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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衣的福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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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使得街角的景色柔和而朦朧,垃圾車在悠閒的早晨街道奔馳。

深綠色的笨重車體停在垃圾場前方。在此同時,兩名身穿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一躍而下。

清潔隊員們趕跑在搜刮剩飯的烏鴉們,前往垃圾堆放處。他們以熟練的動作抓起堆積如山的塑膠袋,丟進垃圾車後方的傾卸口裡。烏鴉們粗啞的合唱聲,在早晨的空氣中響起。

清潔隊員富爾格姆,一臉不悅地凝視著被貪吃的鳥戳破的塑膠袋。他注意到堆積如山的垃圾袋後面,被棄置了一個大型垃圾。

「又沒注意垃圾分類就亂丟。巨大垃圾只有每個月第一周跟第三周的星期一才會收啦。」

富爾格姆用手移開塑膠袋之後,才發現了巨大垃圾其實不是垃圾,有兩個棒狀物體從袋子裡伸出來。

他的視線往上移。原來是有個人仿佛被埋在垃圾袋裡一樣四腳朝天。

差點大聲尖叫的清潔隊員,硬是把聲音壓了下去。把腿伸出來的人,是一個光腳穿著破衣服的人,頭上則套著看上去很搞笑的貓咪人偶頭套。

「原來是個醉鬼哦。」

富爾格姆像是自己被搞笑景象嚇到而找藉口似的,用不以為然的口吻說道。富爾格姆的搭檔羅斯坦瞥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起來。

「喂,大叔,起……」

當富爾格姆準備叫醒害他丟臉的醉漢時,他發現一件事。

貓咪人偶頭套頸部的直徑,比人類脖子小上很多。如果要用來套在人類頭上,頭套的尺寸未免也太小了。

富爾格姆察覺一個更恐怖的事實。

頸部流出了紅黑色液體,鮮血淋漓的胸口,還被人用粗釘釘上一塊牌子,上面寫了文字。

牌子上寫的是「欸,我的頭在哪裡?幫我找出來,找出來嘛」。

富爾格姆意識到—這是一具頭顱用玩偶替換的人類屍體。富爾格姆發出尖叫。趕來的羅斯坦也一臉茫然地佇立在屍體前方。

尖叫聲二重奏在艾里達那的靜謐清晨里迴蕩著。

司機聽到工作人員們發出尖叫後趕了過去,他也跟著大聲喊叫。

在成為命案慘劇現場的垃圾場對面,某一棟綜合大樓的屋頂上。有一道人影靜靜地眺望著那些陷入混亂的清潔隊員。

那道人影在單手拿著的手機上,用極快的速度輸入文字。

手機畫面輸入的文字內容是:『謝謝你,令人自傲的守護者。』

接下來出現的文字:『你的禮物賜予我力量。我會用這股力量奉獻祭品給你。』

那道人影不帶感情的傳送簡訊出去。

我在夜晚的大樓頂樓上狂奔,直接將自身的速度變換為物理慣性。

我的腳在水泥地面一蹬,朝著夜晚的虛空飛翔。我以子彈般的速度在空中飛行,夜晚的天空與城市的燈火映入眼帘。

全身有一股凍結的感覺。即使受到地心引力的拘束,雙腳還是落在前方的水泥邊牆上。背後的一股反作用力,讓我重心不穩差點墜至身後的大樓間隙。我拔出魔杖劍,以劍尖鉤住邊牆,扭轉身體之後,翻身躍向頂樓。

我在夜空下翻轉,讓身體在半空中飄浮。到了頂樓的霓虹看板後方,我的心臟還在狂跳不止,全身沁出冷汗。夜晚的空氣冰冷,我做了個深呼吸撫平情緒。

我抬頭凝視剛才那棟從對面飛過來的大樓。雖說估計飛行距離足夠,但是這段距離還真是可怕。

我勉力站了起來,在夜晚的頂樓上行走,我靠近水泥邊牆,俯視位於十層樓下方的艾里達那大馬路。我果然還是怕得身體微微往後退縮。

然後,我的視線追著從上空飛越的人影。在大樓頂樓上,吉吉那身輕如燕地翮然落地。我利用高低差才勉強飛行了十幾公尺,他卻一派輕鬆地飛越我的頭頂。

「你別每次都要耍帥。你連空氣的視線都在意嗎?」

「我本來是打算在嘉優斯你的頭上落下,但我血統高貴的鞋底,似乎表達了強烈的拒絕之意。」

「你那個什麼高貴的鞋底,果然也會害怕碰到我神聖的頭髮。」

我跟吉吉那連看都沒看彼此,說起無聊的玩笑話。我環顧頂樓四周,往目標的方向沖了過去。

在大樓看板的後方有兩個光點。正當我靜靜前進,手就快要碰到對方的瞬間,仿佛有一道磷光劃出軌跡,迅即在頂樓左邊的水塔上降落。

這雙發亮的眼睛屬於一隻三色貓,貓的眼裡帶著嘲笑般的眼神俯視著我。

「拜託乖乖就範吧,你的主人很擔心你耶?」

我一邊對貓說著話,一邊往它的方向接近。

「咒式強化貓真是夠麻煩的。」

「對了,在好幾年前,當咒式可以用來延續動物的生命與治療疾病時,用咒式提高動物運動能力也曾經蔚為風潮。」袖手旁觀的吉吉那說道。「其中的一隻應該就是眼前這隻壞心腸的咒式強化貓吧。」

我才一伸手,它就又跳開逃跑了。這次它坐在大樓邊牆上。

「你只要使用爆炸或雷擊咒式,就可以輕易擊倒它啦。」

在頂樓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的吉吉那做出評論。我一邊封鎖貓的逃走路線,一邊回答我的搭檔。

「打倒或擊倒那隻貓的話,那還得了。我們接下的委託,是必須毫髮無傷地把它抓回去耶。」我靜靜地往前走。「所以我們才會花上一個小時,一直在跟這隻貓玩追逐戰。」貓豎起背上的毛表示威嚇。它真是一隻難搞的貓。

