感情的人,所以才要為了被留下來的人而這麼做,對吧?」
羅西耶的臉轉了回來。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迷惘。
「永別了,抱歉。」
他反手握住魔杖劍,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的心臟。
「如果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我還想在您的身旁奮戰。」
雷擊咒式發動之後,副官的心臟跳動隨之停止。
副官往前倒落而下,屍體橫臥在絨毯之上。
沸騰的血液緩緩地在絨毯上擴散。
死者側臉的表情顯得非常滿足。
舞台上的歌劇依然在演出當中。
劇中的英雄富黎迪亞斯非常煩惱。
他得知妻子蔻札伊雅與摯友庫涅羅佩司,已經將他視為國家之敵,而準備採取剷除行動。
而且,富黎迪亞斯還知道他們兩人有姦情。
富黎迪亞斯因為痛苦與懊惱而轉過身去,以歌唱的方式高聲咆哮。
就像富黎迪亞斯為了祖國以及保護自己而背叛達拉吉歐一樣,如今妻子與摯友也打算除掉他。
富黎迪亞斯是為了妻子與摯友才殺死達拉吉歐,如今自己卻變成他們兩人最大的敵人。歷史的悲劇不斷重演。富黎迪亞斯的聲音與幽暗聲音重疊在一起。
一襲黑色服裝的蒼白亡靈,身影浮現在舞台的布幕上。
達拉吉歐的亡靈,詠唱著嘲諷與悲傷交織的歌曲。
車輛與人群在街道上來來往往。
我走在一如往常的艾里達那街角上,吉吉那則走在我身旁。
儘管在慈姍診所治療之後才出院,但是我的衣服底下還是纏滿了繃帶和咒符。吉吉那的手腳也恢復正常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光是想到治療費的總金額,我就感到一陣暈眩。」
「追蹤吉薇妮雅的懸賞獎金也用光了。」
吉吉那在旁邊露出苦笑。我只能回答說。
「雖然之後可以拿到賞金,可是我們立刻就需要現金啊。」
我繼續說了下去。
「接下來就是晚餐怎麼解決了。」
我們走在正在修復的歐爾香大道上。遭到「古巨人」摧毀的道路,目前已經開始施工。工人們操作著機器進行道路修復工程。
雖然車道毀壞,但人行道上的行人依然來來往往。上班族忙碌地拿著舊式手機邊走邊講,情侶們挽著手愉快地散步。
即使經歷過大規模的破壞,這座城市還是很快就恢復原來的樣貌。
我和吉吉那走在歐爾香大道的人行道上。我們走進位於坎那特飯店
旁邊的「摩宗亭」。雖然「摩宗亭」是一間很受歡迎的店家,平時要預約才能吃得到,不過中午時間倒是不會客滿。
即便如此,這家店也不是我能隨便進去的店。
不過,眼神銳利的店員發現了我跟吉吉那走進店裡,卻沒有拒絕我們進入。他先帶著我們往店內走。
我們走到面向道路的露天座位,為了找位子,我們在陽傘和餐桌之間來回穿梭。
大約有二十席左右的露天座位上,坐滿了紳士與淑女、有錢人和企業人士。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優雅的下午茶時間吧。
我繞過一個攤開報紙看的男人後面,然後在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吉吉那則是在我的對面坐下。我向服務生點了杯紅茶之後,往後躺在椅背上。
我嘆了口氣之後說。
「說起來真是糟糕,賈里伯爵自殺了,蓋雷斯少將也被他的部下殺死了。」
我向坐在背後的男人搭話。側眼一瞥確認之後,發現那男人還是在看他的報紙。他右手拿著一杯紅茶。
無論再怎麼等,那男人依然不發一語。側臉的表情顯示他覺得突然被搭話很困擾,於是選擇裝作沒聽見。
「我以前和你見過面呢。」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男人啜飲著紅茶回答。
「第一次是在艾里達那的街角。」
我繼續說了下去。
「第二次是在憂國騎士團總部碰面,你當時用的是羅西梅亞這個假名。」
我繼續說了下去,這種感覺真的很糟。
「第一次是無可奈何。若能知道偶然相遇的人在想什麼、了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的話,那就是擁有超能力的人或者預言家了。應該要排除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
