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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翅膀的殘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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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雖然給予了她廉價的溫柔,內心卻充滿著苦澀的荊棘。

我並不想看到那胖妓女臉上的表情,畢竟也只能接受這一切的無奈。我繼續在通道上前進。

這裡是大樓與大樓間的暗黑角落。

建築物縫隙間流瀉出來的霓虹燈光芒,映照出男人的輪廓。男人以自己的魔杖劍為杖,撐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呼吸急促,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暗巷裡的冰冷柏油路上,男人腳邊倒臥著四個人。

死者們的胸前、腹部、眼睛與咽喉,被開了許多窟窿。傷口流出的鮮血在柏油路面上匯流,冒出了陣陣熱氣。

男人的雙眼凝視著那幾具圍繞在自己腳下的屍體。他總覺得死者空虛的眼眸中帶著嘲笑與憐憫。

男人很清楚自己以後會有什麼下場。

渴望著天空的翅膀飛不上去。他希望與心愛的人共同生活,但這個願望卻被夜風吹散。

男人肩上背著的背包,仿佛化為墮落與背信的指責,沉重地落在他的肩頭上。

從街道大樓間仰望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只能看到飛蛾聚集夜空下的白色路燈光芒旁邊,揮落身上鱗粉的光景。

路燈前方的大樓彼端,猶如死刑台般傾斜。

廂型車疾駛在夜晚的街道上。差點被車輾過的賭徒,丟出沒中獎的賽馬券高聲痛罵。無論是咒罵聲或者街景,全都隨著夜風被拋到後方。

「黑道殺手迷戀郊區的妓女,結果搶了組織的錢逃走嗎?」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低聲呢喃。「這戲碼無聊又膚淺,感覺隨處可見。」

「是啊。」

我一邊開車,一邊出聲同意。隔壁的吉吉那以刀刃般的銳利眼神凝視著我的側臉。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移動美女般的唇瓣說話。

「或許是剛才的妓院名稱給了他啟發,讓他誤以為自己能像蝴蝶脫蛹而出,在天空中翩翩飛舞,讓腐壞的人生重新來過。」

「腐壞的人生啊。」

我又重新閱讀起情報販子威涅爾傳給我的伊果庫的履歷。

伊果庫的人生,可說是黑社會攻擊型咒式士會過的典型人生。

住在邊境,學會異端咒式的青年,無法獲得身邊那些無知又偏狹的人們認同,懷抱著夢想來到繁華的都市。年輕的咒式使以成為高階咒式士為目標,但是得不到學院與老師的推薦,也沒有做出任何實際成績,根本沒有任何企業或事務所願意接納他。即使私底下接受市公所的委託,也不見得有機會往上爬。

結果,他只能進入要求實力的攻擊型咒式士世界,而且還是黑社會吸收了他。

只要殺掉敵人就能出人頭地,還可以獲得金錢和女人,他被這種簡單易懂、只靠力量的世界迷惑了。

他並不知道走這條路會有什麼理所當然的下場。不,即使內心很清楚,他大概還是會步上這條不歸路。

「吉吉那,你有想過讓一切重新來過嗎?」

我一邊讓車子左轉,一邊開口問他。

「我人生的目的很單純,就是以屠龍族的戰士身分進行戰鬥直到死亡。」吉吉那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回答。「只要我人選活著,不對,就算是死了,也只是個屠龍族戰士。」

「吉吉那,你那種人生觀是以民族認同感為基礎,屬於一種宿命論的人生。」

不過,那種認為自己人生始終如一的堅定信念,對於我這個人生目標瞹昧的懷疑論者來說,實在非常耀眼,而且令我感到煩躁。

「那你自己呢?雖然說你休學了,但是皇家學院的學籍還保留著吧?你沒想過回去當咒式師讓國家或企業供養嗎?」

吉吉那的視線落向夜晚的街道上,他居然丟出這個問題。難道他回想起拉我來當攻擊型咒式士的那段往事嗎?

