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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衣的福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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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把這個回答連同達肯酒一起咽下喉嚨。

如果有特殊原因存在,就直接排除那些特殊原因就行了。不過,從遺傳性函數、長期的環境函數中孕育出的人格,到底該怎麼處理才好?

貓叫聲的電子合成音響起。菈克希拿出手機看著熒幕。少女臉上浮現殘酷的喜悅之色。

「你看,來了,那位殺人犯傳錯的簡訊。他說,下一具屍體就在帕拉索街的丸之大樓的後巷。而且,這次好像是女性的屍體哦。」

「別再插手這件事了。」

我的視線並未落在菈克希稚嫩的臉龐上,而是努力地用冷靜的口吻說話。

「你只是一個對現狀不滿,扮演著怪人角色的平凡女生。與其一頭栽進怪物們的世界裡,倒不如多做一些讓自己快樂的事,像是談戀愛或是追著流行跑之類的。」

「我才不要!那種人生平凡又無聊!我就是要我的人生特別一點!」

菈克希粗魯地站起身來。如貓一般的眼眸,大概又從我的背後瞪視著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對著在我背後的她說道:

「我倒是覺得平凡的人生很好。因為父母避孕失敗而出生的我們,只要乖乖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我不會再把嘉優斯你當成夥伴了!我最討厭你了,變態!笨蛋!」

菈克希不顧一切地大聲嘶吼,她一把抓起掛在椅背的外套,伴隨著憤怒的腳步聲離開酒吧。

我一邊聽著腳步聲從背後離去,一邊喃喃自語:

「看吧,年輕女孩說的什麼喜歡、想死啦,都是一時之間的誤會。她們馬上就會忘掉這些了。」

我舉手阻止準備替我倒酒的老酒保,凝視著空蕩蕩的杯底。

我並不愛菈克希,因為我對她沒有『性致』,而且年齡也不適合我。

最重要的是,她的人格本質和我一樣。

渴望著愛,卻又不給予愛。

這種人不會有誰愛上他的。

在紅磚建築的舊大樓後方的巷子裡。

吉吉那靠牆站著。我坐在大樓縫隙間位於右邊的木箱上。

在黃昏時分,兩個大男人無所事事待在街角,這可真是一副恐怖而又愚蠢的光景。

我拿出手機打給安潔爾。

「有什麼事嗎?我現在正在採訪那個連續殺人事件。」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車輛與人群的喧鬧聲。實習記者安潔爾今天也在艾里達那的街頭上奔波著。

「沒有,我是在想,有什麼證據可以抓到那個連續殺人案的犯人。」

「警察似乎也還沒鎖定犯人。」安潔爾像是在回憶般地繼續說下去。「被害者的共通點只有一個,全部都是風評很糟的攻擊型咒式士,除了這一點之外,找不到其他的關聯性。你不是和貝利克督察警佐有交情,你應該知道得更詳細吧?為什麼會問我這個事件?」

安潔爾語氣中帶著狐疑。因為去問貝利克很麻煩,所以我才想間接透過她得知警方的動向,但安潔爾的直覺真是不容小覷。

「沒有啦,只是因為我覺得有點寂寞,所以想聽聽安潔爾的聲音羅。」

「咦,騙人?」

安潔爾稍微拉高了聲調,我話題轉換得這麼快,她大概也跟不上吧。

「我騙你的啦。」

「……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絕對會殺了你。」

安潔爾說話的聲音充滿怒氣,電話另一端的我,覺得壓力變得更大了。

「哦,抱歉、抱歉。我純粹是覺得這個案件很有意思,所以我才想了解一下內情。下次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吃飯吧。」

「如果你說這些話也是騙我的,那我就要和你斷絕往來。」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

「可是好奇怪。」身為記者的安潔爾,感覺果然很敏銳。「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何在那麼多的事件里,你只對這個事件有興趣啊……」