就算知道也會很痛苦。即使是偶然也好,在第一次相遇時,如果因為意外或者吉吉那的暴走而殺死了這傢伙,或許就能阻止後來發生的悲劇。雖然沒辦法說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死亡,但至少能降低犧牲者的人數。
不過,我必須把讓人更痛苦的事實說出來才行。
「你報上羅西梅亞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是為了最後誘導憂國騎士團才會待在那裡,結果你偶然碰到我們入侵。這件事對你來說是真的很不走運,對我們來說,則是幸運到了極點。」
對方繼續看著報紙。他把我當成自言自語的怪人,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
「第二次就不一樣了。我注意到了。」
我說出了最糟糕的失敗之處。
「現在回想起來,因為我們意外的、最糟糕的相遇,你即興發揮的演技出現很多矛盾。首先,激進派團體不可能把資金管理這麼重要的事,交給外部會計去做。」我說出那些令人不堪的失敗之處。「而且,你居然有權進入充滿機密的騎士團辦公室。對憂國騎士團來說,你是一個謎樣的外國投資家,在與你這種棘手的對手交涉的時候,居然會讓你和他們的內部人員一起列席,這更是不合理加三倍了。」
我繼續說了下去。
「在那之後,我們打倒了『貝赫里嘉』的殘餘部隊,你這傢伙在更換『貝赫里嘉』的指揮官後,便掌握了所有狀況,而且出手幫了他們,也讓他們被捲入你設計好的事態里。如果我在騎士團大樓就看穿你的真實身份、把你抓起來,就可以阻撓你的計劃,避免艾里達那的悲劇發生了。」
「所以我當時才說要宰了他。」
坐在餐桌對面的吉吉那,一臉不悅地這麼說。
吉吉那在那個時間點上當然還不知道任何真相,但那卻是有史以來屠龍族的野蠻舉止唯一一次正確的案例。
「要引發一連串的事件,單靠皮耶佐是力量不足的。若是要讓皇國與七都市同盟互咬,只有靠第三國的力量。你的、佩迪翁到底是哪一國派來的刺客?」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但對方卻將報紙折起來了。
「民間人士調查到這種程度算是極限了吧。沒問題,就讓我自我介紹吧。」
金髮碧眼,沒有特徵的側臉。他之所以完全沒有否定我說的話,大概是因為覺得很有趣吧。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佩迪翁露出微笑。
「我是巴赫魯巴大光國的情報活動局局長,就跟最初庫力歐透露出來的一樣,我的名字叫佩迪翁,索涅爾。這當然是假名,但我對外都是用這個名字。」
我對他回答得如此坦率感到詫異。
「在國際政治上,巴赫魯巴大光國想暗中活動是能夠理解的。」
詫異的情緒稍退之後,我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我認為你的行動有著別的考量。」
「還有時間。」佩迪翁看著戴在右手上的手錶。「你可以為我解說一下你的推測嗎?」
「你主導過那麼多活動,本來就是個危險人物。你應該是那種為了策略而進行策略的人吧?」
佩迪翁笑了出來。
「你對我的過去也沒興趣吧。」
佩迪翁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露出了疲態。
「長年以來,我對巴赫魯巴大光國可說是鞠躬盡瘁。就像賈里伯爵和勇者沃爾羅德一樣。我為了祖國搜集敵國的情報、竊取企業機密;暗殺重要人士,破壞重要設施。諸如此類的事我已經幹了二十二年。」
佩迪翁的臉上看不出歲月的痕跡,而且也沒什麼特徵,但他其實年事已高。參與諜報活動的期間也長得很可怕。吉吉那對此完全不感興趣,冷冷地哼了一聲。
佩迪翁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上面的命令,我煽動皮耶佐的潘庫拉多虐殺事件、協助烏魯穆的杜伽塔取得政權等等。」
「那些事你都參與了?」