「吉吉那,麻煩你使用媲美動物的運動能力,快點設法解決這件事啦。難道你不能使用與這名逃犯相同的智力,說服眼前的它投降嗎?」

「倒也不是辦不到。」

「你竟然說服得了。」

「我的咒式不會用在這麼無聊的事上面。」

吉吉那的語氣顯示出對追蹤小貓感到厭煩。

「我沒時間了。接下來有家具業者專用的夜市。而且我一定要去找我的練習對手。今天晚上有佩羅波涅斯、天膳、恩格威三名高手在等我,我的行程排得很滿。」

「比起與那些格鬥技專家或劍術專家的老爺爺、大叔們對練,眼前的工作更重要吧。要是不抓住那隻貓的話,我們事務所的營運狀況就會出現危機了。」

「這種芝麻小事交給小角色去做是最好的。」

我的搭檔拋下這句話之後,留下了啞口無言的我,在頂樓上邁出步伐。他屈膝之後伸直雙腿,從大樓的邊牆上飛身躍出。猶如一隻不祥的飛鳥般,他越過道路,降落在隔壁的大樓上面。

我對著消失在大樓另一端的那道背影,發出「你去死吧、去死一死吧」光波。劍士這種生物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我轉過身來與三色貓對峙。這隻咒式強化貓像在嘲弄我似地,用舌頭舔著前腳洗臉。

我踏出一步之後,貓停下了動作。我才一拉近彼此距離,貓立刻就快速逃走。三色貓在大樓頂樓上疾速奔馳。

「我不再客氣了。」

我一邊奔馳一邊迅速想出能施展低壓電網的咒式。當我準備針對飛在前方的貓施放手下留情的咒式時,一道強烈的閃光在我眼前迸開。

似乎有人發動化學鏈成系第一位階咒式「光閃」的硝化棉,也就是鎂粉與硝酸鈉透過眾酯樹脂凝固後燃燒所得的反應。

知覺眼鏡的視野瞬間遭到遮蔽,我為了避免在視力完全恢復前被對方偷襲,我往前翻滾以便拉開距離。我翻身躍入標示好位置的水塔後方,隨即拔出魔杖劍。

因為等了一陣子都不見對方的追擊,於是我試著開口詢問。

「是誰,哪個笨蛋太閒在阻礙我抓貓?」

「對不起~~」

回答我的人,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女子。眼睛適應光線之後,我的視力恢復了。我從水塔後方往前一瞥,以夜晚的大樓為背景,說話者坐在扶手上。那人是一個少女,正在把玩手上的魔杖短劍。

「我接下來要走出去,不准發動攻擊哦。如果你攻擊我的話,我就詛咒你七代子孫哦。連鄰居我也一起詛咒。」

聽到我內容誇張的警告之後,少女愉悅地笑著點頭。若是坐在扶手上的對手,身為高階咒式士的我是不會輸的。我朝著少女走了過去。

少女的深藍色衣領上繡著兩條白線,衣領與袖子都是白色,袖子底下好像有白色的布。

從少女身上的制服來看,她似乎是市內的普利愛爾高中的學生。她有著一頭茶色長髮,雖然眼神像是個愛惡作劇的小孩,但一雙茶色眼眸在黑夜中也顯得很美麗。

「你戒心不用那麼重啦。」

少女的聲音從欄杆上傳來。

「我只是以為你是個在欺負貓的神經病。難道說,我很~~礙事?」

我環顧四周,三色貓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之中。它逃往哪個方向也沒人知道。我嘆了口氣,把魔杖劍收回劍鞘。少女凝視著我。

「我叫菈克希。這位大哥哥,你呢?」

「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

「說的也是啦,嘉優斯。」

我並不感到驚訝。少女可能聽見我與吉吉那的交談,這一點是我可以預測得到。

「真讓我意外,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好無聊~~」

輕佻的說話聲在夜裡響起,我準備轉身離開。

「怪了,你怎麼不問我說,三更半夜的,你一個美少女在大樓頂樓上做些什麼?你都不問這種問題的嗎?」

我的視線瞥向那位自稱菈克希的少女身上。雖然我覺得很麻煩,但還是開口回答了她。

「你要自殺的話到別的地方去。順便告訴你,如果你學過咒式的話,就用咒式自殺吧。」

少女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改變。她愉悅地晃著雙腿。

「你怎麼會知道?」

我用腰際劍柄的前端,比了比少女的左邊袖口,袖子底下的手腕上纏著白色繃帶。菈克希皺起可愛的鼻頭,一臉愉悅地說:

「要在哪邊死,要怎麼死,全部是我的自由吧?」

「沒錯,可是你在我眼前死掉會很麻煩。」

我邁出腳下的步伐離開。

「你不阻止我耶。那麼,在這裡看我開開心心地自殺不是也很有趣?」

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過頭回應她。

「人死掉的場景我看膩了,非常無趣。而且我現在心情很糟,沒那個閒情逸緻陪腦袋壞掉的小女孩玩自殺遊戲。」

少女不知覺得哪裡有趣,仰起白皙的脖子放聲大笑。

我無視於她的舉動,以手中魔杖劍破壞頂樓出口的門鎖。我決定好好走階梯下去。

我總覺得少女的視線落在背上。

行程表上寫著皇曆四九七年五月八日,這個日期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只是在一如往常的早上,到冷清得一如往常的事務所上班而已。

我發現吉吉那在行程表的角落潦草地寫他明天之前不會回來。不祥之人不在讓我覺得很幸福,我在接待椅上坐了下來。我向事務所內的聲控通訊機下達播放留言的指示。撥出來的留言是偶爾會出現的反咒式團體的找碴聲明。他們總是會說「邪惡的龍之爪牙將遭到天譴~~」或「你的咒式使用方法是錯的~~」等等,儘是些不重要的內容。即使我是個邪惡的人,就算我使用咒式的方法是錯的,那也完全不重要。