「那麼,下次再聊~~」

我無視於安潔爾的敏銳,直接掛掉了電話。我想這樣就敷衍過去了,應該是吧。

在通道對面的吉吉那,側臉上浮現笑容。

「嘉優斯,你這傢伙,似乎又插手去管賺不了錢的麻煩事了。不對,應該說你對一個小女孩沉迷了吧。」

吉吉那說出的話,讓我霎時頓住了呼吸。

「你從哪裡聽來的?」這句話我根本不必問。因為青色煉獄的常客里也有被吉吉那臨幸過的女咒式士。

「你被那半亞爾利安人的女人甩了,所以把交往對象換成能輕易操控的國中少女了嗎?」

「雖然那女孩看起來那個樣子,但她已經是高中生了啦。她只是覺得我這個人很少見才纏住我,我可沒有主動出手。不過現在她已經覺得膩了,回家去了。」

我迅速中斷了吉吉那的挖苦言語。然後,兩人陷入沉默的時間如沙塵般流逝。

當我發現自己坐的木箱上寫著「鮮魚」之後,我聯想到「衣服會沾上魚腥味!」而站了起來。可是,當我如高僧般領悟到為時已晚之後,我又坐了回去。

「那女孩很想自殺。」我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吉吉那,你曾經想自殺過嗎?」

吉吉那臉上露出被夕陽染紅的嘲諷笑容。

「你這傢伙又開始展開沒用處的話題了。不久之後,就是人類從何而來,要往哪去?宇宙有盡頭嗎?你打算要問這些鬼東西嗎?」

「真是不好意思啊。那麼,人類是從何而來,要往哪去?宇宙有盡頭嗎?」

面對我的找碴,吉吉那一臉愉悅地哼聲冷笑。

我的說話方式相當有問題。我似乎養成了一個壞習慣,就是以吉吉那為說話的對象,嘗試歸納自己思考。

「我沒有想自殺過,倒是常有想殺人的念頭。」

我發現臉上浮現美麗死神笑容的吉吉那,正在凝視著我。這世

上有些事情似乎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幸福,而且那些事情還滿多的。

「殺死自己毫無意義。這種行為既不名譽,也無法獲得勝利,更沒辦法解決事情。如果遇到問題,只要全力迎戰不就得了。」

「你沒有一顆會受傷的心嗎?你真的從來都沒有討厭過自己,而且忍不住想把自己了結掉嗎?」

吉吉那一臉不可思議,他似乎真的無法理解。

對了,我聽說在屠龍族的世界觀里,自我厭惡與困境都是敵人,他們只會把這些當成是該打倒的對象。以這種思考方式來看,他們大概也不會自我反省吧。

「你這麼問我,難道你曾經想自殺嗎?」

「老是遇到一些敗類,一堆尚未償還的債務纏身,對未來感到不安,身邊有個愚蠢的搭檔,你試著把這些句子念上幾次,你就能充分體會我的心情。」

表情訝異的吉吉那,陷入思考中。不久,他直視著我的臉回答。

「最後那個要素,確實是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也是我對你這個傢伙經常有的想法。」

「這樣的同感真是令人開心啊。既然如此,那就求求你行行好,為了我而自我了斷吧。」

我抬頭仰望夕陽西下,呈現一片暗紅色的天空。

雖然我對菈克希講得頭頭是道,但死亡的誘惑也會在我的面前一閃而過。

即使與吉薇相愛,與朋友玩得很瘋狂,還是有個聲音在我內心深處響起。

(你真的愛她嗎?你與別人之間真的有密切的關係嗎?你明明覺得不論是自己或別人活著或死去,根本都不是那麼在乎耶?)冰冷又黑暗的聲音總是在我內心低聲響起。

「這一連串毫無意義的提問與回答,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吉吉那的說話聲將我拉回現實。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日復一日處於殺人的世界,對於我們所做的工作,你都不會感到厭煩嗎?」

吉吉那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充滿疲憊感的質疑。

「你的問題真是幼稚。我們屠龍族因為尊重認真的對決,只會把交戰對手的性命與自己的性命放在刀鋒上。」

「你能夠說明你的這種思考方式,跟為了快樂而殺人有哪裡不同嗎?」

吉吉那思考了半晌,把跟長槍同樣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放到地面上。

「屠龍族也是秉持著尊重自身的驕傲與名譽的法則在戰鬥,不過那種正當性,是由地方多數決之下所產生的。而且,在我內心確實有享受戰鬥與交戰對手死亡的心情存在,這點我無法否定。」

吉吉那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屠龍族戰士罕見地說起剖析自己內心世界的話。吉吉那的銀色眼眸轉向我。

「不過,戰鬥本身並沒有意義可以追求。戰鬥這件事若是有意義的話,那就會連結到殺人這種愚蠢的思考之上。」

「吉吉那的邏輯意義不明,果然是全年無休的。我搞不清楚你的話題往哪個方向發展。」

「彼此彼此。」

雖然我對吉吉那說的話感覺有點不協調,但我卻無法正確指出他的話哪裡有問題。就如兩人各自的邏輯般,我們的眼睛各自望著不同的方向。

「來了。」

「是啊。」

聲音從我與吉吉那之間,也就是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縫隙響起。光線微暗的空間深處,傳來肉球拍打地面的輕快旋律。雖然情報販子威涅爾覺得無聊而不願調查,但我們付出一筆不低的金額給他,他還是找出目標的可能移動路線,花這筆錢還是值得的。我與吉吉那都沒有看對方,直接做起了準備。

一陣疾風划過黃昏的空氣,從我們兩人的縫隙間衝出來。那陣風的真正身分,正是我們在追捕的咒式強化貓。

貓細長瞳孔的視線與我交錯。那雙猶如在嘲弄人類般的眼眸,在下一個瞬間因衝擊而晃動。

三色貓的全身都被纏住,也因為奔馳速度過快而重重掉落至地面。它發出猛獸般的叫聲,在柏油路上激烈掙扎。

它揮舞著四肢,但纖維只會更緊密地纏住貓的身體。

吉吉那在屠龍刀涅雷多刀尖發動生物變化系第二位階咒式「蜘蛛絲」之後,它的身體就被蜘蛛網困住了。

透過咒式合成出的多呔、蛋白所構成的蜘蛛絲,是一種複合纖維,不但可以自由伸縮,而且還可以具有高強度的韌性,不易變形。每一單位的強度遠遠超過鋼鐵與克維拉縴維。不考慮絲線本身的重量,直徑一公厘的強度便足以支撐超過百公斤的質量。

使用伸縮性好的蜘蛛絲,也可以完成飼主的要求——絕對不能傷害到三色貓。

其實最辛苦的部分,在於說服其實很討厭貓的吉吉那使用這種咒式。

貓依然在掙扎之中,吉吉那居然想用力踩住它,好讓它安靜下來,這舉動相當不妙。

當我準備阻止搭檔不經大腦思考的行為時,胸前突然一陣震動。攜帶型咒信機的聲音壓過了貓叫聲。在我陷入經濟危機而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看見咒信機上顯示的號碼是菈克希的。