我在意外的情況下得知部分歷史的真相,連吉吉那也露出極為不悅的神情。
各國在表面上看起來很和平,在水面底下卻仍然不斷打著激烈的情報戰與諜報戰。其中有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驚人的利害關係存在。
「不過,近年來,祖國開始出現變化。有利害關係的國家與以前不一樣了。因此,就像勇者沃爾羅德成為虐殺者一樣,因為我知道巴赫魯巴太多內幕,所以他們準備要把我除掉,」佩迪翁無聊似地繼續說道。「巴赫魯巴為了跟新的交易對象合作,所以把一切的謀略和暗鬥,都說成是我一個人的獨斷獨行。推掉一切的責任,就好像那些謀略和暗鬥不存在一樣。」
佩迪翁凝視著我,藍色眼眸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沃爾羅德和賈里都曾經有過那種眼神,是自己的信念和一切奉獻都遭到背叛的深沉哀傷。
「所以我變更計劃。為了我自己而變更計劃。」
為了祖國,他們遵照命令,忠誠地執行了殺戮行動或者破壞行動,而祖國卻為了自身的利益,打算除掉他們。佩迪翁奇妙的背叛行為,原來全都是為了要報復祖國的背叛。
我進一步向他追問。
「那麼,你引發違反原本計劃的一連串事件,到底目的何在?」
我丟出了問題。佩迪翁把杯子湊到嘴邊,啜飲起紅茶。
男人的藍色眼睛凝視著艾里達那的街道。
「在你們見過的咒式當中,最恐怖的咒式是什麼呢?」
佩迪翁突然之間改變話題,反而問起我們問題。實在是莫名其妙。我本來想在這裡出手突襲佩迪翁,然後直接把他交給警方。
但是,我決定繼續跟佩迪翁對話。要是不耐著性子聽完,真相就永遠石沉大海了。我思考著那男人提出的問題,坐在餐桌對面的吉吉那也在思考。
我做出了結論。
「那當然是差點炸毀艾里達那、在烏魯穆炸裂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吧。」
吉吉那也對我說的話點頭表示同意。
「效果範圍之廣,讓各種防禦失效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真的非常驚人。在春初的時候,因為刻意縮減威力,所以波及的範圍只有一個小島或者競技場大小,但如果加以調整,就可以毀滅一整座城市。」
在許多咒式當中,屬於超定理系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威力果然還是壓倒性的強悍。
從雷梅迪烏斯方程式產生的咒式,表面上像是要破壞一個小島,但實際的目的是殺害一國的獨裁者和領導階層,改變國家與大陸的命運。
餐廳露天座位區其他餐桌的客人,聊的是周末的行程或者職場上同事的八卦之類的無害話題。
只有我們在談論與殺人和咒式有關的聳動話題。
「現在的大陸諸國紛紛開發出威力強大的戰略咒式,在相互牽制的情況下,反而都不敢用了。」
佩迪翁又無視我說了什麼,繼續說了下去。
「根據賽局理論,如果政治上彼此產生制衡,基本上可
以暫時維持和平狀態。當然啦,各國不希望在未來引起大戰的政治判斷、以及彼此依賴的複雜經濟關聯性,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佩迪翁繼續說道。
「然而,各國其實都想超越對方,都想擁有比對方更強大的咒式兵器,好讓自己稍微安心。這種國家的惡習無法根絕,所以才會有代理戰爭(Proxy War)的發生。」
男人一臉遺憾地訴說著。
「此時,我們的祖國看中了在數年前證實實際存在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當初在艾里達那和烏魯穆的發動的時候,基礎式幾乎已經解析完成。」
「基礎理論和最後階段的程序,雷梅迪烏斯博士不是都完成了嗎?」
春初在艾里達那發動的「六道厄忌魂疫狂宴」,似乎成了決定性的關鍵。不過,巴赫魯巴的野心並未實現,但即使實現了也毫無意義可書。
「唯有雷梅迪烏斯博士的方程式才能發動並且駕馭『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況且,連結到其他世界、讓特定範圍化為煉獄的咒式,應該會被國際條約禁止。光是使用就會遭受國際性的譴責。若是恐怖組織那就算了,但是如果是國家的話,應該不可能使用這種有問題的武器吧?」