既然這些反咒式團體連我們這么小的事務所都沒忘,而且還努力地定期找碴,倒不如把時間和精力用在其他有意義的事情上。譬如發電啊、自殺啊,還有自殺啊。

我啟動事務所的立體光學影像。畫面出現的是天氣預報,以及死了七人的交通意外新聞報導。接下來的新聞噁心殺人事件的報導,昨天在艾里達那又發現被砍斷頭的人,頭顱還被置換成人偶的頭。有個學者上節目指稱,這起事件與先前兩起殺人事件有關。上節目的學者似乎顯得很開心,他暗示這起事件也與稀世罕見的殺人魔王,薩哈德,丹諾,耶格的信徒有關。

轉到其他台也是相同的報導,不然就是給家庭主婦看的健康資訊,所以我把立體光學影像的畫面關掉了。報紙的內容多半也是一樣,讓我一點都不想翻閱。

我讓身體重重地靠在接待椅上,閉上了眼睛。

就跟這世界上的忙碌人們一樣,最近的我也感到很疲憊。如果才二十幾歲就這麼疲憊,那等到二十五歲之後,甚至三十歲之後,情況又會變成怎樣呢?像是要中止我對未來的灰暗預測似地,我懷裡的手機發出輕快的鈴聲。這鈴聲是露露,劉歌聲的電子鈴聲。我連忙掏出手機,手機上顯示的是吉薇妮雅的號碼。

「哦,吉薇,昨天很對不起,那個是……」

「那個是什麼?」吉薇的聲音很平靜。

「當過妓院的警衛之後,我跟其中一個人變成好朋友,聯絡過好幾次,只是吉薇你把這件事誤會成我劈腿而已……」

「說成是劈腿的前兆感覺也不為過耶?」

我的女友並未讓我繼續辯解下去。

「我們兩個這段時間就暫時不要見面吧。在這段連假期間,我會出門旅行,嘉優斯,你就一個人留在艾里達那,孤~~單地工作好了?」

她不等我回話便直接掛斷電話。

當我的情緒陷入沮喪時,手機的電子鈴聲再次響起。我以音速的速度拿手機看,發現是吉薇傳來的簡訊。

『剛才我把話說得很過分,對不起。可是,我想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讓自己有時間重新檢視自己。冰箱裡有我親手做的甜點,記得要吃哦。那是我真心做的。』

一股活下去的動力因此湧出。我手舞足蹈地走向事務所的冰箱。

我打開冰箱的門,裡面感覺雖然空蕩蕩的,但冰箱中央的架子上,有個放在盤子上的小蘋果派。外觀很符合吉薇的風格,做得並不怎麼漂亮。不過,情人掩飾害羞的行為讓我很開心,我抓起吉薇親手烘焙的甜點,直接送入口中。

瞬間,我整個人向後仰。從手中掉下的盤子落地發出聲響。

口腔的腥臭味、辣味與酸味同時擴散開來,仿佛演奏起大交響曲,轟鳴著我的大腦。這可不是難吃而已,而是像刺穿了舌頭,並且會侵蝕大腦的思考。

我仿佛看見準備用大鐮刀前端勾住我脖子的死神。死神一邊說「真可惜」,一邊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還看見他用骷髏手輕敲著自己骷髏頭的討厭幻覺。

我用雙手搗住嘴巴全力狂奔。但是來不及衝進廁所!我把臉埋進附近的垃圾桶,開始嘔吐。我狂吐不已,連黃褐色的苦澀胃液都吐出來了,眼淚與鼻水也直流個不停。當我拼命地轉身要找水喝時,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盤子。

盤子表面上寫著「萬年發情期的無可救藥超爛花心鬼,你就吃下地獄派死掉,腐爛到死掉,然後再去死一次吧」,那是吉薇的字跡,顯然是在憤怒到抓狂的狀態下寫的。

我覺得和別的女人聯絡,順便摸摸對方的胸部,這樣應該算不上劈腿,但是在吉薇的倫理審判之下,我似乎立刻就被下了死刑判決。怪了?難道連我摸過對方胸部的事情都被她發現了嗎?

我喝完水之後暫時背靠著廚房水槽上。過了一小時之後,我覺得舒服多了。死神開口說「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讓我揮下鐮刀嘛」的幻覺也消失了。又過了半小時,我的意識總算完全恢復了。

我與吉薇之間的感情問題,等她回來再思考吧。帶有惡作劇要素的復仇,不見得是真的在生氣,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轉換心情之後,我決定繼續找那隻貓。我拖著沉重的身體站起身來。

我把從昨天就一直穿在身上的外套扔到椅背上,想拿起掛在玄關旁的衣帽架上的新外套。總覺得有股抗拒感。

仔細一看,我發現外套袖口被粗釘牢釘在衣帽架上。

我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用魔杖劍的刀刃拔掉釘子,然後穿上外套。當我打算把手伸出右邊袖子時,卻被勾住了。我看了袖口後發現被牢牢地縫合了。我的視線水平落向左邊的袖子,結果也是被牢牢地縫合起來。

「一般人會做到這麼狠嗎?」

沒人知道吉薇是用何種方法讓針線貫穿能夠擋下子彈與咒式的耐用咒化纖維。不過她是真的生氣了,這一點我倒是明白了。我該怎麼撫平吉薇的怒氣才好呢?