「我沒有背叛過誰……」

我的答案非常簡單。

「如果想像蝴蝶一樣飛翔,沾滿鮮血會變成翅膀的沉重負擔。事到如今,我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償還所有代價。」

「你這傢伙,與其說是你一隻蝴蝶,倒不如說是一隻骯髒的毒蛾。」

吉吉那這番冰冷的話語,在車內迴蕩著。

車子加快了速度。吉吉那的回嗆並末讓我感到不悅。

突然,我發現了一件事。在人工建造的戈傑斯島上,沒有任何自然棲息的花草或樹木。

難怪在這座島上完全沒有蝴蝶棲息。

廢棄大樓的冰冷階梯響起奔跑的腳步聲。生鏽的鐵門開啟了。

伊果庫踏入三樓的某個房間。坐在地面上的女人站了起來。

「怎麼了,伊果庫?突然叫我丟下工作過來……」

男人在女人的眼前丟下背包,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響起鈍重的聲響。女人無視那陣聲音,筆直地奔向她心愛的男人。

「啊啊,伊果庫,你流血了!」

「沒事,悠娜。這是敵人的血。」

伊果庫看到悠娜對於他沒事便感到安心,讓他眯細了眼睛。悠娜以袖子拭去噴濺在伊果庫全身的敵人血液。男人牽起女人彎下了腰。然後把手伸向地上背包側面,打開了鎖鉤。

悠娜綠色眼眸睜得大大的。

背包里塞滿了閃閃發光的金幣和銀幣。悠娜的指尖伸向這筆鉅大的財富。從冰冷觸感得知這是事實之後,她把手收回了去。

「這是我先前向你提過的組織的錢。我終於搶到手了。」伊果庫聲音愉悅地繼續說了下去。「悠娜,用這些錢實現我們的夢想吧。我們逃到東邊自由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或是悠娜你的故鄉—東南方的巴赫魯巴大光國。正如我們約定好的一樣,也開一家你想開的花店吧。」

伊果庫一直情緒亢奮地講個不停。悠娜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男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讓她站起身來。

「我要脫離無趣的攻擊型咒式士生活。所以我們兩個一起建立家庭吧。我也想要個孩子。第一個是女孩,接著就生男孩好了。然後我們一家人一起經營花店吧。在那個地方,你就再也不是夜晚的花蝴蝶,而成為在花園裡翩翩飛舞的蝴蝶羅。」

伊果庫把悠娜抱在懷裡,凝視著她的眼眸。

可是,在女人眼眸流露的感情並非喜悅與希望,而是仿佛陷入了恐懼與絕望的深淵。

「……你居然真的背叛組織。」

泫然欲泣的悠娜,猛力地搖著頭說。

「伊果庫,我說的那些話,純粹只是在床笫上說說的夢話啊!你居然背叛了洛瓦爾,這樣蕾吉娜一定會追過來的。她是個可怕的蛇女呀!」

「蕾吉娜她算什麼東西!那個蛇女的攻擊型咒式士部下,根本沒人能阻擋我的咒式!」

「……我聽過蕾吉娜的傳說。那個女人被視為潘海瑪的同類,一抓到敵人,就會像蛇吞噬小鳥一般,把人活生生地從腳趾頭浸入硫酸池,接著再用刀子在他臉上割出傷痕啊。」

悠娜臉上失去了血色,猶如屍蠟般慘白。

「……然後,那個女人會這麼說:『這下子,你的臉就變成比我的傷疤更美了。那麼,替你療好傷之後,我們下個星期再從頭來過。』等到拷問到她覺得膩了,才會把拐杖插進對方的眼珠,穿越頭顱攪拌他的腦髓,虐殺了他。」

悠娜嘴唇和牙齒都在發顫,顯得非常害怕。伊果庫粗獷的手伸向悠娜的臉頰。仿佛要讓悠娜放心似地,溫柔地撫摸著她亞麻色的髮絲。

「沒事的。我已經安排好了用來逃走的船,就停在我們兩個平常相約的地方了。」

悠娜甩開伊果庫的手,不斷發出啜泣的聲音,使得伊果庫一臉愕然。伊果庫再次伸出了手,硬是抱住悠娜嬌小的身軀。

「沒事的。好了,走吧。」

悠娜將手放在男人胸口上,一口氣把他推開。

女人嬌小的雙手緊握著閃閃發亮的兇器,那是伊果庫的鋸狀魔杖劍「哭嚎梅雷因」。

「我們會被殺掉得呀。一定逃不掉的。」

大樓外面傳來車輛行駛在道路上的聲音。

「怎麼了,悠娜?沒事啊?把你手上的危險東西還給我。然後我們兩人一起……」

伊果庫一臉困惑地伸出了手。悠娜顫抖地拿著魔杖劍尖刺向男人,划過男人的手。伊果庫注視著自己的指尖,發現有血滴落下。

「……你。」凝視著悠娜的伊果庫,說話的語氣變得很僵硬。「你要背叛我嗎?」

「我愛你。我愛你呀!」

悠娜的眼神仿佛感情遭到撕裂。

「……可是,可是我好怕!」

伊果庫的手腳前端血液逐漸部在流通,一股寒氣直逼而來。

「我只要維持現狀就好了。你是一個強大攻擊型咒式士,只要遠遠地看著你,可以和你在一起,弱小的我就感到很驕傲了。光是兩個人一起聊著不可能實現的未來,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啊。」