連在和他交談的我,都不知道佩迪翁接下來會講什麼話題。
「『六道厄忌魂疫狂宴』與艾里達那事件有什麼關聯?」
「有趣的是,成為咒式關鍵的雷梅迪烏斯方程式,無論是在國際條約上還是皇國法條文中,都沒被禁止使用。」
佩迪翁笑著說。
「雷梅迪烏斯方程式被當成皇國的重要機密加以保存,因為其他國家幾乎都不知道,所以也沒受到國際條約束縛。此外,為了咒式技術的革新,對這個多半會支配下一個世代的關鍵技術,皇國自然不會透過本國法律禁止。」
國力逐漸衰退的皇國,對於超越同盟及其他大國,進而稱霸大陸這件事,依然沒放棄。
另外,雖然雷梅迪烏斯博士本身有許多非殺不可的理由,卻又因此追加了一個。那就是發動者雷梅迪烏斯如果還活著,皇國還在繼續實驗的事情可能就會曝光。所以,在他的死亡的同時,危險的咒式兵器技術也必須暫時消失。
在餐廳的露天座位上,我跟吉吉那兩人都面露不悅。所謂的政治,真是無可救藥。
佩迪翁抬起右手給我看。
「如此一來,『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可以用來毀滅那些不被需要的人類,成為一種非常方便又完美的武器。就算使用了,敵國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此外又不受國際條約禁止,在威力的調整上還可以做得非常細膩。而且,開啟異次元洞穴的威力之鉅,核融合的力量根本比不上。」
佩迪翁張開右手五指,仿佛在展示征服世界的欲望。
「這就是那些愛玩戰爭遊戲的人的思考模式,在羅帝瑪斯被拔掉『貝赫里嘉』指揮官的官銜之前,也對這樣的幻想深信不疑。」
在依舊舉著五指的情況下,佩迪翁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只有極少數的超超高階咒式士,有能力發動開啟異次元洞穴的咒式,人數真的屈指可數。不過那並非是科學技術,而是強行借用龍或者王侯級的大禍式、巨神之類的力量使其發生,沒辦法用在別的地方。」
我們對佩迪翁的解說聽得入神。
「可是,如果能建立起開啟異次元洞穴的科學技術,不只在交通運輸這種的經濟層面上,連現代人的距離概念或者是世界觀也會隨之改變。就像是人類取得火、文字、近代資本主義以及咒式一樣,應該會引起內在變化的吧。」
那男人的手的彼端,仿佛能看見新世界。
在這個新世界,大陸各國的國力強弱將產生急遽的變化,而且人類因為科學技術而產生內在變化。
那是個以新科學技術為基礎,進而建構起新秩序的世界。
「我是受巴赫魯巴大光國之命而行動。我聘僱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亞基涅伊翁學派的研究人員,假裝在研究『古巨人』咒力和技術,但其實是在找尋雷梅迪烏斯方程式在其他用途上的可能性。」
佩迪翁放下了手,讓我們可以看見他的臉。
「結果非常成功。當時,達利歐涅特、『古巨人』、『貝赫里嘉』以及各國的狀況,在我的腦中成形,靈光一閃想出了某個點子。」
男人讓椅子反轉過來,與我面對面。
佩迪翁話鋒一轉,話題總算回到我提出的疑問上,也就是他本人的意圖。
「『古巨人』們拿到的戒指雖然並不完全,但已經用北方的儀式構築出戒指的輔助式。」
佩迪翁笑得更開心了。
「現在這個瞬間,『古巨人』之帝也差不多該在北方復活了。」
在毗鄰的大樓前方,可看見遠處被雪覆蓋的巴札亞山。雖然相距數十公里之遠,也能夠確認山腰開了個大洞。
遭到捨棄的都市,玻璃碎裂的大樓群形成巨大的墓碑,那是戰場的遺蹟。
以山峰為遠景的大樓群之間,緩緩飄起了細雪。
一陣像是要將雪吹散般的沉重腳步聲響起。
銳利的魔杖槍槍尖並排在一起,盔甲踏在霜雪覆蓋的大地上,奏出厚重的聲音。銀色甲冑戰鬥部隊,陣形拉得很長。
後方傳來了轟然作響的履帶聲。搭載著主炮大魔杖劍的咒式戰車,正在往前推進。
巨大的鱗爪踩踏著雪之大地,火焰從軍用火龍被封住的口滴落而下,軍用冰龍則是吐出冰冷的液態氮氣。
扛著大長槍與巨斧,身高三到六公尺左右的巨人兵緊跟在後。在降下紛紛細雪的陰天,空中有數十道黑影。軍用飛龍展開蝙蝠似的翅膀,騎乘於其上的飛龍兵,正在搜索周圍的敵人。
