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開端的振翅(1/2)
戴著戒指的手,握著一支羽毛筆,振筆如飛地移動著,在紙張上書寫文字的筆尖寫出的字跡非常端正。
羽毛筆停了下來。文件最後寫上了「皇曆四九七年六月十四日,歐傑斯代理選皇王莫爾汀·歐傑斯·裘涅」。
「現在居然還不使用電子化文件,公文這種東西真是不合時宜。」
莫爾汀樞機主教在橡木桌上嘆著氣。他的扣子往上扣到僧衣衣領,這是平時的正式服裝。臉上露出無聊的表情,他的手迅速移動著,將嵌在左手某個戒指上的印章蓋到文件上。
「那麼,荻菈索,公文大概剩幾件?」
他的視線移向在一旁待命,穿著女性套裝的身影。身材纖細的荻菈索往前一站,將手上拿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龍皇全權大使的外交文書,啟示派教會樞機主教的宣言草案,朱德卡公爵要交給議會的提案文件。」莫爾汀的右前方堆著厚得像字典般的文件。「亞爾貝倫伯爵的官吏任命文件,西格爾斯最大股東是否出席股東大會的回函,另外還有其他許多份文件。」在他左前方的文件也是堆積如山。
繁忙的工作讓樞機主教轉頭背向文件,眼鏡鏡片後方的黑色眼眸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座庭園。在更遠的地方有一整排高樓大廈,路上可以俯瞰人群。哲貝倫龍皇國的首都是人口超過一千萬人的皇都琉內魯庫,首都街道上的景色映入他的眼帘。
樞機主教在位於皇宮右方的「黑之館」內的辦公室里眺望著街景。莫爾汀輕輕地笑了笑,決定回到現實。
在一旁待命的荻菈索,又把一疊信堆到文件之山上面。
「除了這些文件之外,另外還有傑斯卡男爵的遺孤,歇薩斯大人等著與您會面。然後,波爾史特司少將閣下送來協助鎮壓西伊度的陳情書,並且希望您替他兒子引發的事件說情。」
「請歇薩斯稍待一會兒。至于波爾史特司提出的問題,前者就爽快應允。不過,在直轄軍事地區里發生的事件,不在我的權限範圍內。先回復他需要時間疏通。」
被堆積如山的文件包圍住的莫爾汀,立刻就給出答覆。他的背靠到椅子上,讓身體深深地陷進去。嘆氣嘆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對了,荻菈索。我很想蹺班,只要一下就好,你能不能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您不能蹺班。」
擁有一副東方臉孔的秘書,以嚴謹認真的口吻回應。
「人依立場與能力的不同,都有其該盡的職責。」
「你這種像中年男子的口吻,沒辦法改一改嗎?你的用詞遣字如果能更有女人味的話,或許我會比較有幹勁耶。」
莫爾汀的輕佻言語,讓荻菈索噘起了形狀美麗的唇瓣。
「身為秘書的人不需要和藹可親,身為忍者也不需要女人味。這就是在下的立場與職責所在,還請您見諒。」
荻菈索挺著胸回答。套裝底下原本就不大的乳房用束帶纏住,象徵著壓抑自己的青春年華。莫爾汀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後,女忍者兼秘書眼裡流露出嚴厲的神色。
「自從在下繼承第十二代甲賀真傳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捨棄了自己名字與女子身分。還是說,您要命令在下侍寢嗎?若是您希望的話,在下也能表演躺在主人身邊發出嬌喘的戲碼哦?」
面對荻菈索細長眼眸的凝視,莫爾汀舉起一隻手阻止爭論。
「知道了。我只是想逃避一下現實,你也別那麼生氣了。」
「您能夠理解那就太好了。」