「搞什麼啊,我現在正在忙大人要做的事……」

「喲,你好,嘉優斯先生。」

面對聲音,我說話的口吻不再輕浮。說話者並非菈克希,而是另外一個人。

「你的聲音竟然變成電子合成音,沒想到你在青春期的變聲,也朝著錯誤的方向在進化呢。」

從話筒的另一端,冒出慢了半拍,像是音響裝置共鳴現象般的笑聲。對方大概是怕被錄音,於是將聲音做了雙重轉換。對方如此小心翼翼的偽裝,讓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真是有趣。」

對方似乎由衷地樂在其中。我思考了半晌,隨即回答他:

「再怎麼有趣也贏不過你,你這個被城裡女孩們討論的咒式士連續殺人犯。」

話筒的另一端陷入沉默。吉吉那用一隻手把昏迷的貓連同蜘蛛網一起放下之後,視線移向我這邊。我揮了揮手要他不要有動作。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呢。」

「因為菈克希收到殺人犯傳的簡訊,我們去看了屍體。雖然也可能是她的惡作劇,但她真的已經受不了我了,所以大概也不會這麼做了。既然如此,假設一開始傳到菈克希手機的簡訊,本來就不是傳錯的,那麼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沒錯。你變成了目標哦。其實,我現在跟嘉優斯先生認識的一個女高中生在一起喔。」

「還真是謝謝你啊。你只要明說菈克希在你手裡,我們就可以省下很多時間了。」

「等一下你能和我單獨見個面嗎?當然,愚蠢的警察不能在場。我雖然沒有要強制你的意思,但我希望十五分鐘後能在波爾庫街的勒翰廢棄工廠碰面。」

「嗯,好棒的邀請,我深受感動。我該穿哪一套禮服過去呢。」我的語氣轉為冷淡。「不過,我沒任何理由必須接回菈克希。」

對方發出別有含意的噁心笑聲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你這幾天都跟這個少女在一起。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即使你見死不救也沒關係啦。你不來就不來,反正也只是製造出第五具屍體而已,我不會強迫你.」

「我去了對我也沒好處,我不會去的。」

我哼聲冷笑之後切斷了通訊。

「你又遇上麻煩事了嗎?」

吉吉那一邊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貓,一邊如此說道。我衝進我們停在附近的廂型車,解除個人識別裝置的防盜設定。

「對方好像想找我一個人玩,吉吉那你把貓送回去。」

我一邊發動廂型車,一邊丟出這句話。

「我要怎麼回事務所啊?」我無視于吉吉那這句自言自語,把他拋在身後,開著廂型車疾馳而去。

我轉動方向盤,在道路上右轉。差點被我輾到的路人怒罵出聲,我選擇不加以理會。

攜帶型咒信機鈴聲再次響起。我打開之後調整為免持聽筒狀態。

「你果然還是行動了,在你抵達這裡之前我沒事可做,我們來聊聊如何?」

「奉陪到底。」

把廂型車開到直線道之後,我隨即加速超車。

「其實我很尊敬你哦。」音色單調的電子合成音在車內響起。「雖然你比不上偉大的殺人王薩哈德,不過我還是很尊敬你,畢竟你殺掉的蠢蛋超過九百個,在艾里達那也算是屈指可數的殺人者。」

「以殺人者的身分來說,我覺得吉吉那的病比我嚴重多了耶?」

「吉吉那先生是基於自身的驕傲與名譽而行動。換句話說,他不是在殺人,只是純粹享受戰鬥的戰士。最重要的是,我無法理解他那種不會動搖的心情。」

他的意思是,與吉吉那相比,我比較有機可乘,弱點也

比較多,他調查得真清楚啊。

「那麼,為了打發時間,我先來問一個問題。為什麼人不可以殺人呢?」

我確認駕駛座熒幕畫面上的地圖之後左轉。車子駛離波爾塔街之後,進入冷清的郊外街道,然後我開口回答對方。

「自古以來,人類社會就從未禁止過殺人。」

對方的問題有慎重回答的必要。

「每一個時代的戰爭都會殺人,也會將犯罪者處以死刑。只是會區分成不能殺害同伴,只能殺敵人而已。」

車內響起了令人不愉快的笑聲。

「那麼,殺人是受允許的?」

「好吧,我就陪你玩一玩無聊的論理遊戲吧。」

我無視於紅綠燈號誌,往前直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邏輯、道德或法律,這些意義曖昧的言論,我想你大概也不太想聽,所以我就用效率論來論述吧。」

我說出單純的答案。

「以殺人為前提的社會,根本無法存續下去,在邏輯上也很矛盾。」

話筒的另一端沒有回應,不過我還是往下說。

「在彼此視對方為潛在敵人的社會裡,每個人都會感到不安,所以必須耗費龐大的氣力保護自己。這種社會很難存續下去,總有一天會自取滅亡。」

我的論述邏輯單純而明快。

「肯定殺人這件事,對殺人者來說其實也很不方便。對殺人者來說,在獲得殺人的機會前,自己是不能被殺的。」結論很簡單。「也就是說,原則上否定殺人行為的社會,對每個人來說都比較方便。徹底否定禁止殺人的原則,卻還在向人發問的殺人兇手,其實他自己也會被殺,所以問題本身無法成立。」