覆蓋著薄雪的荒野之中,滿布著擁有咒式文明的軍團。數千名全副武裝的將士都聚集在此。
在如銀色鱗片的咒式兵之間,有兩種戰旗隨風翻飛。
黑底上繪有黃金龍與神劍的龍皇國戰旗以及白龍旗幟,在旗海中央交錯的旗幟上印有第八旅團的文字。
在鎮守哲貝倫龍皇國四方的五王家各軍隊之中,北方軍第八旅團由歐傑斯王所率領。
由於哲貝倫龍皇國與神聖伊傑斯教國相互對峙,即使面臨這種危急的事態,第一到第三本隊依然無法調動。因為第八旅團離敵人距離最近,所以折返到寇戈魯廢城裡布陣。
駐守北方的北方軍第八旅團,戰力雖然沒有興繼刀堂的旗本武士團,或巴羅梅洛歐的人偶騎士團那般強大,但也是僅次於二十八山嶽龍兵連隊、第十四突擊槍兵連隊的精悍部隊。
這支精銳部隊每天都要巡視國境,而且必須不斷地與信仰狂熱又不惜自爆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僧兵團,以及北方強大的「異貌者」交戰。
第八旅團離開都市之後,展開複雜的行軍路線。他們要去包圍戰場遺蹟廢城前方的那座小山丘。
呈梯狀排列的山丘,上方有許多房屋並排。在這個邊境傳統城鎮,建築物的螺旋狀屋頂排列在一起。在這座飄著雪的山城頂上,有一棟地形孤立的教堂。
一道孤影佇立在有十字架的鱗狀屋頂上。
佇立在屋頂上的人影身穿黑色大衣。他正是「古巨人」主戰派倖存下來的札穆札·札。
原有的五隻眼睛如今只剩下三隻,而且他也失去了右腳和左手。黑色大衣下擺裂成碎布條。因為沉重的傷勢和咒力枯竭的緣故,他已經無力維持巨大的身體,然而,即使將身體縮成人類大小,大概也無法再讓失去的肢體或器官復原。
札穆札·札似乎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他用右手的杖撐在屋頂上,支撐身體平衡。
札穆札·札的三隻眼睛,睥睨著在山丘下與其對峙的部隊。
以對付幾乎失去所有力量的札穆札·札來說,人數高達四千人的旅團,似乎是一支兵力過於強大的大型部隊。
即使如此,在雪原中布陣的部隊,卻沒有一絲鬆懈。在旅團本隊集結的期間,具有速度優勢的飛龍部隊在空中加速飛行。地面上還有手持魔杖槍的音速騎士隊,利用噴射引擎進行高速移動。
儘管身受重傷,渾身無力,屋頂上的札穆札·札依然認為自己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他扔掉了拐杖,舉起鋼之右臂。從手臂到手肘、甚至指尖,部有著螺旋狀的多層藍白色磷光。
組成式的結尾完全匯集於指尖的綠色戒指上。
「三枚戒指都到齊了,而且,在帕帕路山脈上,導師嘉尼休齊那·那等五人犧牲自己構築出代替式。」
札穆札·札苦澀地低語。
「戒指與代替式結合時,成功發動機率是四九·六五六二%。」
龐大的啟動式正在組合當中。擔任前鋒的突擊部
隊緊急停止,感到膽怯的飛龍在大雪紛紛的空中轉頭折返,騎士團也迅速停止前進。戰鬥隊伍在山丘前面分成左右兩隊。
「既然如此,那就賭賭看吧!『古巨人』。之帝啊,請率領我等,現在再次召喚出遠古時代吧!」
札穆札·札編織完咒式之後揮動右臂。
綠色戒指以拋向陰暗天際的氣勢被擲向上空。
它飛越教會屋頂上的十字架直達高空。
戒指在天際光芒大作。像是要抹去札穆札·札眼中的不安神色似地,蘊藏著龐大咒力的組成式在空中爆發。
「發動了!」
從山丘上綻放的光束,疾遠穿越雪原與天空。足以掩沒雪原天空的巨大、多重多層咒印組成式,在全軍的前方上空組合完成。在強大咒式的干涉之下,周圍的大氣組成產生變化,形成一陣狂風橫掃雪原。
在飄著雪的天空中,飛龍發出哀切的嗚叫聲,飛行姿勢失去了平衡。在地面的雪原上,咒式強化馬因為害怕而嘶吼,騎士們拼命地握著韁繩。進攻型咒式士們抵抗著狂風的吹襲。
山丘和雪原上空為之丕變。
只見黑暗洞穴因為咒式而開啟,直徑高達三百公尺的巨大洞穴破空而出。
洞穴深處只有漆黑的陰暗。即使在光線照射之下,暗黑也無法變亮。
空中洞穴之牆豎立起異樣物體。那是兩根朱紅色的巨柱,粗大如數千年神木,高度則有三十層樓高。
兩根巨柱上方分別橫放著笠木、島木與貫木。下方的水平貫木,則是懸掛著框狀的額束。
整體造型酷似東方宗教建築的入口!「鳥居」。