「真是的,荻菈索,你這個人實在是太認真了,所以才很值得玩弄。」
荻菈索無視於主君對她開玩笑,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麼,在下想請您趕緊過目,今日午後的圓桌評議會的議題:『崔特公國問題』意見書。」
「古茲雷古又打算做無聊的事。」莫爾汀瞥了文件一眼,歸納出這份情報的真正意涵。「降低與東方諸國之間的關稅,這個法案要是對龍皇國沒有好處,就要來搗蛋的意思嗎?」
莫爾汀臉上露出冷笑,視線移向旁邊。往窗外的皇宮屋檐望出去,便可看見在「黑之館」對面的「紅之館」。
莫爾汀再次靠到椅背上。樞機主教用手托腮,陷入沉思。
為了不打擾主君沉思,荻菈索在他身後待命。不想被捲入主君引發的國家規模級的惡作劇,才是她心裡真正所想。
「久藏。」
難得被主君以一族首領的名字叫喚,女忍者立刻把背挺得直直的。莫爾汀告訴她:
「先把在外面等待的歇薩斯叫進來吧。」
荻菈索立刻按下呼喚鈐。侍從立刻前去傳喚主君想接見的對象。
在皇都琉內魯庫,幾內昆肯皇宮的某個房間,是通稱「紅之館」的綜合幕僚總部。在武官們來來往往的總部設有綜合幕僚次長辦公室。
古茲雷古綜合幕僚總部次長,左腿屈膝坐在椅子上。才四十幾歲的年紀就當上幕僚總部第二把交椅,可說是一個掌握實權的軍方高層,他動也不動地端坐著。
銳利的灰色眼眸凝視著前方。立體光學影像地圖呈現在牆壁上。
在地圖上有許多立體光學影像的小窗格顯示補充資訊。在觀看的期間也冒出好幾個文字與數字的小窗格,資訊量非常龐大。
古茲雷古冷冷地查看著資訊,臉上的表情活是個機器人。
「咖啡。」
一句指示,讓在一旁待命的秘書裴洛斯往前踏出一步。他避免讓自己進入上司古茲雷古的視線範圍內,使用桌上的咖啡機沖泡咖啡,然後將冒出熱氣的杯子與盤子一起擺到桌上。當然也是在不讓古茲雷古看到自己的狀況把杯組擺過去。
古茲雷古的態度像是年輕秘書根本不存在一樣,直接伸手拿起杯子喝,喝完咖啡之後,他不發一語地把杯子放了回去。銳利的眼眸又觀看起前方的資訊。
古茲雷古嘆了一口氣。這位男人的思考似乎得出了結論。裴洛斯一如往常地提問。
「崔特問題嗎?」
古茲雷古默默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雖說龍皇國的勢力猶如夕陽般逐漸沒落,但在這片大陸上仍然屬於強國,崔特公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他露出堅毅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不過,一想到崔特公國背後有皇國的強敵—神聖伊傑斯救國撐腰,崔特問題就不能等閒視之。」
古茲雷古散發出如剃刀般的尖銳氣勢。即便是古茲雷古的秘書,與他面對面也會神經緊張。
「關於崔特問題,要儘可能事先擬定對策,必須設下雨、三層的陷阱。如果事情進行順利,那麼我們軍方的行動就能稱心如意了。」
「您是說,如果事情進行順利的話?」
「我知道進行順利的機率不高。畢竟玩這盤棋的對手是莫爾汀樞機主教。」
古茲雷古臉上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我不會低估莫爾汀樞機主教的實力。我自認是個權謀家,而且不斷讓政敵失勢、用借刀殺人的方式讓強敵滅亡,一路踩著別人的屍體走到這裡。即使在軍方之中,我也被視為偏政治派的軍人。」
目光炯炯分析著自己的他,得出了以下結論:
「不過,客觀地衡量各項要素,莫爾汀樞機主教的實力比我高上一籌。不過以我自身累積的經驗,我不認為自己一定會輸,不過,歐傑斯家一直在政治鬥爭中有能力存活下來,而莫爾汀出生之後沒多久,就被認定為歐傑斯家歷代最強的權謀家。」