某種灰暗的情感在伊果庫的臉上逐漸擴散,悠娜只能一邊哭泣一邊傾訴。

「為什麼啊?你身為一個勇猛的攻擊型咒式士,卻沒有自己規劃出來的夢想,我只是個弱女子,只能靠著出賣肉體維生,而你竟然要依賴我這弱女子的小小夢想!?」

伊果庫的眼睛、嘴唇及胸口仿佛正在凍結,全身充斥著陰暗而冰冷的絕望感。

「人家怕,人家好害怕!無論是被蛇女殺死,或者是順利逃走!」女人站穩腳步。「至少我都讓伊果庫你……」

悠娜別開了臉,但手中的魔杖劍刺向伊果庫,他胸前頓時開了個窟窿——

柏油路上的輪胎摩擦聲猶如慘叫聲。我在蘭卡爾街的第八大樓前緊急煞車。

穿過無人大樓的腐朽大門,我衝上混凝土材質的樓梯。轉了三次彎之後,突然一陣風從階梯平台的窗戶吹了過來。

那道翩然落地的美麗人影是吉吉那。我一邊與吉吉那並肩奔跑,一邊對著他說話。

「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大門口這種東西的存在嗎?那東西不會歧視低能屠龍族,而像是品德高尚的聖者一樣。」

「你這種傢伙永遠不會了解我的煩惱,我的腳實在太長了。」

因為吉吉那覺得要注意陷阱很麻煩,於是他利用肌力強化咒式,一口氣從一樓飛身抵達三樓。

前鋒型咒式劍士是近距離戰鬥的專家。生物強化系可以創造並替換一共兩百七十四種人體細胞,讓一般人類可以做出遠超過人類極限的動作。

我們兩人一同前進。階梯上方有一道生鏽的門扉,鎖頭已經壞掉了。我們停下腳步。吉吉那悄悄地靠近門扉,行動比貓更加安靜,他按下旋轉式彈筒,無聲地發動咒式。他比手勢通知後面的我「室內無聲無息」。

人類的聽覺範圍只能掌握到一秒內讓空氣震動兩千至兩萬次左右;不過,只要透過生物強化系第一位階「狗耳」的咒式,吉吉那便可讓聽覺強化到與狗無異,可以掌握一秒內十五至三萬八千赫茲的細微震動。

連吉吉那強化過的聽覺都聽不到聲音,這代表裡面大概沒有埋伏。

吉吉那白皙的手比出闖入前倒數兩秒的暗號。倒數一秒,突擊。吉吉那踹破鐵門,我跟在他後面進入室內。

我揮舞著手上的魔杖,環顧房間內的所有區域。沒有任何人影。我們眼前只有光禿禿的水泥壁和天花板。

整片地面上鮮血淋漓,猶如紅黑色花瓣在地面上綻放。這裡與金庫室完全相同,是充滿血污的悽慘景象。我不由得緊咬嘴唇。

「……這副德行。」我的低聲呢喃變成了嘶吼。「這種情況就是你所期望的嗎?伊果庫!」

我無法壓抑的吼叫聲,在牆壁與光禿禿的水泥地面上形成回音。

紅黑色的血泊已經開始凝固,血泊中央仿佛豎立著一根柱子。我走近那道背靠著柱子,腿往外伸的嬌小人影。那是全身都是窟窿的女人——悠娜死狀悽慘的屍體。

「伊果庫,你為什麼要讓女人捲入這個事件啊……」

我將心中的苦澀化為言語說出。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不舒服,為什麼陌生女子的屍體會讓我情緒激動,原因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你發泄完了嗎?」

身旁的吉吉那發出鋼鐵般的聲音。

「我沒事。」我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恢復冷靜。「大概是那女人說出了現實狀況吧。將無法改變的殘酷現實說了出口。所以結果才會變成這樣。」