我沮喪地回到接待椅旁邊,拿起昨天穿的外套,穿越玄關走到外面。

「喵——」

一陣呆呆的聲音讓我把頭轉向右方。原來是我經常餵食的流浪黑貓愛爾文,但有個年幼的少女把貓抱在懷裡坐著。

她讓我覺得似曾相識。茶色頭髮在陽光照射下發色會變成亞麻色,在腦海里調整修正完發色之後,我完全回想起來了,是昨天那名少女。

「嘉優斯,你好。」

昨晚那名自稱菈克希的少女,用手舉起黑貓的前腳,向我打了聲招呼。

「你放棄愉快的自殺了嗎?」

她大概是昨晚得知我的名字叫嘉優斯之後,調查出事務所的地址,她還真是辛苦。

「沒有,因為碰到了有趣的事,所以暫時保留。」菈克希臉上露出淡淡微笑,站起來說:「比起這個,嘉優斯你的臉看起來才是一副快死的樣子,你還好吧?」

我臉上大概露出像是在隱忍些什麼的表情。

很久沒聽到別人對我說這麼溫柔的話,因此覺得有點想哭,這樣的精神狀態實在很恐怖。難道我的情緒有這麼緊繃嗎?

為了掩去內心的情緒,我快步走向熱鬧的大街。菈克希的腳步跟在我後面。

「你別跟過來。學生就該到學校去上課。我現在忙著呼吸,非常的忙。」

「有什麼關係嘛,你別這麼壞心腸嘛。攻擊型咒式士就像是奇珍異獸一樣,難得一見耶。更何況,帶著我也對你很有用哦。」

「對什麼?」

「貓總是很喜歡我,所以我對你找貓很有幫助哦。至少比你嘉優斯有用。」

「不不不,我才是受動物喜愛的好人。」

我停下了腳步。朝著在少女懷裡如貴婦般閉著雙眼的愛爾文伸出了手。

「看好羅,見證聖人的神跡。我只要一走出去,鴿子就會停在我肩膀上,貓就會自動伸脖子過來。」

當我打算伸手摸它脖子的時候,它立刻伸出珍珠色的小利爪抓傷了我,我只能把手縮回去。黑貓從少女的懷中跳了出去。在落地的同時如田徑選手般奮力狂奔,看著它衝進大樓防火巷裡,立刻就消失了蹤影。

菈克希充滿笑意的目光落向了我。

「你自己看吧?」

我的指尖上被劃出細微的傷痕,血滴冒出來後滴落而下。

我臉上的表情一定顯得很悲哀。

「攻擊型咒式士平時都在做這種事嗎?」

我正在拿著貓的照片比對眼前的那群貓,菈克希則是丟出了這個問題給我。

「該怎麼說?我們平常都忙著大型動作片裡發生的那些事。」

看膩了那些睡倒在大樓之間的貓兒後,我站起身來。

「你們不會為了正義而戰,或是毅然決然擊倒違法者或邪惡咒式士嗎?」

「前者完全不會,後者也不太會。」

「真是無趣~~」少女無聊地移動穿著皮鞋的腳,與腳邊的三色貓玩了起來。

因為尋貓任務而感到有點疲憊的我,從巷子裡走了出去。我到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其中一罐遞給隨意坐在路肩的菈克希。

「人家討厭喝咖啡。味道很苦耶。」

「我就是認為你討厭咖啡所以才買的。」

菈克希瞪視著我。若是完全不顧不悅的少女,直接將她撇在一邊.感覺也滿尷尬的。於是我一邊喝咖啡,一邊為了打發她而展開無聊的對話。

「某個沙漠部落有一種必定能求到雨的舞蹈,你知道是怎樣的舞嗎?」

菈克希不解地偏著頭。

「就是一直跳到下雨為止,可能會持續跳上好幾天或者好幾個禮拜的舞。」

旁邊的菈克希露出微笑,我繼續說了下去。

「某個過著悲慘人生的男人自殺了,死後去見神的時候,他說:『我之所以自殺,是因為我是瑕疵品,所以要退貨。』神則是壞心腸地笑著回應:『客人,商品退貨期限只有八天。』於是那名男人又被送回人間去,繼續過著悲慘的人生。」

我喋喋不休的發言,讓菈克希笑翻了說「好好笑」。

「好,為了謝謝你說笑話給我聽,我稍微幫你打打氣吧。」

菈克希站了起來。她一邊哼著魔術師的音樂,一邊將制服的深藍色裙擺往上拉。

黑色的及膝襪露了出來。接著是白皙的大腿,然後是看得見胯下部位的藍色內褲。

「如何?」

我以疲憊的聲音回應這位拉起裙擺發問的少女。

「我說你啊,這種程度的性感,大人不可能會開心的啦。衣服多脫一點,順便讓我上吧。」

「笨蛋,別得寸進尺!」

菈克希放下裙擺,與我並肩坐在一起。這年紀的小女孩到底在想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不過,我倒是可以想像得到,菈克希這個怪怪的少女,應該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而且朋友應該很少。

「所以,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尋死啊?」

我明明問了菈克希希望被問的事,她卻突然默不作聲。視線一直望著前方的菈克希,緊閉著唇瓣。

「……爸爸他。」

在我覺得太無聊而準備打哈欠的瞬間,菈克希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爸他每天晚上都會進我的房間。然後,然後……」

「騙人的啦。」

被我一句話否決之後,菈克希臉上露出覺得很可惜的表情。

「好快~~你為什麼知道啊?」

「因為剛才欣賞過的那件內褲,感覺就是處女才會穿的。」

菈克希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雖然如此,她還是沒當場走人。她很憤怒地嘟起了嘴,小巧的臀部再次坐到路肩上。

「我不會上當的,就算你刻意這樣想惹火我,想把我趕走,也是沒有用的。」

性格姑且不論,菈克希的腦袋似乎不是那麼差。我把喝完的空罐丟向後方的垃圾桶,順便丟出了幾句話。

「所以呢?你像是被踩到的口香糖,一樣黏著我到處跑,真正原因到底是?」

我說的話又讓菈克希陷入沉默了。

玩膩的我準備起身的時候,少女心情沉重地開口說:

「那個啊,初春時節,那個咒式士連續殺人犯不是遭到逮捕了嗎?犯人是高中生,而且被反咒式團體殺了對吧?」

菈克希的聲音僵硬又犀利,琥珀色眼睛散發出認真的光芒。

「有好幾個案件都讓人懷疑『真的是高中生做的嗎』,對吧?」

我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那個案件確實不是高中生的單獨犯行。相反的,高中生大概只是模仿犯而已。