古茲雷古說話並未產生動搖。
「對方看出我的布局之後,一定也會先做好安排。我不知道對方會出什麼招。不過,我不認為對方能輕易取勝。」
他眼裡散發出沉著的光芒。
「而且我還有最後的殺手鐧。」
秘書對上司如此沉著感到恐怖。他沉著地衡量出自己的實力不如對方,並且還可以從中找出獲勝機會。對普通人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
「恕屬下無禮,可以請教您一下嗎?」
古茲雷古沒有回答。沒有反對就是表示同意,裴洛斯試著將一直以來的想法說了出來。
「即使無法與莫爾汀猊下合作,但關於互派暗殺者給對方這件事,我認為對閣下來說非常不利。」
「我跟那男人是會拼個你死我活的宿敵,因此我不會上他的當。」
古茲雷古語氣篤定地說。
「我不會單純相信莫爾汀樞機主教對龍皇國是有益。我不認為他所擁有的愛國心,能像你我,或者以前的歐肯迪歐烏斯猊下一樣。我在那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種不祥的氣息。為了這個國家與世界,我非得除掉他不可。」
古茲雷古的視線移向房間右方。
「在神龍與神劍的
旗幟下,我必須打倒那個男人。即使不是現在,但我總有一天也必定要打倒他。」
哲貝倫龍皇國的旗幟掛在牆上,古茲雷古凝視著它,眼神里充滿堅定的決心。
「要事先布好局。」
古茲雷古右手伸向空中,五指抓住佩帶在腰上的劍柄。
「我的找碴方式幾乎沒什麼意義,正因如此,對方應該看不穿我的真正意圖。」
古茲雷古從劍鞘中拔出魔杖劍「刑死者豪里歐」。複雜的組成式在潔白的刀刃上生成,然後轉印到地面上。自己的所在地沒被長官考量進去的裴洛斯,連忙向後一躍。
地面上的組成式文字與算式綻放出強烈光芒,只見有物體從組成式的剖面及地面上滲出。
室內的空中充滿了黑色物體,一個成人張開雙手也環抱不住的巨大球體,表面上有數十顆眼珠。只見數十顆眼珠上下左右移動瞳孔,窺探著房間內部,而且眼神充滿著憎惡與憤怒,後來眼珠的瞳孔不再移動,視線落在古茲雷古旁邊待命的裴洛斯身上。
「好刺刺眼,好亮亮。出出來了。」
眼珠球體的模樣與聲音讓裴洛斯感到恐懼。
「這、個、不是禍式嗎!?」
「沒錯,准爵級禍式,不屬於任何派別的『亞盧古庫』。」
從地面上浮游起來的球體在移動。他一口氣襲向把自己召喚出來的古茲雷古。就在裴洛斯要慘叫出來時,球體緊急停止了。
黑色球體的表面,縱橫布滿了閃耀著藍白光芒,由一與〇交織而成的鎖鏈。光鏈連結著地面。由於鎖鏈的關係,亞盧古庫這個禍式無法從一定範圍內向外移動。
「可惡的不祥鎖鏈啊啊,長年束縛縛著我。關住我的古茲雷古古古,你把我召喚出來來,我要殺殺了你。」
「雖說是禍式,被監禁在異空間七年的話,原來還是會秀逗的啊。」
古茲雷古如觀察實驗動物般提出冷淡的見解。亞盧古庫不禁失聲大喊。
「沒沒有光輝也沒有有黑暗,不存在任何的事物物。燃燒之後又結凍,痛苦得不得了了。我我不要再再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裴洛斯霎時感到呼吸困難,他知道自己的上司是遠遠超越到達者等級的攻擊型咒式士。不過,要監禁禍式到七年之久,咒式力必須非常強大,而且也要殘忍得超出常人。
「我特地召喚你出來,其實沒有別的原因。」古茲雷古對著禍式說:「我覺得差不多時間該解放了。」
「這是什麼意思思?」
球體出聲尋問。古茲雷古露出微笑,充滿著虛偽的笑容。
「沒什麼特別意思。只不過想讓你去告訴你的主人,你們要的那個東西,目前在莫爾汀樞機主教手裡。」
只見球體表面數十顆眼珠的瞳孔開始旋轉。
「哦哦,哦哦這件事真是太重要了。這件事真的是太重要了。我一定要通知,一定要通知主人才行!」