接下來是一陣蘊含著憤怒的沉默,然後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

「其實根本也沒關係,我是因為自己想殺人才殺的,我也不害怕自己會死亡,你說的那些根本與我無關。」

「你接受著這個社會所賜予的恩惠,卻又擺架子說自己與這個社會毫無關係。雖然我沒什麼立場對別人說教,但與其說你很遜,倒不如說是你腦袋不好。」

車子在夜晚的城市急速奔馳。開進無人的街道之後,聳立在黑夜之中的勒翰工廠出現在眼前。

我讓車子撞進工廠入口,防止外人進入的板子隨之碎裂。我闖入了工廠的建地。

我踏進石造建築的工廠內部,腳下踩到的碎玻璃發出聲響。

工廠內部還有沒搬走的作業機械,裸露出生鏽的底台,整齊並排的粗大柱子,支撐著沒有頂蓋的天花板。

自從九年前艾里達那發生咒式地震之後,陷入困境的企業接二連三倒閉。諸如此類的廢墟在市區內不斷增加,儘管事不關己,也總是讓人擔心景氣的衰退。

月光與遠處的霓虹燈光從二樓窗戶與破裂的天花板射入,我靠著微弱的光線往內部前進。在冰冷的石柱後方,有一道被遮住的人影。

「歡迎菈臨我的劇場,嘉優斯先生。」

只見把雙重變聲器放在嘴邊的纖細人影,從柱子後方現身。那是全身上下一襲黑衣,身材並不高大的黑髮少年。黑色眼眸流露著暗黑的死寂。

「喲,少年。」

我用開朗的語氣叫他之後,連續咒式士殺人犯的黑色眼眸似乎產生動搖。

「你沒有因為我是個孩子而感到驚訝呢。」

將變聲器收回腰際的少年如此說道。從對方的身材體格與高亢的聲音來看,年紀大概只在十五歲左右。少年左腰上佩帶著不搭調的不祥魔杖劍。

「從你裝飾屍體的殺人方法來看,就可以看出你這個人自我意識過剩,而且說話老愛講得頭頭是道,所以我就已經猜測到了。基本上,因為我的搭檔平時的言行就很詭異,所以你的行為不會讓我很驚訝,這個解釋才是最正確的。」

我能夠肯定的是,我所說的某些話,在少年冷漠的眼眸里,激起了輕微的感情漣漪。

「那麼,被你抓住的菈克希,她現在人在哪裡?」

「我還沒報上自己的名字呢。嗯,你就叫我耶格好了。」

或許是確認自己占了上風,這位自稱耶格的少年,臉上的表情恢復成原來的冷酷。

「你叫耶格啊。」

我的臉上露出苦笑。

一我記得這是幾年前才被逮捕拘禁,史上最殘暴的連續殺人犯薩哈德的家名。腦袋壞掉的人才會有這麼糟糕的命名品味。」

「謝謝讚美。」

少年的唇角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你在乎的那個無趣女高中生,人就在那邊。」

我瞥了一眼少年用下巴示意的方向。只見一大片黑布懸掛在那邊,像是要遮掩工廠的內部的情況。手腳都被綁住的菈克希,就倒臥在黑色布幕底下。她正是少年有恃無恐的原因。

「菈克希,你意外地很有精神嘛。你沒被亂來吧?」

嘴巴里被塞了布卷的菈克希對著我大喊大叫,但聲音很模糊,我聽不太清楚。不過,我還是替少女說出她想說的話。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這位就讀普利愛爾高中,與菈克希同一個年級的男同學?」

少年的眼中浮現動搖之色。

「……你怎麼會知道?」

「我的誘導這麼淺顯易懂,你卻上鉤了好幾次。」真是無聊到讓人想打哈欠。「菈克希朋友少卻知道她的手機號碼,菈克希看起來年紀小但其實是高中生,而且犯罪的手法又很孩子氣,符合上游條件的人其實很少。」

這甚至不需要推理。

「既然如此,我想她所說的那位噁心同學多半就是犯人。那天晚上,菈克希的犯罪者同學跟蹤她,結果讓那位犯罪者看見了我,於是興趣轉移到我身上來了,這才是實情吧?」

我對他這麼說之後,耶格的眼睛亮了起來。很蠢的是我的預測大致上都是正確的。

「嘉優斯先生,你果然很優秀,我對你很有共鳴哦。」

少年如同舞台劇演員般,悠哉地走向工廠中央。

「從以前開始,我就會調查艾里達那的攻擊型咒式士,你的殺人方法是最棒的。單純的舞刀弄劍,透過爆炸咒式殺人,可說是無聊透頂,但你卻會使用各種咒式,並且對殺人的方法很講究,這一點真的很棒,簡直是藝術等級了!」

我一語不發。

這位自稱耶格的少年,似乎對我有著外行的誤解。

我的殺人方法之所以很多,單純是因為我是化學鏈成系咒式士,而且很少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戰鬥。反過來說,這隻代表我無法只靠最初的一擊決出勝負而已。

「在初春時發生的咒式士連續殺人事件也是,我知道那不是那個腦袋很差的小鬼乾的。不論怎麼看,他的咒力都沒高到那個程度。那個事件也是你乾的吧?」

這位少年,你根本就沒調查清楚喔。被害者是被高階重力咒式殺死的,而且是那位恐怖的復仇魔鬼——魔女妮多沃爾克所發動的咒式。只是我沒義務要告訴你這一點就是了。

「在艾里達那,你是唯一能夠理解我的思想與戰鬥的人。」少年繼續說道:「正因如此,我才會花這麼多功夫把你找來。然後,我想讓你看看我的神聖塑像!」

少年嘴邊露出微笑,拉下藏在附近的繩子。在遮蓋工廠內部的布幕掉落的同時,事先準備好的自動照明設備,分別從左右方向微微亮起。

菈克希模糊不清的尖叫聲,劃破了工廠的黑暗空間。

那裡站著第四個遇害的女咒士。她的大腿與腳上遭到四把魔杖劍殘忍貫穿,被迫全身赤裸站在那裡。

代替女人的臉部被接在白皙脖子上的,是一張醜陋男人痛苦扭曲的臉孔。

女人的頭部被塞在自己被截斷至腹部的陰道內,臉上流出血淚。口中則被塞入淺桃色的子宮與男人發黑的陰莖。

小腸與大腸從腹部里被拉出來,變成纏繞女人全身好幾圈的服裝。如聖女般高舉在左右的雙手,前端分別與不同的咒式士頭部連結在一起。她的手從咒式士頭部切斷戳入內部,食指與中指從眼窩貫穿而出,大拇指則從口腔內貫穿而出。