實際上,那名恐怖的真兇與我、吉吉那曾經對決過。待在路上的少女沒注意到我內心的動搖,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那些案件當中,皮維茲路的案件是我做的哦。」

我並未做出回應。菈克希從身上的包包拿出實戰用的魔杖短劍,厚重的刀刃顯得與少女極不搭調,長年使用的劍柄顯得漆黑。

灰色劍尖上沾著類似幹掉變黑的血痕。坐著的菈克希,臉色變得近乎蒼白,緊握魔杖短劍的纖細手指微微發抖。

「我的父親曾經當過攻擊型咒式士。他的名字叫哈利威爾,不怎麼有名,而且早在十年前就退休了,所以嘉優斯你應該也不知道。我在倉庫找到父親的舊魔杖短劍,想試用看看……」

我不發一語,菈克希猶如被附身般話說個沒完。

「一開始我只是想稍微惡作劇一下,嚇一嚇路人。但很不幸的,對方是攻擊型咒式士,所以立刻出手反擊,我拼命應戰。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已經在無意間殺了對方。因此,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就覺得很想死……」

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菈克希琥珀色雙眸潸然落下,她用小巧的雙手搗住臉龐,開始啜泣起來。我的雙眼凝視著無人經過的沒落商店街。

我嘆著氣回應她。

「我說你啊,即使是非攻擊型咒式士使用的魔杖劍,從數十年前開始,上面就已經裝設了個人識別裝置。最近製作的魔杖劍更精密,大多除了本人以外根本就無法使用。」

我瞥向一旁,發現菈克希從搗著臉的纖細指縫間凝視著我。我們的視線對上之後,她搖了搖手,露出貓咪般的笑容。

「我特地從爸媽那裡偷出他們的魔杖短劍,甚至還特地抹上了血痕耶。」

「我自己就是個騙子,所以對謊話很敏感。」

這種會輕鬆偷走魔杖短劍的女生,我可是無法奉陪。我開始思考該如何從這個腦袋壞掉的少女身邊逃離。菈克希說的話中斷了我的思考。

「我確實沒殺人。」

菈克希話中有話地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知道棄屍的地點哦。」

對無聊的謊言感到厭煩的我,這次真的站了起來。坐我右邊隔壁的菈克希比我的動作更快,她像是一躍而起,纖細的指尖隨之行動,搶走了我鼻樑上的知覺眼鏡。

我伸出手之後,菈克希將知覺眼鏡藏到她身後。我撇了撇嘴。

「那副眼鏡,還滿值錢的耶?」

「希望我還給你的話,那你就只能跟我一起過去羅。如果你拒絕我,我會把它弄壞然後逃走哦。」

菈克希用她可愛的虎牙,輕輕噬咬知覺眼鏡的一角。知覺眼鏡價格滿昂貴的。

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只能跟隨在雀躍地走著的少女身後,邁開腳下的步伐。

我打算開事務所的廂型車前往,但菈克希卻提出一個嚴肅的意見:「如果我們單獨處於密室狀態下,你會對我做出下流的惡作劇,所以人家不要。」

我和少女一起走到市營電車的車站。坐了三站之後下車,抵達一間廢棄醫院。雖然這家廢棄醫院還掛著「達多魯醫院」的看板,不過這名字我連聽都沒聽過,多半已經停業很久了吧。

菈克

希對著我招手,我跟在她後面跨越鐵絲網,兩人一起非法入侵建地。在建地上有四層高的醫院大樓群。我眺望著一整排的白色牆面與破裂窗戶,走在建地里的水泥地上。

在醫院大樓上方,晴朗無雲的天空無限延伸,如舞台背景般一片湛藍。

菈克希踮起腳尖跳過建地水泥地的白色部分。

少女的皮鞋每次一離開地面時,裙擺就會如蝴蝶展翅般翻起。裸露而出的白皙大腿非常美麗。

不行,我必須要快點恢復正常。或許是發現我陷入沉思,這種氛圍像二十年前的愛情電影一樣,容易引發誤會,菈克希轉過身來,歪起了頭說:

「在這樣的日子裡死掉的話應該很舒服。」

凝視著菈克希晴空般的笑容,我顯得有些憂鬱。

「雖然不是很重要,但你想尋死的實際原因,到底是什麼啊?」

我一邊走一邊詢問。菈克希用她抓住我的知覺眼鏡的手摸起下巴,思索了半晌。

「就是那個呀,每天日子都過得很無聊,而且已經知道自己未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羅。」

少女以感到無趣般的語氣說道。

「反正就是去無聊的公司上班,跟一個只會抱怨卻什麼都不做的垃圾男子結婚,然後當一個光養出不聰明的孩子就會很累的家庭主婦,後來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最後躺在醫院裡插上一堆管子死掉。像現在這種時代,採取正面積極的態度活下去的傢伙才奇怪吧?」

我回應了她。

「如果你過度肯定現狀,適應得太過頭的話,就會變成那樣吧。」我試著提出各種可能性問她。「那麼,如果你的人生不是你想的那樣呢?假設你是某個財團的千金小姐,頭腦聰明,外表美麗。身邊有很棒的情人和一堆朋友,人生中的所有夢想都能實現,這樣子你就不會自殺了嗎?」

「這個嘛,嗯……」

「白痴啊。做這種妄想設定的人,在地球上有幾個啊。你差不多該自己跟自己妥協了啦。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搶在我之前,菈克希提出疑問。

「可是,我這個人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我很痛苦也是事實啊。」

「生命是你自己的,那麼想死的話就去死吧。但是,你能夠確定那股想自殺的衝動出自於本身的意志嗎?你能夠確定自己不是受憂鬱症的影響,或者暫時的外在環境影響,而是你自己永遠不變的最後決定嗎?」