亞盧古庫的數十顆眼珠不停轉動,朝四面八方綻放咒式波長。
「我替你解開鎖鏈了。快走吧。」
束縛亞盧古庫的光鏈頓時消失無蹤。
「哦哦,哦哦,可以動。自由,自由。可以見到主人,可以見到哈畢凱亞大人了了!」
亞盧古庫解除了咒式波長。球體假裝朝著地面而去,然後進行橫向移動,再次襲擊古茲雷古。
「去死死!」
相對的,古茲雷古舉起左手,球體隨即在古茲雷古的眼前緊急停止,綻放出驚人的磷光。禍式遭到強大的咒式干涉結界阻絕而無法前進。往後抽退的亞盧古庫,立刻重重撞上肉眼看不見的障壁。
干涉結界化為將亞盧古庫團團包圍的立方體。
「很遺憾的,皇國軍可不是光靠頭腦或動動嘴巴,就可以掌握實權的組織。」
古茲雷古彎起左手五指。干涉結界急速縮小。亞盧古庫的球形軀體遭到立方體結界鎮壓。肉眼看不見的立方體結界縮得更小了。亞盧古庫的球形軀體必然逐漸遭到立方體的壓縮。
因結界的壓力而變成立方體的亞盧古庫,轉動著數十顆眼球發出慘叫。
古茲雷古手指疊手指之後,結界持續在縮小當中,一口氣變成跟拳頭差不多的大小,肉體強度遭到破壞,在內部的禍式肉體化為一灘藍色血液與一堆內臟。發出垂死慘叫的亞盧古庫,更進一步地遭到破壞。
古茲雷古收起五指,結界化為極微小的點,亞盧古庫隨即不見蹤影。結界解除之後,藍色血液滴落在地面上。血滴立刻化成灰,量子分解為光芒而完全消失。
古茲雷古不感興趣地望著地面,禍式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裴洛斯像是從恐懼中獲得解放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從異常的狀況中回到現實。此時他眼裡浮現狐疑的眼神。
「……您不是要派亞盧古庫做為暗殺者,去暗殺莫爾汀猊下的嗎?」
「亞盧古庫這種程度的禍式,連找莫爾汀碴都沒有能力。」
古茲雷古在椅子上維持著單腿屈膝的狀態,說了下去。
「不過,亞盧古庫在喪命前,倒是替我聯絡了對方。」
古茲雷古臉上露出微笑。
「至於對方收到報告之後,嗯,情況又會是怎麼樣呢?」
假使機器人會笑的話,笑容大概和現在的古茲雷古露出的笑容是一樣的。
青年靜靜站在緊閉的大門前方,身上穿著嶄新的軍服,臉頰泛紅,維持著筆直的立正姿勢。
「莫、莫爾汀樞機主教猊下,能夠見、見到您,我感到榮幸之至!」
「好久不見羅,你不用緊張,放輕鬆點。」
莫爾汀用充滿慈愛的聲音對這名青年說話。
「雖說爵位被廢除了,但你身為傑斯卡男爵家的遺孤,卻能堂堂正正地成為皇國技術士官,你的志氣與能力,都是值得驕傲的。」
莫爾汀揮手催促他坐下。
「難道,怎麼可能……」歇薩斯並未就座,他維持筆直的立正姿勢,臉上充滿疑惑。「您怎麼會知道我的軍事履歷?」
「你去年在涅嘉德亞戰爭做技術支援,後來還從軍參與希爾比斯事件,這些應該都很辛苦吧?」
「連這些事都……」
「所有勇者的名字與某種程度的事跡,我全都記得。」
但莫爾汀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他的雙眼望向遠方,雙手交疊托著下巴。
這位樞機主教或許是回想起過去的事件與戰死者,又或者是回想那位記憶極佳的青年咒式博士的悲劇。
歇薩斯搖了搖頭說道:
「您記得我的事跡讓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其實稱不上有多麼活躍。很遺憾的,我的咒力不足以擔任十二翼將,智力也不足以成為您的幕僚……」
「你不需要貶低自己。」
「可是,儘管我這個人的能力微不足道,卻也應該替猊下盡一份心力,因此我提出了轉任直轄軍的申請。以我這種程度,就算加入麾下也什麼都辦不到,但我想藉由到國外去,成為猊下的眼睛與耳朵!」