我發現女人脖子上項鍊的真正材質,原來是八顆被線穿過去、瞳孔收縮的眼球。我拼命壓抑從胃攀升至食道的嘔吐感。

在我面前飄散著腐臭味的作品,是用慘遭殺害的三名咒式士的頭部,與第四具屍體所組合而成的瘋狂聖像。

菈克希再次發出尖叫。耶格的眼中浮現厭惡感。

「吵死了。難得我在請嘉優斯先生欣賞我做的聖像耶。」耶格從腰上抽出魔杖劍。「夠了,臭婊子,去死吧!」

不祥的魔杖劍劍尖構築出「爆炸吼」咒式,朝著菈克希施展。

爆炸聲響起。一

陣照亮黑暗的爆炸結束之後,煙霧隨之飄散。

遠離爆炸波及範圍之後,我抱著菈克希倒落在地面上。

因為菈克希的嘴巴被布塞住卻又嘔吐,所以產生呼吸障礙的症狀。我從她口中拿出布團,把手指伸進她口腔里,拼命地挖出嘔吐物。

菈克希咳個不停,但終於勉強可以自行呼吸了。耶格凝視著抱住少女的我,說話聲音顯得很不耐煩。

「為什麼你要出手阻撓。你也很討厭那個像豬一樣的臭婊子吧!」

我讓顫抖的菈克希靠在柱子之後站了起來。我把菈克希護在身後,開口回應對方。

「你不要因為不喜歡對方就出手殺人,你是真正的笨蛋嗎?」

「結果你也是一隻無趣的蛆蟲嗎?」少年那雙燃燒著憎恨之火的眼眸,仿佛正在降溫至零度以下而結凍。「算了。要說是壞人的話,你也確實是一個壞人,殺掉你也算是一種正義。而我可以獨自達到顛峰。」

在雙方交談結束的同時,少年施展的化學鏈成系第三位階咒式「爆炸吼」,與我「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爆炸,互相激盪碰撞。紅色與黑色的衝擊波讓工廠內部滿目瘡痍。

「來啊,蛆蟲小弟!讓我來殺了你!」

我為了不讓菈克希受到波及,一邊挑釁對方,一邊在昏暗工廠的內部橫向狂奔。耶格腳下的步伐因為激動而顯得紊亂,他緊迫在我的身後。

耶格的化學鏈成系第三位階咒式「紼龍七咆」凝固汽油彈,從一旁疾射而來。

可是,「紼龍七咆」並未啟動成功。因為我在一旁展開化學鏈成系第二位階咒式「窒息圈」,產生二氧化碳與一氧化碳,阻礙了凝固汽油彈的燃燒反應。

耶格瞬間也理解了這一點,他從無氧的空間側滾逃開,同時施放構築好的電磁雷擊系第二位階咒式「雷霆鞭」,我則揮舞豎立在地面上的魔杖劍優爾加擋了下來。我讓百萬伏特的電擊轉向地面放電,抵擋了對方的這一擊。

我翻轉魔杖劍旋身飛起。一臉茫然的耶格用魔杖劍擋下我的一擊。在刀刃彼此交擊的情況下,我利用體重優勢將他壓向石柱。

「別那麼一臉不可思議,想著為何光速『雷霆鞭』會被我接住羅。」

化學鏈成系第一位階咒式「矢髑」生成了D—箭毒素,我使勁將沾有猛毒的刀刃壓向耶格的脖子,告訴他問題所在。

「你的敗因之一。預測到你會突然用電擊咒式攻擊我的心臟,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現在連外行人都不會這麼做羅。」

在我眼前的是漆黑的刀身與耶格臉上的畏懼表情。只比外行人厲害一些的少年,不可能懂得怎麼使用攻擊型咒式。我從眼前的魔杖劍中,感受有強大的咒力釋放出來,再怎麼想都是這把特殊的魔杖劍賦予少年強大的力量。

耶格避開我的刀,踢向石柱而逃跑。

我發動化學鋼成系第三位階「微塵極針」咒式。咒式產生的單分子針群,射往耶格來不及躲的右腳踝,讓他從腳踝到腳尖都化為血霧消失。

耶格發出慘叫聲躲到石柱後方。我也躲到對面的石柱後方,然後拋棄咒彈空彈匣,重新裝填新的彈匣。

「你的敗因之二。你嘴巴很會講,但是卻沒學會基本的咒式技術與武術。明明是近距離戰鬥,卻連我這種後衛的攻擊型咒式士都能壓制你。」

「吵死了,閉嘴!」

對面石柱後方綻出耶格發動止血咒式的光芒。

「你到底為什麼要莫名其妙的亂殺人?」

我一邊把槍機向後拉,將第一發咒彈送進膛室,一邊發出嘲弄之聲。

「我的殺人行為絕對是正確的!是這把劍賦予我力量!」

耶格慘叫般的聲音在黑暗之中迴蕩著。

「被我做掉的那些攻擊型咒式士,全都是利用咒式偷竊、暴力傷害等勾當的愚蠢傢伙。既然如此,殺掉那些人根本無所謂吧?」

他用抽搐的笑聲繼續說下去。

「全都是在糞便上蠕動的蛆蟲啦。說什麼愛啊、心啊,真是無聊透頂,每一個都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所以就由我來殺吧!」