「以後只能過著灰暗生活的現實嗎?這對男人來說很難受吧。」

吉吉那低聲呢喃。我的視線移到地上的屍體。

在她生前,那雙綠色雙眸應該很可愛,而且總是感情豐富、閃閃發亮吧。那雙眼眸的顏色與我深愛的吉薇一樣。

女人的眼眸因為恐懼而凍結,就那樣睜得大大的。死者的視線俯視著自己咽喉和胸部上的紅黑色窟窿。她額頭上的傷口更是慘不忍睹。

我彎下右膝,讓女人綠色的眼眸得以瞑目。

我不夠堅強,無法直視女人,而且還是死者的眼睛。我也沒遲鈍到誤以為自己變得夠堅強。

手機鈴聲響了。

仔細一看,原來是情報販子威涅爾打來的。他通知我伊果庫的逃亡路線。

海風在夜晚的寒氣中旋轉,遠去。

皇曆四八〇年前半期,因為戈傑斯特別區的再開發計劃,開始興建東斯畢茲高架道路。不過,由於相關人士貪污案連環爆發,以及受到景氣惡化的影響,建設計劃中途喊停。

式及大部分的電磁系咒式,都具有破壞貨幣元素的威力,因此不能隨便施展。

吉吉那瞬間判斷出只能採取近距離戰鬥,隨即往前邁進。我也構築起毒藥系的追擊咒式,立刻加以發動。當我的咒印組成式發動之後,伊果庫鎧甲上的九個窟窿現出磷光,瞬間我聽到遠處傳來狂風的咆哮。

一陣劇痛。

我的右臂、右肩與左腹部,連同衣服一起破碎,鮮血隨之飛濺而出。

目不可視的疾風在四周捲起漩渦,並且改變方向直撲而來。

我的雙腳在空中飄浮,錯過目標的疾風在柏油路面上鑽出許多破洞,然後飛回伊果庫鎧甲上的九個窟窿里。

吉吉那揪著我的後頸讓我逃過一死。不過出手救我的吉吉那,肩頭也濺出鮮血。

我還沒來得及凝視浴血美神的側臉,伊果庫隨即施展魔風攻擊。我跟吉吉那在高架道路上奔馳。兩人各自滑入兩輛廢棄車輛之間的陰影處。

目不可視的追擊物體,猶如兇器般削開、穿透車頂與窗框的金屬板。

我跟吉吉那在車子後方大口的喘氣。我確認了自己只受到輕傷。順帶一提,原本被威涅爾說的上衣下擺的破洞,現在破了一個無法縫補的大洞。

「光是一想到這件衣服要多少錢,我就很不高興。」

經濟損失的怒氣讓我的痛楚感覺加倍。

「變成一場挺愉快的戰鬥了呢。可是,你那是變什麼魔術啊?又是丟出什麼東西出來?」

吉吉那話才一說完,強風隨即貫穿車體。白色淚滴狀的物體插進柏油路面上。我們逃到了其他車輛後方。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留下許多緊追而來的彈痕。

正如吉吉那所說的,某種目不可視的物體如兇器般疾射而出。

「那物體從伊果庫的胸口疾射而出,並且在空中改變飛行軌道,以變化自如的角度攻擊過來。那應該不是單純物質或壓縮空氣之類的物體。」

不必使用知覺眼鏡搜集情報,光從悠娜與警衛屍體上的窟窿,我就做出了推測。車身與柏油路面再次迸裂。

「那恐怕是『九蛇狐』。」

彈痕直接穿過車子的金屬板,吉吉那眯細了眼睛。

「你說的是傳說中東方咒式士所使用的生物生成系第四位階『九蛇狐召炮』咒式?」

「對,咒式生物是透過生物生成系咒式而產生的,然後再以咒式士自身的血肉飼養,據說是九隻像小狐狸一樣的咒式生物。」我的耳中一直聽到車輛遭到刺穿的碎裂聲。「那種咒式生物猶如會飛翔的狐狸,並且會高速射出硬度媲美合金、外型如白色淚滴的牙齒和爪子,對攻擊目標緊追不捨。」

「九蛇狐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而且可以像變色龍一樣融入周圍的環境。」吉吉那繼續說了下去。「雖然並非完全看不見,但是攻擊的速度是一般人類的視力無法捕捉的。」

暗殺專用的恐怖咒式生物,隱藏在眼前的生成系咒式士體內。因為火焰燒破了伊果庫身上的衣物,讓我們發現了發射口,所以才能勉強避開致命傷。

不過,衣服底下的武器要是近距離突然發射出來的話,情況會變成怎樣?我們真是太幸運了。

我的搭檔露出笑容.他將屠龍刀涅雷多的旋轉式彈筒里空彈殼退出,然後用手指裝填咒彈。

「你那些無趣的爆炸咒式與火焰咒式都派不上用場。所以還是只能靠我的裝甲與屠龍刀直接上陣了。」

九蛇狐透過壓縮空氣射出的無形利爪與牙齒,進一步貫穿廢棄車輛的金屬板。連續攻擊如速射炮般襲擊而來,轟飛了車頂,弄碎了玻璃,讓我們前面與後方車輛完全毀損。我們已經沒有車子能拿來當盾牌用了。