莫爾汀的黑色眼眸染上幾分嚴厲神色。
「你不可以說是為了我,要說是為了人民與皇國。」
「是!只要莫爾汀猊下下令,我願意為了皇國與人民捨棄性命!」
青年的年輕話語,讓荻菈索臉上露出微笑。她無意間看向主君,發覺樞機主教的雙眸流露出微妙的神情。
「……你真的有那種覺悟嗎?」
「是!」
「無論是多麼殘酷的命運,你都已經有覺悟能夠接受了嗎?」
「是!」
樞機主教沉默了半晌。當年輕士官與忍者等待著他說些什麼時,莫爾汀張開了薄薄的嘴唇。
「我知道了。」
聲音中帶有苦澀。
「我會托人把歇薩斯你分派到波爾史特司將軍麾下。身為技術士官的你,大概馬上會被派往北國吧。」
「是!我感到萬分榮幸!」
莫爾汀大方地對著鞠躬致謝的青年點了點頭後,接見就此結束。歇薩斯從房間裡退出。
侍從的手無聲地將門關上。室內恢復安靜之後,荻菈索開口說話:
「如果是波爾史特司將軍,和古茲雷古綜合幕僚次長之間就沒有任何牽扯,這樣就可以安心了。」
「對了,克洛普菲爾與優坎,再過不久就要回來羅。」
莫爾汀隨即轉換了話題。這是一個讓荻菈索心跳加速的話題。
「『聖者』大人就算了,您說『大賢者』大人也是嗎?」
荻菈索一想到優坎要回來,就無法保持她的平常心。
「儘管這是僭越之詞,但在
下至今依然無法信任那位大人是我方的同伴。雖然他直到現在都還在管理莫爾汀猊下的防禦結界,在下還是不清楚優坎大人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雖然荻菈索不知道該不該說,但她還是試著開口詢問。
「在下從興繼刀堂大人那邊聽過,以前大賢者大人想要過猊下的命?」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臉懷念地露出微笑。「優坎現在稱得上是我最親近的密友。」
二個以前想要自己的命的人,現在卻成了密友嗎?這種關係在下真是無法理解。」
「別人是不會懂的。」莫爾汀微笑著。「我與優坎非常合得來。」
「優坎大人與猊下非常合得來,光靠這一點,在下就會判斷他的危險程度最高。」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即使到了現在,他依然是很可能會想要我的命。」
樞機主教的嘴邊掛著淺淺的笑。
「所以一旦有緊急事件……荻菈索,你就好好加油吧。」
「您叫在下面對大陸上排名第二的超咒式士大賢者要好好加油?加油就能有辦法改變什麼嗎?」
荻菈索凝視著天花板感嘆。
「在下突然想申請休假了。」
「沒問題的啦。況且,接下來要連續開會的這些日子裡,荻菈索你這位秘書兼護衛的重要人物如果不在,我會非常困擾的。要說我覺得非常困擾的話,我就會不想出席會議了。」
「在下希望聖者大人能早點抵達。另外,在下也認為,應該把申請休假的耶斯帕大人,以及自由出動的費爾德烈德大人全部叫回來。」
女忍者臉上露出些許不悅的表情。雖然她覺得焦點被轉移了,但她也無法做出什麼批評。
「你不能怪他們哦。對耶斯帕來說,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莫爾汀的視線落向窗外。荻菈索的視線也跟著望向主君所看的方向。
窗外是依然繁榮的琉內魯庫街道景色。
皇宮幾內昆肯,是由壯麗的尖塔與莊嚴的城牆所構成的。
街道以皇宮為中心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若是從上空俯瞰皇部琉內魯庫,應該能感受到齊整之美。
高階官員住的高級住宅區、常駐軍的公家宿舍,圍繞著皇宮整齊並列。最外圍還有企業大廈聳立的商業街、住宅區等等。
另外,沒有放射狀道路能從皇宮外圍抵達中央街道,這是基于謹慎為上的安全考量,因為皇宮在軍事上具有重要地位。