「你的病真是典型到會讓人發笑呢。」

我聽著自己變得冷淡的聲音。情緒激昂的耶格,從柱子後方沖了出來。他發動強大的咒式,把我與石柱一起捲入攻擊範圍內。

化學鏈成系第四位階咒式「死哭磷沙霧」,生成的物質是沙林毒氣,正式名稱是甲氟膦酸異丙酯。這種咒式會藉由副交感神經破壞熱代謝,讓人體體內的溫度上升至五十度以上,猛毒霧氣在空氣中充斥著。

少年臉上充滿驚愕之情。因為我若無其事地站在猛毒霧氣的旁邊。

「你的敗因之三。一般來說,屍體的瞳孔括約肌是鬆弛的。可是,你所殺的咒式士們,瞳孔括約肌卻都是收縮的。」

我瞥了一眼組成聖像的屍身,仔細講解給少年聽。

「那種瞳孔收縮的死亡狀態,只有在副交感神經受到有機磷毒刺激,讓心跳中止才會引起。」

我甚至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

「像你這種實習等級的咒式士,想要毒殺正職咒式士,只能靠突襲的方式。綜合這些一起思考,就等同於宣告有機磷類的毒氣瓦斯咒式就是你的絕招。」

我一邊舉起魔杖劍,一邊繼續說下去。劍尖指向少年的臉。

「你的敗因之四。你咒式的精密度與熟練度都完全不夠。你為了防止自己被捲入,所以這一類的毒瓦斯咒式,必須在限定結界裡面發動,但遇到透明的沙林毒氣時,想事先避開從毒氣的擴散範圍都很困難。」

劍尖對準了少年的臉。

「沙林這種物質,是從磷氯化物里生成亞磷酸三甲酯,再透過甲基磷酸二甲酯、甲基氧二氯化磷,產生甲基氧二氟化磷這種前驅物,在與甲基氧二氯化磷及異丙醇產生反應,最後生成沙林。你的思考與咒式,都沒按照這個順序進行。」

我高舉著冰冷劍鋒,跨出腳下的步伐。

「所以你的咒式會讓溶劑副產物與甲基磷酸二乙酯產生反應,混入乙基甲基氟與環沙林這些不純物質,結果就會摻雜著黃色,發動時便可以透過視覺辨認。」

我花了一些時間靠近耶格。只見這名少年扣了好幾次魔杖劍的扳機。不過,因為他連組成式都沒構築好,所以只發出空包彈的聲響。

「我會說這麼久,是因為你已經無力再抵抗了。你懂了嗎?」

「我、我……」

耶格手中魔杖劍向前刺出。我用劍格擋之後,魔杖劍從少年手裡彈飛而出。

我的左手抓住了那把從天花板掉下來的魔杖劍。

「你靠這把特殊魔杖劍的力量,使出你原本使用不了的咒式,就可以透過卑鄙的突襲方法,殺掉那些攻擊型咒式士了吧。」

我抑止不了嘴角勾起的殘忍笑容。

「不過,其實你根本沒有操控咒式的腦袋與才能。在殺戮咒式橫飛的戰場上,借來的力量顯得很無力。最多只能拿來當作自殺用的短劍罷了。」

耶格發出不成聲的狂吼,打算從腰部後方拔出短劍。我把從耶格那裡搶來的魔杖劍旋轉半圈,刺入少年單薄的胸口。

噴出的鮮血潑灑在我的臉和手上。我連擦也不擦,繼續說了下去。

「你的敗因之五。你所擁有的,只是對別人的不滿與自我意識過剩。話雖如此,你也創造不出任何事物,也不被任何人所愛。你當不了凡人,只是個垃圾。」

耶格的眼睛不可思議地俯視著自己胸口流淌的鮮血。接著,他抬頭看著我。像是尋求我的同意,要我告訴他這種結局是騙人的。

可是,眼前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讓我來告訴你,為何在你眼中他人都是蛆蟲,而且為什麼你得不到愛情與友情。」

我心中的暗黑情感,化為絕對零度般的話語脫口而出。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沒有愛與溫柔存在。」

我把臉湊近少年的臉,把真相用耳語般的聲音告訴他。

「而是因為你本身就沒有資格得到愛或他人的溫柔。像你這種愚蠢醜陋又骯髒,比蛆蟲更不如的存在,根本不會被任何人所愛,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不,不對,我,怎麼會……!」

我用自己的魔杖劍構築化學鏈成系的第一位階咒式「噴矢」,傳送到貫穿少年胸膛的魔杖劍上。只見黑色火藥化為焰光,自插在耶格胸前的魔杖劍劍柄噴出。刀刃一口氣將少年的輕盈身體拖向後方。

不斷往後退的耶格,背部猛力撞上受詛咒的聖像。刀刃因為撞擊而貫穿少年的心臟,並且從少年的身體穿透而出。劍尖插進少年,讓他被固定在屍堆上。耶格自己變成染血聖像的一部分。