讓人產生詭異距離感的巨大門扉後方,還有一連串大小與形狀相同的鳥居。無數朱紅色之門,沿著洞穴之牆,呈螺旋狀不斷延伸到深處。
洞穴和門都深不見底,只看得見永恆的死寂。
所有人抬頭望著因咒式產生的巨大洞穴與詭異鳥居。
在綿延不絕的朱紅色之門綻放藍色光芒。光芒之中帶有虹色,在近處的門扉連環輝映。四角形空間出現虹色扭曲,在最近的門扉產生連鎖。
光芒射穿最前面的門。扭曲的空間頓時彈開,虹色碎片四處飛濺。只見藍黑色的塊狀物穿出鳥居。
門間探出一張如摩天大樓般龐大的金屬面孔。
血盆大口裂至耳際,臉孔上鑲嵌巨大的寶石。那些發光的寶石其實是八十八隻遍布臉孔的眼睛。
仰望上方的數千名軍團將士、被駕馭著的軍用龍及「異貌者」,霎時全部呆立在原地。
頭部從門後探出之後,接下來出現的是肩膀和手臂。
放下的左臂撞碎了建築物和山坡,落至雪原之上。五根手指粉碎了岩盤。由於上半身的質量都壓在手臂上,因此引發雪原產生小地震。
平原上的震動使得山城開始崩壞,在雪原上布陣的第八旅團,陣形因此出現混亂。
站在教會上方的札穆札·札抓住尖塔,拼了命不讓自己摔下去。
撐在地面上的手臂實在太過巨大,仿佛像是一座四十層高的巨塔,一旁教會屋頂上的札穆札·札,因為體型只有人類大小,所以連一根手指的大小都比不上。
高聳如巨塔的手臂,再加上肩膀與背部,還有位於更高處的頭部,顯現出參天巨人的威容。陽光被擋住之後,山丘和雪原上有些部分顯得昏暗一片。
眼前的光景讓人的距離感變得詭異。沒人能相信如此巨大的質量能夠化為人形。
巨大的顏面產生龜裂。在不斷擴大的龜裂之中,可看見一排如長槍槍尖的利齒,以及不斷搖晃的強酸性唾液絲線。
原來是巨人張開了口腔,讓人看不見他的臉龐,那口腔猶如洞窟般巨太、深淵般陰暗。呼出的氣息形成高溫蒸氣,使得從上空降落的白雪隨之蒸發。
接著,藍黑色軀體從朱紅色鳥居伸出,腰部伸到洞穴之外。
雪原上霎時出現一座巨山,由藍黑色金屬構成的人形山脈。
背後的光環綻放光芒,光芒的亮度讓雲隙照射而出的陽光為之失色。
札穆札·札因為喜悅而顫抖,他用殘留下來的膝蓋跪在教會屋頂上。
「佐艾迪斯陛下,啊啊,真沒想到我有生之年有機會拜謁您!」
這位「古巨人」倖存者發出歡愉之聲。十三位古巨人都未曾見過佐艾迪斯本尊。因為最年長的索雷伊索·索也只有一千兩百歲。
其他古巨人都只聽說過傳說中的佐艾迪斯。
札穆札·札拜謁著統率「古巨人」和巨人們的傳說之帝。
「我們『古巨人』的時代終於回來了。只要我們有佐艾迪斯大君,就能進一步召喚其他帝王與巨神!」
大巨人維持著從洞穴中伸出手臂的姿勢,在一百五十公尺的高空張開血盆大口。
然後他縱聲長嘯,不成聲的聲音化為各種波長的電磁波發射出去。
大巨人復活的吶喊響徹整片大陸。
莫爾汀從四樓的貴賓席眺望著舞台。
「情況有出現新的變化。佐艾迪斯似乎在北方復活了。」
萩菈索低聲報告此事。即使是事態緊急的報告,莫爾汀依然面不改色,仔細聆聽舞台上傳來的歌聲。
「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說出了跟冬天下雪時同樣的感想。
「一切都是巴赫魯巴大光國暗中策劃的吧。」
「您是說巴赫魯巴嗎?」
萩菈索不由得開口反問,莫爾汀一邊看戲一邊苦笑。富黎迪亞斯與妻子蔻札伊雅、摯友庫涅羅佩司之間的激辯,正以歌曲的形式在舞台上持續。
莫爾汀握住扶手的指頭,隨著歌曲的節奏輕輕敲打。眼前的場景似乎是他喜愛的場景。
「哲貝倫龍皇國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處於危險的平衡關係之上。目前雙方在貿易和軍事協定上當然都有合作關係,但過去曾經結下樑子。」
莫爾汀認真傾聽著舞台上傳出的高亢歌聲。他一邊欣賞歌曲,一邊繼續說明。
「皇國因為同盟的獨立而失去三分之一的國土。同盟同時也合併了東方的國家,成為一個泱泱大國。而且,兩國在六十年前還打過席捲整片大陸的戰爭。雙方之間的衝突一觸印發。因此必須不斷努力協調,讓兩國的關係維持平衡。」
富黎迪亞斯決心殺死妻子和摯友,但他卻未揮下利刃。
「巴赫魯巴最大的目的,就是讓皇國跟七都市同盟的危險平衡破裂。」
莫爾汀繼續說了下去。