以前的夥伴史崔特斯說過的話,掠過我的腦海。不過,我不認為眼前的少女有像他那般堅定的思想與決心。

另一方面,菈克希則是說不出話來。我則是因為自己說教的方式有點幼稚,而陷入了自我厭惡,於是說話的語氣溫和了一些。

「這個世界居然爛到讓菈克希你這樣的少女想自殺,真是糟糕透頂。你如果真的想自殺的話,那我該怎麼辦?我身邊的那個搭檔,不但愛惹事生非,又是恆常不變的債務製造機,我的女友老是讓我吃下媲美毒藥的菜餚,雖然有時她毫無自覺的,但有時候她是故意的。如果地獄裡的魔王聽完我前半生的經歷,可能要為我大哭三次啊。」

「可是,嘉優斯你是攻擊型咒式士呀。工作令人憧憬,可說是個強者,所以你才能輕鬆地說出這番話啦。」

我聽見菈克希的反駁之後只能露出苦笑。

「你電影跟戲劇看太多了啦。實際上你也親眼看到我在找貓了吧?我的副業甚至是補習班的講師耶。」我繼續說了下去。「無論地位怎樣其實都沒有差別,攻擊型咒式士與到處可見的一般上班族沒什麼不同。我們必須低頭感謝市公所或者案件的委託人,在這個城市裡討生活,做一些不起眼的工作。我反倒認為咒式士這份工作,不但沒有任何創造或貢獻,無法讓任何人得到幸福,可說是一份最差勁的爛工作。」

總覺得好像變成我自己在抱怨。

「無論是生存的意義或理由,都是一種思考遊戲。隨便一個出來就可以了。如果這樣你還是沒辦法喜歡這個社會或者世界,要不就好好面對,要不就像我一樣選擇無視就得了。」

菈克希沉默地聽著我的抱怨,最後開了口說:

「因為我只是你生命中的過客,所以你才會向我進行這種帶著抱怨的說教吧?」

「是啊,如果對方是我很親近的人,我應該會害羞到說不出口。」

我們穿過連結兩棟病房大樓,僅有柱子與屋檐的一樓走廊。柱子上畫滿了猥褻的塗鴉。

「那些塗鴉是什麼意思?」

少女明明看得懂塗鴉代表的意義,卻想拿這個問題愚弄我。

我把臉湊到菈克希的耳旁,低聲說塗鴉根本無法相比的下流淫語。

「笨蛋!你在教女生什麼東西啊!」

菈克希似乎真的很生氣,她往我的腳重重踹下。臉上泛起了紅暈,這位少女快步地離開我。以她的等級和經驗,根本就無法愚弄得了我。

從迴廊離開之後,我隨意地望著左邊的病房大樓牆壁,繞到建築物的後巷。

用地後方有一個水泥牆圍繞的垃圾場。

只看見有個人像斷了線的傀儡一般,背部靠在灰色水泥牆上,手腳無力的往外伸出。

被害者的頭部被縫上帶著愉悅笑容的玩具熊偶頭。脖子上有一道紅黑色的鏈痕,還掛著一塊牌子。

寫上「欸,我的頭在哪裡?快找出來,找出來嘛」這種輕佻話語的牌子,被人用大釘子固定在胸前。

「太好了!真的有耶!」

菈克希琥珀色眼眸閃閃發亮,顯得非常高興。可是,我的腦海里卻出現了一連串問號。

咒式士連續殺人案,仿佛犯罪者和手法都一直在變更。不過,幕後操控者到底是誰?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真的做了……?」

「我才沒有呢,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眼神嘛。」

菈克希往後退了一步,把放在背後的手機拿給我看。

「其實呀,昨天晚上,我的手機收到了殺人犯傳來的簡訊。他的訊息傳錯人了,傳給了我,至於他想傳訊的對象,手機號碼似乎和我的只差一個數字……」

我靠近菈克希從她手中搶過手機。我操作手機讓簡訊文字立體化。站在旁邊的菈克希與我一同看著畫面,兀自說明了起來。

「你看,『讓人驕傲的守護者啊,我把第三隻蛆的屍骸送到廢棄的達多魯醫院垃圾場獻給你』。我曾經試著調查發送地點,不過那位殺人犯是用公共電話傳的訊息,至於可能的接收者人數也有點多,沒辦法臆測是誰。我竟然用了臆測這麼難的詞。」

菈克希由衷地厭到愉快,像是在訴說初戀的喜悅一樣。

我把手機丟回給少女,視線再度移回屍體上。我的腦海產生了更多的問號。我不懂,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欸,我們別讓警方得知有這具屍體。自己找出犯人如何?」菈克希的聲音中斷了我的思緒。「這才是攻擊型咒式士該做的工作嘛。背負著陰暗的過去,個性沉穩的攻擊型咒式士,搭配一個美少女助手,是不是感覺很萌?嗯,不過嘉優斯其實是個不沉穩的小伙子,這一點我倒是可以忍耐哦。」

少女不停說著自己的幻想,我從她手中拿回了我的知覺眼鏡。

「我再考慮看看。」

「就這麼說定羅。這具屍體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哦。那麼,明天早上十點,事務所前面見。」