耶格

打算張嘴說些什麼,卻只能吐出大量的血水。光芒從他的眼中消失。被固定住的苦悶表情,有如被折斷般的倒向背後。

眼前這幅光景,就像是自己意外拍攝好的低級動作片結局。我覺得一切無聊到讓我作嘔。

我把魔杖劍收回劍鞘,回到先前安置菈克希的地方。少女胸前的制服被嘔吐物弄髒,手撐在地面上不斷發抖。

「沒事吧?一切都結束羅。」

我用溫柔的口吻詢問,彎腰把手伸向了她。不過,菈克希卻依然坐在地面上,然後一直往後退。

少女纖細的脖子微微地左右晃動。

一為什麼你在殺了人之後還能對別人溫柔呢?沒有心的人才能做得到這樣啊!」

因為恐懼而圓睜的雙眼,映照著斜射進來的月光。

「你和他都一樣!」

菈克希潸然落淚的眼眸中,映照著我沾滿了鮮血的臉。

「你也是怪物,沒有心的怪物啦!」

菈克希的嘶吼刺穿了我的心。

少女發出更尖銳的叫聲,雙手推開我的胸膛。少女站起身子,像一隻小貓般逃了出去。菈克希從工廠的出口那邊逃走了,腳步聲隨即也跟著消失。

在只有月光與霓虹燈照射的昏暗工廠里,我獨自佇立著。

我注視著自己在黑暗中伸出的手。濡濕我手掌的少年之血,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黑色斑點一樣。我只能收回抓不到任何事物的手。

當我為了逃離眼前的死寂而打算離開的瞬間,工廠內響起不搭調的活潑電子音。我尋找聲音的出處,發現聲音是腳邊少年的舊式手機里傳出的。

我打算置之不理直接離開,但是聲音卻自行播放出來。

「你好,嘉優斯先生,很高興認識你。看來那個少年好像被你殺了呢。」

我已經猜出發出這語氣冰冷的人是何方神聖了。

「你就是把魔杖劍交給那個少年的人嗎?」

「沒錯,你猜對了。」

單調的電子音做出肯定的回應。

「我就是把魔杖劍『殺戮之刃耶格』交給知識與力量都不足的愚蠢少年,讓他可以發動咒式的人。」

我對著在工廠水泥地上發亮的手機熒幕提出問題。

「你到底是什麼人?居然讓小孩子可以實現他幼稚的殺意,你目的何在?」

對方發出由衷感到愉悅的笑聲。那聲音像是毫不客氣地觸碰人心般,令人心生不悅。

「你這兩個問題,答案只有一個。因為我是『薩哈德使徒』的一分子,而且是『左腳無名指』雅各伍斯哦。」

說話者以嘲笑這個世界般的聲音訴說著。盜用十字教聖使徒的名字,這種命名的品味比那個少年更糟。令人心煩的說話聲持續著。

「讚美吧!臣服吧!我等偉大而至高無上的君主,狂王薩哈德的敕令,至今尚未頒布。」他如歌唱般做出宣言。「我的任務就是仔細揣測狂王內心的想法,為了讓他感到愉悅,讓那些可愛的怪物們、心裡穿著一襲黑衣的人們,在這個世界獲得解放!」

「你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我隨即反問。

「意義?那是什麼?」

從說話的語氣來聽,對方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不存在任何情感的單調電子音。

「你的內心也有與我們相同的成分。正因如此,我才會利用那名愚蠢的少年來確認你成為怪物的資質。」

地上手機傳出的聲音,猶如試探般地說:

「棲息在你內心的怪物,凶暴的程度超乎預期,非常優秀。百分之百合格。」

「我好像沒寄過報名表參加變態集團的入會考試耶?」

說話者嘲弄著我的發言。

「那麼,為何你沒有把那名少年交給警察?為何你用那麼殘酷的手法殺了那名少年?其實你很享受懲罰作惡者與低能者,喜歡運用你壓倒性的力量與邏輯思考吧?」

我答不出來。因為無法回答。於是我抬起了腳。

「你還不用給我答覆,沒關係的。你還是會繼續殺人,而且有資質的還有很多。」聲音里充滿愉悅。「可是,我們總有一天還會相見吧。在那個榮耀的邂逅,接受祝福的時刻來臨之前,你先準備好你的答覆吧。」

我踩爛了那支手機,做為給那陣粗糙笑聲的答覆。

那位自稱「薩哈德使徒」的雅各伍斯讓我很受不了,他說的話我根本無法繼續聽下去。我更使勁地踩踏著手機碎片,碎片進一步變成樹脂與金屬的碎屑。

我轉過身去,看見在屍體聖像上的五張臉孔。三個男人與一個女咒式士的臉孔,以及少年的死亡面孔。

死者們的眼睛仿佛帶著嘲笑俯視著我。

那把貫穿少年胸腔的魔杖劍,劍柄如化成沙礫般逐漸崩毀。

報警後,警方抵達現場,我在遠處眺望著警車的紅色燈光,開著廂型車在艾里達那奔馳。半夜回到事務所之後,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現場的空彈殼都撿起來了,警方應該不會查到我身上來。況且,警方大概也想搶抓到真兇的功勞,所以應該會藉此宣布少年連續殺人事件已經破案。

事務所的立體光學影像,正在播放著那起事件的後續報導。例如連續殺人案的犯人是誰,例如少年的大頭照與真實姓名已經在網路世界流傳等等。我對此已經毫無興趣了。

雖然我騙過了那名愚蠢的少年,但我沒有確切地去否定不得殺人。

有的人會問出「為什麼人不可以殺人?」這個問題。尊嚴是人之所以有自我的大前提。相較於其他人,這些人並不需要尊嚴。仿佛他們不是人類一樣。

對於不需要『自我』的這些人來說,這個社會的存在與他人的存在,都像外面的風景一樣,所謂的言語對他們來說只是雜音而已。

「真是無聊的感想。」

自我嘲諷著的我,看到時鐘才發現快中午了。我從事務所離開。

我心想,不如去荷頓那邊買個炸波洛克好了,於是我步行在通往火車站前的大道上,走進了人群里。

我在人群中發現眼熟的面孔,她有著亞麻色頭髮與眼眸,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穿著深藍色衣領制服的菈克希在人群里行走。少女與身上穿著相同制服的少女們走在一起。