「對巴赫魯巴大光國來說,皇國與七都市同盟的合作路線並不是件有趣的事。但他們也不能在檯面上有什麼動作,萬一與這兩國為敵,巴赫魯巴就會走向毀滅。」
莫爾汀依然目不轉睛欣賞著戲劇。
「因此,巴赫魯巴大光國的行動必須非常慎重。那個國家的情報局,有個叫佩迪翁·索涅爾的男人負責啟動計劃。他的本名當然沒人知道,就算有也沒什麼意義。」
莫爾汀仿佛在解釋劇本似地繼續說。
「佩迪翁認為,既然不能在檯面上有所行動,那就在幕後策動。雖然這是每個國家都會做的事,不過這次的計劃非常複雜。他的手段不只是計中計而已,而是環環相扣的連環計。」
富黎迪亞斯的悲傷歌聲之中摻雜著慘叫聲。
「佩迪翁不斷尋找能完成巴赫魯巴大光國目標的適當人選。因此,他找到了具有投機客性格的個人投資者,但實際上是機構投資者的達利歐涅特。然後,他想到可以利用兩國以前結下的梁子。」
莫爾汀的視線並未從舞台上離開。
「佩迪翁深知達利歐涅特喜歡操弄市場的性格,於是從中煽風點火,讓他對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貨幣皮耶索發動攻擊。走投無路的皮耶佐,只能被迫採取行動。」
莫爾汀的聲音夾雜在歌聲的間奏之中。
「而且佩迪翁在事前已經接觸過另一方的人馬。他與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強硬派進行接觸,通知對方皮耶索的幣值將因為策劃好的攻擊而暴跌。」
莫爾汀眾精會神欣賞即將死去的英雄發揮演技。
「佩迪翁心裡很清楚,光是靠皮耶佐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對抗強大的同盟。因此,他鼓吹那些強硬派人士利用『古巨人』。讓巨神的子孫佐艾迪斯復活的技術,也是由佩迪翁主動提供給皮耶佐,讓他們有能力製造那三枚戒指。」
富黎迪亞斯的悲哀歌聲持續著。
「然後皮耶佐便與句古巨人。們接觸,以提供佐艾迪斯復活的技術做為交易條件,於是雙方展開了危險的合作關係。」
萩菈索已經沒在看歌劇了,因為主君莫爾汀提到的事件經過實在太重要。
「你的意思是說,佩迪翁總是在下完第一步棋之後,接下來的部分就丟給別人去了吧。」
莫爾汀舉起左手,肯定了翼將的回答。
「巴赫魯巴和佩迪翁擬定的計劃,就是讓一切像是皇國的愛國者幹的好事,」說到這裡,他豎起了食指。「然後再暗殺達利歐涅特和同盟的重要人士,」然後從旁橫出大拇指和食指碰觸。「因此,皇國與同盟彼此之間就會互相猜忌,疑心生暗鬼。即使發生很小的事件,兩國還是會不和,只要讓兩國的強硬派情緒沸騰起來,或許就會引發戰爭。」
豎起來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分離了。
「這樣一來,同盟就必須傾全力防止與皇國發生戰爭,於是便沒時間去管皮耶佐的潘庫拉多問題。皮耶佐就能再去吸收已經獨立建國的潘庫拉多。」
莫爾汀用大拇指和無名指圈出一個環。
「只要皇國與同盟鬧翻了,巴赫魯巴大光國就達成了目的。另外,就是和自己國家息息相關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這根木樁,深深打人大陸北方。於是,在被誘導的情況下,皮耶佐的目的就和巴赫魯巴的目的重疊了。」
中指穿過大拇指與無名指圈出的環。
「說到這邊,都只是巴赫魯巴大光國最初的目的。」
萩菈索對莫爾汀的解說一臉狐疑。
「難道巴赫魯巴大光國的目的還不是一切?」
「佩迪翁,索涅爾本人的目的又不一樣了。」
莫爾汀張開左手。
原本用手指比出來的複雜關係圖消失了。
「那男人的個人目的讓事態變得難以理解,他還打算操弄大陸國家的未來命運。」
明明是夏天時節,摩宗亭里的空氣卻凍結了。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佩迪翁,從正對面盯視著我。
「復活之後的佐艾迪斯,將擁有足以粉碎山脈、開闢湖泊的龐大力量,應該能造成大規模的破壞與屠殺。只要讓『古巨人』和巨人集結到佐艾迪斯身旁,皇國與同盟的北部就會成為殺戮戰場。」
我和吉吉那轉頭望向北方。視線在大樓遮擋之下當然什麼都看不見。然而,現在這個瞬間,古代的噩夢正在北方復活。