和來的時候一樣,我一邊和菈克希瞎扯淡,一邊和她走出了醫院用地,丟下一句「那麼,我要去工作了」之後,我在用地的出口與她道別。

「明天絕對不能失約哦。」

背對著菈克希的我,舉起手回應了她的叮囑。

穿越兩條街之後,我確認了一下後方的狀態。在確定菈克希沒跟在後面之後,我在商店街前的公共電話機投下了硬幣,撥起電話號碼。

「喂,衛生所嗎?達多魯醫院的後巷有一股很臭的味道,拜託你們想辦法處理好嗎?這是市公所的工作吧。沒錯,麻煩你們儘快處理。不然我會再打電話過來抗議的!」

我一口氣迅速抱怨完,用力掛上電話。我拭去公用電話上的指紋之後離開。

在市公所覺得抱怨者很棘手的情況下,那具屍體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了。

唉,要是可以匿名通報的話,或許把消息提供給安潔爾報導也不錯。不過,若是匿名提供情報,就沒辦法用她讓我摸胸部的條件去做交易了。真是令人遺憾。

應該只有攻擊型咒式士看見死狀悽慘的屍體之後還能想著這麼輕佻的事吧。我對自己產生了一點厭惡感。

我在地下室酒吧「青色煉獄」的吧檯前坐了下來。點完酒之後,老酒保把酒杯推了過來。玻璃杯的表面上很快就有水滴凝結。

冰冷

的液體在杯中傾斜。

酒架上的熒幕,播放著一則新聞報導——昨天又在廢棄的達多魯醫院發現無頭屍體。

到現在為止的三名被害者,全部都是遭到毒殺,屍體被發現時,都掛著寫有輕浮話語的牌子。因為所有被害者都是攻擊型咒式士,因此學者正在討論這次的事件與初春時咒式士連續殺人案間的關聯。我不帶情感地喝著杯中的酒,讓酒液流入喉嚨。冰冷的液體讓喉嚨感到灼熱,然後在胃袋裡滾燙。

坐在我背後的攻擊型咒式士們正在聊天。

三一名被害者分別是涅司多羅、漢卜特跟拉卡薩。」

「與其說他們是攻擊型咒式士,倒不如說是犯罪者還比較恰當,那些傢伙根本都是雜碎嘛。」

「新聞當然不會報導這種讓善惡出現混淆的事實羅。」

「毒殺用的是哪種毒物啊?畢竟身為咒式士,這一點還滿讓人好奇的。」

我的視線落在那些男人身上,發現他們一邊喝著酒,一邊露出苦笑。

情緒變得不怎麼好的我,發現酒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空了。我拿起杯子向老酒保加點一杯達肯酒。

「您的朋友想喝點什麼呢?」

我的視線橫向移動,發現一個有著貓眼般眼眸的少女,把外套掛在椅子上之後在我左方坐了下來。

「是你啊。」我並未掩飾語氣裡帶著的苦澀。「這家店充滿了愛好暴力的攻擊型咒式士哦?」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裡。我從一大早就一直在事務所前面等你耶。」

菈克希的眉毛可愛地往上挑起,展現出她內心的憤怒。

「等我在門前坐下來,才發現門上掛著一塊『今天有個蠢女生會來,所以我們暫時休息』耍我的牌子,結果那時都已經過了兩小時了!啊,我要跟嘉優斯喝一樣的酒。」

菈克希搶在我開口前點了酒,老酒保卻一臉嚴肅地拒絕了她:「很抱歉,但這個社會和本店都不提供酒類給未成年者。」

「那麼,我要葡萄汁牛奶加蘇打水,還要加上一顆櫻桃。」

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的菈克希點了飲料,老酒保臉上的表情顯得很複雜。菈克希一直盯著他看。

不久,老人勉為其難地點了頭。他從冰箱裡拿出來幾個瓶子,扭開瓶栓之後將各種液體混在一起。

老酒保用完美的動作遞出飲料,這杯飲料大概是從這間酒吧開張以來,第一次出現在這家酒吧的奇妙飲料。菈克希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臉上露出非常滿意的表情。

「對!我又想起來了。」菈克希大叫。「你這個人居然還報警,你真是太過分了!我明明就說過,那具屍體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耶!」

「菈克希,你別在這裡大聲嚷嚷。」

我用手壓住菈克希的頭,要她閉嘴。很多「青色煉獄」的客人是攻擊型咒式士。因此,理所當然的,在這裡傳出的八卦,就會像惡性的性病一樣,將在同業之間急速擴散。

我跟十幾歲小女生喝酒的事情,要是從這裡泄漏出去,一定會傳進吉吉那的耳中,甚至還有可能傳到吉薇耳里。當我踏進店裡的時候,我也看見了爛拉爾豪金事務所與垃圾潘海瑪事務所的攻擊型咒式士。既然如此,我必須避免讓情況演變至最糟的狀況。

「報警的事也是,我除了那麼做以外也沒其他辦法了。你自己不是也忘了說要幫我找貓嗎?這次我請客,你就別生氣了。」

菈克希迅速伸出了手,她從我手上搶走達肯酒,將杯子湊到小巧的唇邊喝酒。吧檯內的老酒保以嚴厲的視線瞪視著我。

「不是,我人雖然在這裡,但就跟不在這裡一樣。請當成我實際上不在這裡,而是在另外一個星球上吧。」

放下酒杯的菈克希,像小狗般吐了吐舌頭。

「呃,味道真難喝~~像藥一樣。」

一不要對味道有意見。」

菈克希突然以恐怖的眼神瞪視著我。

「虧我那麼相信嘉優斯耶~~」

「你別相信我。精確的說,我不了解你信賴我的理論根據是什麼。」

我從菈克希那邊搶回酒杯,繼續說了下去。

「先前我也問過你,讓你一直這樣跟著我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菈克希笑了一下。

「我呀,好像不討厭嘉優斯。」

「撒謊也請你撒得像樣一點。」

「這個是真的~~啦。」少女臉上的表情轉為認真。「我喜歡你。」

我喝起杯子的酒,決定忽視她說的話。菈克希揪住我的耳朵,逼我正視她。

「你認真一點回答我啦。你真的覺得我很煩,真的很討厭我?」

「這是一個很卑鄙的問題。」我把她的手從我耳朵上拉開,冷靜地回答。「一個能夠面對面回答對方『我討厭你』的人,通常腦袋都有點問題,可是,要是說不討厭的話,那就等於是在說喜歡了。我也用這種手法泡過妞,但是這種手法不適合小朋友。」

菈克希的眼眸流露出哀傷之色。可是,我必須說清楚才行。

「你對我的感情是一種誤解。因為你是個很寂寞的人,對你來說,碰巧願意理你的我,就像一個避難所一樣,所以你才會把這種情感轉換成愛情。這就像你把『我想自殺』這句話當成口頭禪一樣。」