我的視線與菈克希的視線僅有瞬間的交會。不過,少女並未發現我的存在,她頭轉向旁邊的同學,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

在此同時,我也發現菈克希左臂上的繃帶數量並未減少,於是臉上露出了苦笑。

不過,少女臉上卻是稍微恢復了原有的天真。

以前的她老是憧憬非日常的生活,尋找其實並不存在的避難場所,現在終於覺得膩了吧。

女孩子比較能接受自己和現實的無可救藥。相較於男人到死之前都還在抒發這種情況的不滿,她們會發現真正的自己沒那麼悲慘,兩者實在差距太大了。

少女們離去之後,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沒過多久,我也邁開腳下的步伐。彎過街角走了一陣子後,我從街道的喧囂聲聽見前方傳來輪子的聲音。

有一個拖著旅行箱,白金色髮絲隨風飄逸的女子走了過來。

那個人是吉薇妮雅。

我望著她一邊揮手,一邊穿越人群走了過來。

在吉薇站到我身前開口之前,我用左手將她一把拉了過來。我讓她額頭靠在我肩膀上。

「等、等等,人很多耶,你突然這樣是要幹麼啦?」

害羞讓吉薇抗拒我的擁抱。即使如此,沒過多久她就不再移動,維持著把額頭靠在我左肩上的姿勢。

一些好奇的人們視線落在我們身上,不過很快就失去興趣了。

我終於張開了備感沉重的嘴巴。

「……吉薇,原諒我。」

吉薇靠著我的肩膀說出溫柔的話語。

「如果是嘉優斯你說的劈腿的事,我已經原諒你羅。」

吉薇輕輕地笑著,繼續說了下去。

「我也不是小女孩了,那個,我也知道男人偶爾會有那種興致,我不應該因為你摸了其他女人的胸部就生氣。當然,我還是有一點點生氣啦。」

不,吉薇。我殺了一個孩子。

無論有怎樣的理由,正義感強烈的吉薇,大概都不會原諒我的行為,不會原諒我這個人。

或許是吉薇發現我不太對勁,她纖細的手臂繞到我背後去,像是成為我的支柱一樣。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原諒你。」

這並不是單純出自於體貼而已。

「可是,為什麼男人總是向女人索求像母親般的原諒呢?難道這地球上,能夠獨當一面,

靠著自己站起來的男人,已經都滅絕光光了嗎?」

「自從有史以來,任何地方都未曾出現過這種強悍的男人。況且,我的女友挑男人的眼光是出了名的差。」

聽到我說的無聊笑話,吉薇爽朗地笑了起來。

「對呀,我挑男人的眼光很差。我居然愛一個會劈腿的男人,真是糟糕透頂。」

她轉而以嚴肅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下次不行哦。我也是個普通女人,所以在被劈腿之後產生嫉妒,很累又很痛苦。下次如果你再劈腿,我又會變成怪獸狠狠咬你哦。」

點了點頭的我,手上總是沾滿血腥。

就像是「薩哈德使徒」嘲笑的一樣,如果把「必須」當成藉口,只要自身的力量超越他人,我就會一直製造出流血事件。

如同吉吉那指摘的一樣,如果要找做出蠢事的理由很愚蠢,那麼只要有正當的理由就會去做相同的蠢事,這樣應該更蠢吧。

然後,我內心的聲音如此低喃:

(對於菈克希最後的問題—不要創造出那種不把人當人看,像怪物一樣的人的方法,答案就只有一個。

若是有人願意緊抱怪物,打從心底愛著他,怪物受到的詛咒就能解開。

不過,不可能所有怪物的面前都會出現願意緊抱他的人,而且還願意深愛著他。

畢竟怪物的內心,並沒有任何值得去愛之處,他們也不懂得愛人。

而且,即使怪物會愛人,怪物的愛也會將對方啃蝕殆盡。

畢竟對怪物來說,溫柔的心與崇高的愛,只不過是一種誘餌,用來滿足自己饑渴的欲望。

你能做的只有這些。你的愛總有一天會將她啃蝕殆盡。)

我無視於內心的聲音,伸出右手撫摸著吉薇的臉頰。

我並沒有像先前一樣,讓陰暗冰冷的心聲嚴重擾亂心智。

我可沒閒到整天陪躲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怪物玩。還有,我知道這個對我低聲呢喃的怪物,只不過是廣大的想像世界中的一個小小要素。

不論是我或者是吉薇,所有人內心深處都躲著或大或小的怪物。可是,我們不會認真傾聽怪物的耳語,而是會與自己妥協,然後繼續生存下去。

躲在我體內的可愛怪物啊,等到我無聊到不行的時候,我再來陪你玩玩吧。

屆時我只會嘲笑扭曲的你。

無論是勝利或者敗北,共存或者妥協,大概到死為止我都不會覺得無聊。

被我撫摸臉頰的吉薇,臉上露出溫柔的笑饜。

我也回以吉薇一個微笑。

沒錯,為了隱藏心中的絕望、瘋狂、謊言與偽善,為了驅趕內心深處的怪物,我們會拼命地露出微笑。

「那麼,我們去吃個飯慶祝和好吧,去荷頓的店如何?」

我點頭同意了吉薇爽朗的建議。

我就這樣摟著她的肩膀走進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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