「我有辦法。吉吉那,你掩護我吧。」

「別開玩笑了。嘉優斯你掩護我吧。」

「事情談不攏呢。」

「我們交談曾經達成共識過嗎?」

「去死吧!你這個屠龍族的死傢伙。」

「給我閉嘴,你這副解說眼鏡。」

我和吉吉那分別從車子後方的左右側翻滾出去。

讓九蛇狐回到胸前鎧甲窟窿里的伊果庫,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之內。我和吉吉那從正面往敵人的方向而去。

伊果庫的魔杖劍畫出了御製咒印,他胸部上的窟窿射出九匹野獸。我的魔杖劍早一步噴出火焰,空氣隨之震動因而發出轟隆聲響。

伊果庫早已避開,因此化學鏈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藥並未在他身上炸開,而是在高架道路上空引爆。

一陣轟隆聲的回音後陷入冗長的靜默。

空彈殼掉落在柏油路上,我的腳底先是感覺到輕微的震動,然後是路面或廢棄車輛上的激烈撞擊,接著是掉落在周圍的衝撞感。從震動的感覺來算,應該一共有五隻。

剩下的四隻九蛇狐,被吉吉那揮刀砍落至前方的地面上。它們被從頭部至尾部砍成兩半,如氣囊般的內臟隨之爆出,屍身倒落在那裡。

那些生物死屍具有管狀利齒與發達的利爪,甚至連內臟與肌肉都是半透明狀的。光從外型來看,感覺像是奇形怪狀的小狐狸。

「你拿著巨大的屠龍刀,以次音速的速度斬斷了那些動作詭譎複雜的生物?你的反射神經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只要知道砍擊的目標是什麼,其實也不會有多難。」

吉吉那露出了笑容。另一方面,腳邊的那些小型的暗殺生物,從鼻孔與口中流出半透明液體,在痙攣狀態下昏厥過去。不符合頭部比例的眼睛,瞳孔正在放大。

伊果庫打算舉起魔杖劍喚回那些生物,但應該還活著的九蛇狐卻動也不動。突然,一道黑影從我上方飛越。

那是吉吉那出刀突襲的身影,只見伊果庫舉劍阻擋巨大刀刃如飛瀑般的攻擊。

吉吉那用生物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強化肌肉纖維,讓自身的肌力可以超越人類的極限。

我親身感受到魔杖劍梅雷因產生的空氣震顫、凹折得猶如嚎哭一般。銀色的劍尖映照著霓虹燈的光芒疾沖而來。

我的視線隔著吉吉那的甲殼裝甲與伊果庫交錯。

男人眼神充滿著空洞與虛無。

吉吉那超強的揮刀力道,斬破了伊果庫的鎧甲,直接砍進右腹,再以雷電般的速度划過左胸與肩頭,左上臂也被硬生生地斬斷。

血液與內臟飛濺的伊果庫,整個人被往後擊倒,重重撞到車子上。鮮血四濺的他最後停了下來。由於失去了手臂,背包掉落在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綻放冰冷光芒的貨幣散落一地。

我解除了生物強化系咒式第一位階「閉耳」。這種咒式是透過咒式強化鼓膜張肌與鐙骨肌,進而限制聽小骨的可動性,並且讓中耳的空間變得狹窄,藉此隔離外界的聲音。解除這個咒式之後,我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伊果庫用手上的斷劍再次構築咒式,然而那些躺在地上的生物,卻依然處於痙攣狀態。