「你這男人真的很過分。被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倒追,一般來說會有人忍心拒絕嗎?」

「如果只上一次床就說再見,那我實在非常歡迎,但你之後應該也會變得很羅唆,所以還是不必了。」

我設法讓話題變得像在開玩笑一樣,可是菈克希卻真的鬧起彆扭。這位少女又點了一杯飲料。

話題中斷,我們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只剩露露.劉的情歌旋律在耳邊繚繞。

立體影像熒幕上依然播放著連續殺人案的後續報導。

「這樁連續殺人案的犯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啊?」

菈克希趴在吧檯上低聲呢喃。她這副模樣確實挺可憐的。於是我決定就陪她聊聊這個無趣的話題。

「單純是個笨蛋吧。」

趴在吧檯上的少女,稚嫩的臉龐轉向了我。我繼續說了下去:

「舉例來說,沒有能力獲得社會認同的人,就會靠犯罪之類的反社會行為來獲得認同,這種行為稱之為反派英雄症候群。」

聽著我說話的菈克希,對我的論調似乎不是那麼感興趣。

「簡單來說,犯罪者就是想引人注目的廢物?」

「嗯,應該是吧。」

這種無聊的話題應該很適合在酒館聊吧。我繼續說著才剛想出來的論點。

「可以適應現代社會的人具有社會人格,對不喜歡的人事物進行反抗或破壞的的人,具有反社會人格,只要心中的不滿消除了,他們就滿意了。在這個社會上的人大多屬於這兩種人格。」

「你是在兜圈子諷刺我有反社會人格嗎?」

「誰知道呢?其實問題在於跨越社會人格與反社會人格的人。」

我在掌中旋轉酒杯,琥珀色液體隨之搖曳。

「他們像是與社會隔絕的存在,只遵守自己的價值觀。因此,因此無論是處罰或利益,都無法做為抑制他們行為的原理。最糟糕的一類是不把人當人看,還把殺人當成娛樂。」

一頭亞麻色髮絲的菈克希,緩緩地抬起了頭。

「學校里似乎有些男生可能會變成那種人哦。若無其事地傷害他人,即使被罵也一臉無所謂。那些躲在教室角落,讓人覺得很~~噁心的傢伙。」

我點了點頭,喝起了杯子裡的酒。

「為什麼這種怪人會不斷增加呢?」

「在每個時代都有這種人存在。」

我搖晃手中的酒杯,讓杯中的液體起漩渦。在酒精的作用下,說起話來也很順暢流利。

「舉例來說,人類是一種生物,某種程度上受到自身基因的限制。在人格上有五種主要因子存在:內向或外向,認真或漫不經心,神經質或沉穩,面對經驗採取開放心態或封閉心態,和平或敵對。」

菈克希陷入沉思。她大概是在聯想自己與身邊的人,開始做起分類。

「與人格有關的形容詞大概有一萬八千個左右,絕大部分都與前面提到的五種要素有關,大致上有四十到五十%都和基因有關。」

我凝視著酒杯的表面說下去。

「此外,基因的遺傳特性,則會因為外在環境的不同,使得呈現出來的難易度有所差異。扭曲的人格也被認為是太過適應郊區化社會了。」

「太過適應之後,人格也變奇怪了嗎?」

菈克希發問。

「有些環境其實對殺人犯或詐欺犯有利。例如戰場跟賭

場,這樣你可以懂了吧?」

「啊,的確是。」

「所以適應了身邊的環境,到底是好是壞呢?」我歸納自己的論述。「舉例來說,在這個複雜化的社會當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人際關係在內,都變成無論誰是誰都沒關係的『可交換狀態』。如此一來,單一性的個人人格就不再被需要,只要到時候能應付各種場面就好了。不就有人可以在不同的場合,解離出不同樣貌的人格嗎?」

「啊—確實有那種人存在,例如在電話里說話給人的感覺,與實際見面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那就是一種過度適應後的解離。若是以前的話就算了,現在這是誰都不會推薦的待人禮儀。」

我試著繼續展開。

「在不把個人視為個人的社會裡,即使部分的人有人格解離的現象,又或者正是因為人格解離了,所以才更加無法忍耐。而且,甚至有部分的人認為『反正沒人願意認同我,那就換我來拒絕這個社會。只有我自己才是對的』。這樣一來,就完全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變成只遵從自己妄想的反社會人物,也就是變成了怪物。」

我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可以毫無理由就出手傷人。理由是『因為我想這麼做』。他們沒有任何精神或器官上的疾病,也不是極端異常的人。單純只是因為遺傳或環境的要素,造成他們的人格出現顯著的偏差,而且,視情況的不同,他們的行為舉止甚至比一般人更有常識。」

我自己說的話,反射了過來。

「只是,當破壞道德或法律會對他們自身不利時,他們會選擇去遵守;但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他們就會若無其事地無視道德或法律。又或者,即使真的會被人看到,他們有時還是選擇採取破壞行動。」我繼續遊說。「他們無法理解為何要尊重他人,無法理解愛情或感情到底為何物。他們可能始終都不認為別人與他們自己一樣都是人。」

我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

菈克希凝視著我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帶有局促不安的神色。我望著自己倒映在玻璃杯上的臉。在水滴凝結的酒杯表面上,也映照出了周圍攻擊型咒式士們的身影。

我們攻擊型咒式士,或許正是怪物的典型病例。咒式士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比起普通人,在心態上比較不受倫理與法律觀念的拘束,因此價值觀總是非常的自我中心。

所以咒式士才會自己設立工會、協會與事務所,而且總是採取集體性的作戰行動,或許大家刻意藉此束縛自己的行為。

「在徹底適應完全合理的近代時,人類還能存活下去嗎?那還會是現在的我們所能理解的社會嗎?我不知道。」

「……要怎麼做才能治好那種人呢?要怎樣才能拯救他們呢?」

菈克希說話的聲音帶著些許的畏怯。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把這個回答連同達肯酒一起咽下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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