佩迪翁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雖然組合後似乎只能發動一次,不過那已足以向大陸各國強力宣傳。」
男人繼續說了下去。
「只要有更大規模的破壞,更大規模的屠殺,雷梅迪烏斯方程式的價值就會越高,我也會因此受到保護。」
「你居然說價值?」
藍色眼珠凝視著我。其實佩迪翁根本不是在看著我,映入那男人眼中的是更廣大的世界。
「接下來,」
佩迪翁舉起左手。只見他的無名指、中指和食指之上,分別戴著不同色調的綠色戒指。
「就是看我要把這三枚真正的戒指、次元移動的技術,高價賣給哪個國家了。」
三顆綠色寶石閃閃發光,看上去就像是三隻眼睛一樣。
「到處都有想成為下一代霸主的國家。我早就與打算高價收購的對象聯繫好了。」男人眼中充滿著冰冷的鬥志。「神聖伊傑斯教國、後安普森里耶爾公國、東方諸國跟普林斯多利雅女王國、南方大陸諸國跟央華帝國,還有同盟或皇國也都可以。啊啊,條件就是必須與準備幹掉我的巴赫魯巴大光國為敵。」
佩迪翁吐露了他被迫選擇的路。
「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明哲保身,避免自己遭受祖國的毒手,所以讓平時玩的愛國遊戲延長下去。可是,光是靠這些戒指和計劃,我就有能力決定下一個稱霸大陸的國家,創造出新的世界。」
單純的經濟利益與淡淡的惡意。
他的聲音和表情充滿了有能力影響下一個世代的喜悅。
「難道你不認為,這種知識的喜悅連獨裁者或暴君也得不到嗎?」
「就為了這個!」
我緊緊地咬著下唇。
「你就為了這個讓富勒、憂國騎士團、咒式士、『古巨人』、沃爾羅德都死去嗎?就只為了這個!」
那些死去的男男女女,原本都好好的活著,佩迪翁卻無意義地加以踐踏。就如同達利歐涅特一樣,一味地遵從殘酷的法則。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讓他們發泄原本的欲望、憎惡及殺意而已。」
佩迪翁一臉遺憾地說。
「難道為了大義或信念而戰就能滿足了嗎?假使如此,那不就和憂國騎士團或賈里伯爵沒有兩樣?」
我不發一語。在我旁邊的座位上,一對青年男女坐了下來。他們平和地討論「今天晚餐要吃什麼」的話題。
在這片平和的光景之中,唯有佩迪翁臉上露出不祥的笑容。
「為了大義或信念而戰的時代,老早就已經結束了。訴諸民主主義的不流血革命、以脫離君主制度為目標的同盟獨立戰爭,都已經走上了末路。在現代留下來的只有為大義而戰的幻想,或者為了冰冷的利益而戰的經濟戰爭。」
佩迪翁淡淡地作結。我看到的是殘酷的政治與經濟理論,無論是妮多沃爾克、茲歐·盧、賈里或者沃爾羅德,每個人都是為了各自的信念而奮戰。
然而,時代終結後的戰爭,卻將他們和我們壓得粉碎。
「故事說得好長,而且真的很無聊。」
我從位子上站起了起來,靜靜地拔出魔杖劍。
「你的那些戒指和計劃,都要請你留在這裡了。」
我旋轉刀刃,劍尖指向佩迪翁的鼻尖。早已起身的吉吉那,也拔出了屠龍刀扛在肩上。
周圍一陣騷動。因為我們是在高級餐廳的露天座位區拔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吉吉那卻毫不在意,他氣勢洶洶地擺出了架式,為了在瞬間逼近對方,他的腳用力踩在地面上。
「你的頭顱也留下好了,我要拿到沃爾羅德和賈里的墳前祭拜。」
坐在椅子的佩迪翁淡淡地笑了出來。
他抬起戴著戒指的左手,像是在使用魔法般的轉了轉。我向他回以微笑。
「你的咒語不靈囉,沒人能看到你的暗號了。」
佩迪翁悠哉的表情第一次變得僵硬。那男人的視線落向附近的大樓。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為、什麼?」
「我們早就壓制路普非特那混帳委託的部隊了。」
坐在隔壁的男子站了起來。這位有著橙色頭髮,以及亞爾利安系雙耳的青年是伊吉,他手上已緊握雙劍。接著,坐在對面的女子也站了起來,那名女子是嘉貝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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