「為什麼,為什麼不會動了!?」

伊果庫無法理解事態為何變成如此,愣愣地佇立在原地,我朝著他的方向前進。

「這種小型生物,外耳道很短,中耳離外界空氣也很近。」

我舉起魔杖劍繼續邁步前進。

「聽覺發達的小動物,在劇烈的轟隆聲響化為衝擊波之後,容易導致急性的音爆外傷。也就是耳蝸神經損傷,聽覺與平衡感也會隨之喪失,並且因為中樞神經失調而陷入昏厥狀態。」

我判斷九蛇狐也類似於那些聽覺發達的小動物。另外,因為伊果庫總是專挑在安靜的場所進行暗殺工作,因此我幾乎能斷定,九蛇狐對巨大聲響的抵抗力很弱。

「這下子就將軍了吧。」

「怎麼能到此結束!」

伊果庫臉上表情扭曲,顫抖地握著斷裂的魔杖劍梅雷因。

伊果庫奮力起身之後,高聲叫喊著往前方衝刺。男人的表情充滿了混亂與絕望。

我心想,伊果庫確實擁有強力的咒式。不過,手法極度保密也等同於招認自己只有一種技能。

伊果庫這位攻擊型咒式士,從未在學院裡或者跟著專家學習,因此無法習得兩種以上的咒式系統。而且這位落魄的咒式士也失去了上進心,忘記要經常自我鍛鏈。所以伊果庫無法靈活地運用咒式,當自己必殺的絕招被人破解的時候,也沒有其他可供替代的攻擊手法。

「我!還沒結束!」

伊果庫拿著斷裂的刀刃死命地往前沖。

「結束了!」

我的刀刃迸射出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的「電乖哄葬雷珠」。光芒耀眼的游離電子電漿彈,照亮了整個黑夜,貫穿伊果庫毫無防備的胸口。連同右臂、側腹、肋骨與右肺部一起削落。這是讓對方無從閃躲的光速一

擊。

伊果庫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噴出炙熱的黑色血液。身體中彈的男人因為身體被開出窟窿,因此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往後退了一、兩步之後,背部重重地撞擊車門,就那樣坐倒在地面上。

吉吉那甩了甩巨大的刀身,甩落刀上的血跡。他靜靜地將拆解後的刀刃與刀柄收回背上與腰際。

在恢復寧靜的夜晚,只有我的腳步聲寥落地響起。

倚靠在車子上的伊果庫,雙眼因為電漿彈的輻射熱而變得白濁,他抬頭仰望著我。

「……這樣、就好。」

照理說,人在失去了雙手,胸口被鑿了大窟窿之後,應該就會立刻死亡。不過伊果庫卻還活著。

「這個才……是……悠娜她。」因為他失去了右肺,因此說話時總是帶有喘鳴聲。「而且也是我……所期望的……攻擊型咒式士的戰鬥……與死亡。」

伊果庫在嘔血的狀態下繼續說話。

「仔細……看清楚我……的下場吧。」他的眼神帶有嘲笑之色。「……你、們、總有、一天、也會、像這樣、死、去的……」

生存意志的光芒急速從伊果庫的眼裡消失。

男人死去後沒多久,我向屍體做出回答。

「大概吧。」

從戰鬥中途開始,我就發現自己與伊果庫有些相似。

我們都深愛著有一雙綠色眼眸的女人,厭惡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自己。話雖如此,我們又想像不出其他生存方式。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真是相似得讓人討厭。

伊果庫屍身靠著的車子持續發出輕微輾壓聲,前面的大燈都搖搖欲墜了。

在大燈的蒼白光芒之下,以車燈為目標而最終耗盡生命的飛蛾,屍骸正在往下掉落。

夜風吹拂而過,小小的屍骸在空中飛舞。

那些屍骸灑出鱗粉,翅膀散落一地,從高架道路的剖面上,落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遠處猶如月亮與星星的人工街燈,光線映照在飛蛾墜落的翅膀上。

即使我們渴望著遙遠的光輝,也無法高高地飛上天空。

猶如被虛幻燈光吸引的迷路飛蛾,最終的結果是虛無地耗盡生命,殘餘的翅膀散落一地。

有人明知如此,卻還是想振翅飛往天空,我則是壓抑自己內心的這種欲望。即使只能在地面上爬行,就算沒有夢想會顯示自己很愚蠢,我只要能夠活下去就覺得夠了。

「所以、所以才會說是迷路的飛蛾啊,至少也應該飛到天上去吧。」

我說出稱不上是哀悼,又算不上是希望的話語。

距離黎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抬起視線凝視黑色的天空。下方的街燈如燎原之火般閃閃發亮。

在沒有蝴蝶的島上,數幾萬盞燈光底下,大概有好幾萬隻飛蛾都自以為靠著自己意志在飛翔。

我們奪回的錢堆成了一座小山放在橡木桌。

「一共被搶了三億伊恩,卻只回收了一億八千萬伊恩。」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蕾吉娜,眼睛直盯著貨幣元素仔細檢查。我和吉吉那在洛瓦爾的金庫室讓委託人確認我們的工作成果。

「到底是伊果庫在逃跑時的四小時內花掉了,還是被他藏到某個地方去了呢?不過,這不是你們的責任。」

蕾吉娜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總之,這樣一來,組織對我的評價也會變高。謝謝你們二位。」

蕾吉娜露出了微笑,臉上的傷疤隨之扭曲。

在一旁待命的黑西裝男子站到了前面。我無言地遞出手機,男人將報酬轉進我們的帳戶。這次的委託工作就此結束。

我跟吉吉那一起默默地走到出口。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伊果庫身上確實只有一億八千萬伊恩。」

我知道蕾吉娜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

「但是,我們也可以這麼想。伊果庫背包的尺寸最多能塞一億八千萬伊恩。」

我繼續說下了去。

「在伊果庫捲款潛逃的時候,大概有某人正好是現場的第一發現者,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能殺掉伊果庫封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吞掉剩下的一億兩千萬,然後把搶走三億伊恩的罪全推給伊果庫。」

在我身後的蕾吉娜大概正在微笑。

「雖然這次只找回一部分的錢,但是至少降低了損失,而且那個解決了叛徒的某人,在洛瓦爾這個組織的評價也變高。最重要的是,還可以趁機中飽私囊。」我持續推測下去。「我和吉吉那被雇用的原因在於,萬一組織後來發現事有蹊蹺,還可以把罪責推給我們,說是我們私吞了伊果庫帶走的錢,然後再利用整個組織力量殺了我們。」

蕾吉娜帶笑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你說的那個某人,到底會是誰呢?」

「大概是某個很缺錢的人吧。」

「我可是這個組織的幹部哦?我可沒愚蠢到會讓組織起內訌,而且我也不缺錢呀?」

「現在是這樣沒錯啦。」

我維持著背對她的姿勢放話說道。

「但是,為了在未來能夠幹掉老大古賽農,從他手上奪取洛瓦爾這個組織,所需的資金永遠也不嫌多。而且,我想那個某人也會認為,如果吉吉那正式槓上洛瓦爾首領古賽農,到時候就有機可乘了。」

蕾吉娜這次真的笑出了聲音。她似乎打從心底覺得很有趣。如果毒蛇會笑的話,笑起來大概也和蕾吉娜一樣吧。

「你腦筋轉的真快,我很欣賞。」毒蛇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視著我。「而且在對方面前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也很欣賞。不過,推測畢竟是推測。沒有任何證據。」

我的胸口充滿一股焦油般黏膩的厭惡感。這種令人作嘔的感覺,我以前也曾經感受過。

「某個人明知組織發生了緊急事件,找我和吉吉那來的時候卻好像莫名的開心。而且,那個人也沒有讓我們見到所有的屍體。從現場的狀況來看,在搶劫事件發生過後,地面上有經過了四小時之後的乾涸血痕,但也還有一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讓某個人還可以用拐杖畫出噁心的圖案。」

我像是在拼拼圖一樣,用邏輯思維把整個事件串聯起來。

「換句話說,伊果庫雖然殺了幾個人並且把錢搶走,但他沒有殺掉所有的警衛。後來,趕到現場的某人,將金庫剩餘的一億兩千萬伊恩拿走。然後為了封口,殺害其他警衛之後才把我們叫過來。」

結論很簡單。

我側眼一看,發現蕾吉娜臉上露出了微笑。可是,不過,那雙毒蛇般的眼眸卻沒有笑意。

「即使如此,你說這一切依然還是推測嘛。」女人的雙眼流露出冰冷的憎惡。「你打算把這些推測的結論告訴誰呢?」

我回以溫柔的笑容。

「就當成不知道我會告訴誰吧。」我的嘴角浮現出黑暗的笑容。「順便告訴你,我這個人得了一種很奇怪的病。如果我和吉吉那的秘密帳戶中的金額突然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不知為何我就會喪失記憶,這種病讓我感到很頭痛呢。」

蕾吉娜如甲烷般的冰冷視線,與我猶如雷電般的冷靜視線,仿佛在空中激烈碰撞。

「我想,那個爛透了的『不知為何』多半會發生吧。」

從女人雖然讓了步,但是回答的口吻非常不悅。我承受著來自背後的憎惡視線,默默地走出了房間。吉吉那也跟在我身旁走了出來。

當我走出大樓,門扉在背後關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之所以對蕾吉娜感到厭惡的真相。

當我察覺到,這種感覺與我從伊果庫身上,以及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時,我感到更不舒服了。

離開戈傑斯的悖德霓虹街道,在通往艾里達那的艾爾典娜橋上,我們的車也混在早晨的車陣裡頭。

「你用那種態度惹火洛瓦爾的幹部,不是件聰明的事。」

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閉著眼睛低聲說道。

「不過,以我的立場來說,蕾吉娜派來殺我們的暗殺者,倒是可以讓我好一陣子都不會覺得無聊啦。」

「沒辦法啊。如果是單方面被擺布的話,感覺實在是很沒面子。」

「是誰不能成佛(注1)?」(注1:嘉優斯所說的「很沒面子(浮かばれない)」,另一個詞義正好是指「不能成佛」。)

我回答不出來。因為我本來就沒說那句話的意思。

吉吉那側視著手握方向盤的我,淡淡地笑了出來。

「你這個人真的是蠢得很有趣,完全不適合當攻擊型咒式士呢。」

我嘴角揚起,把在鼻樑上滑落的知覺眼鏡推回原位。

「我和你或者蕾吉娜不一樣,我這個人還有一顆心。雖然只有兩小湯匙

的分量。」

我說的話讓吉吉那忍不住笑起來。

或許哪天連那一丁點良心都會消失。

為了撇除雜念,我用力踩下油門,讓我們的廂型車巴爾肯MK Ⅵ加速超車。

突然照射進來的陽光,讓我的眼睛感到灼燙。

不知不覺之間,漫長的黑夜即將結束。

我走在即將破曉的艾里達那街道上。

我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某個避難所。吉薇現在是還在睡夢中呢?還是準備上班而先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呢?

仔細一看,門前有個女人彎著腰。即使距離很遠,我從臀部的曲線就能看出那個女人是吉薇。

吉薇伸出右手與黑貓愛爾文的前腳奮戰。我往前走了過去。

當吉薇伸出右手打算摸它的時候,黑貓就會伸出前腳抓人。吉薇一收回右手,黑貓就追著吉薇的右手跑。當吉薇伸出左手打算要抓它時,黑貓迅速地逃開。

「真是的~~它老是不願意讓人摸耶。」

一人一貓的伸手交戰再次開打。

「嗯~~那個人也是這種感覺吧?」

吉薇的右手停了下來,放在自己跪坐著的大腿上。原本追著她的手跑的黑貓,同時也停下了動作,一雙金黃色的眼眸仰望著她。

吉薇的視線並未落在貓的身上,而是凝視著艾里達那的早晨景色。

我繼續往前走。吉薇聽見柏油路面上響起的腳步聲,於是回過頭來。

「啊,嘉優斯。」

吉薇的視線落到我身上,那雙綠色眼眸里充滿喜悅的光輝。

「我明明叫你先睡了啊。」我詢問著。「你特地在等我回來嗎?」

「咦?沒有啦,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吉薇焦急似地解釋。

「對了,我只是因為睡不著,所以在跟它玩而已啦。對吧~~?」

吉薇伸手向黑貓徵求它的同意,但卻還被它抓了一把。「唉呀,你真是不配合耶!」即便吉薇嘴裡這麼叫著,她還是站到貓前面去。儘管一直被黑貓用爪子抓,吉薇還是硬抓住準備逃跑的黑貓。

「哇,太好了!總算抓到了!」

吉薇抓住黑貓之後站了起來。我從背後摟住抱著貓微笑的吉薇。我用雙手環住她的腰,接住了她。

「抓到了。」

吉薇抬起下顎凝視著我。

「它被我抓到了。」

綠色眼眸充滿溫暖陽光般的柔情笑意,接著浮現出關心我的神色。

「你沒事吧?看起來感覺很累耶?」

「……是啊。」我的語氣透露出疲勞與沉重的情感。「有點累了。」

吉薇在我的懷中轉了半圈,從正面擁抱著我。她繞過來的手從我的腋下穿過,緊緊摟住我的背部。

黑貓愛爾文在我腳邊。金黃色眼睛似乎感到不可思議,它抬頭仰望著我們。因為吉薇鬆開了原本緊抱在懷裡的黑貓。

「這樣好嗎?你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沒關係,貓隨時都可以再抓。」

吉薇笑了。

「可是你不一樣。現在不緊緊抱住你的話,總覺得你好像會消失不見。」

「我看起來有那麼累嗎?」

我把臉龐埋到女人肩膀柔軟的白金色髮絲里。髮絲的甜美香氣,讓我的鼻子感到搔癢。

吉薇沒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緊緊擁住我身體之後,吉薇露出了笑容。

「天亮了哦。」

我想在這個地方,在艾里達那,在吉薇存在的這個城市裡,努力掙扎著生存下去。

就算未來什麼都得不到,

甚至連救贖也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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