而這個地方是在郊外小山丘上的一處高級住宅區。每一棟豪宅都擁有寬廣的庭院,讓彼此之間有著不至於太誇張的距離。
在某一棟建築物的中庭里,有個男人坐在椅子上。
在黑色簡樸軍裝之下,如鋼鐵般的肌肉將布料撐得鼓鼓的。冷酷的臉孔上尚留有些許青春氣息。覆住右眼的皮罩是他身經百戰的象徵。
「耶斯帕大人,您想跟我談的重要事情是什麼?如果您一小時都不說話,我怎麼會知道是什麼事呢?」
坐在耶斯帕對面的女人,手中握著陶瓷杯,不解地偏著頭。耶斯帕的左眼看見她長長的金髮滑下肩頭的模樣。
「艾蕾妮潔……」
耶斯帕沒辦法繼續說下去,變得不發一語。女人放下手上裝著紅茶的杯子,等待他再說些什麼話。耶斯帕下定決心似地伸出左手,拉起女人的左手。然後,他從懷中拿出戒指,硬是套到艾蕾妮潔的左手無名指上。
「耶斯帕大人,這個是……那個對吧……?」
艾蕾妮潔如碧玉般的綠色眼眸,凝視著被戴在自己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她的聲音里充滿著驚訝與期待。然後,她看見自己的戀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真是的……連這種重要時刻話還是這麼少。」
艾蕾妮潔雙手搗著嘴,眼裡噙著開心的眼淚。機劍士的獨眼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那麼,你的答案是願意或者不願意?」
「我……」
「哇——大哥、艾蕾妮潔小姐,恭喜你們訂婚!」
伴隨著聲音響起,一道人影從距離兩人很遠的草叢裡一躍而出。人影一邊前滾翻,一邊撒紙花,然後滾到兩人前方的草地上。這道像貓一樣翻滾的身影,在耶斯帕拔出的魔杖劍劍尖前停了下來。
「費爾德烈德,我應該交代過你,要你在艾蕾妮潔家前面等吧?」
劍尖之下的費爾德烈德抬起了頭。額頭上掛著飛行眼鏡的他,臉上露出少年般的燦爛笑容。
「我擔心一直都不夠溫柔的大哥嘛。」
「你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而已吧。」
站立的哥哥與倒地的弟弟,視線隔著刀刃交會。
「總之,喵喵~~恭喜你們!」
費爾德烈德再次在草地上翻滾,撒出紅色與白色紙花。儘管祝福用的紙花只撒到耶斯帕與艾蕾妮潔的腳邊,女人依然笑得很可愛。悵然若失的耶斯帕收刀入鞘,坐回椅子上。
「還沒成定局。」男人將頭轉向女人。「艾蕾妮潔,你的回答是?」
耶斯帕的獨眼凝視著女人的側臉。艾蕾妮潔轉身正面對著他,臉上露出不知想哭還是想笑的複雜表情。
「那還用說嗎?」
艾蕾妮潔露出微笑,耶斯帕一臉困惑的表情。
他花了一分二十五秒,才發現女人的微笑是答應求婚的意思。
「你真的願意跟我嗎?」
針對艾蕾妮潔的微笑回應,耶斯帕冷靜地低聲追問。為了把紙花撒到更遠的地方,費爾德烈德逐漸從他們身邊遠離。確認弟弟離開之後,耶斯帕眼神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駐紮的地方位於龍皇國邊境,一個身負抵禦外敵義務的軍人,而且只是侯爵階級的小角色。」耶斯帕話中帶有苦澀。「大部分的侯爵家,都已經有名無實,家道中落,只有拉其侯爵家因為專司暗殺與小規模戰鬥而繁盛。先前我也跟你說過,我們的父親,上一代的拉其侯爵耶爾特雷多,甚至還一手策劃暗殺主君莫爾汀樞機主教的計劃。」
獨眼的侯爵淡淡地陳述著事實。
「至於現在,雖然說我們家族擁有侯爵名位,卻沒有任何領地,而且依靠暗殺為生,可說是滿手血腥的一族。」
「與那些事情無關。」
艾蕾妮潔語氣篤定地說:
「你就是你。」
「這樣子啊。」
艾蕾妮潔一直以正面的態度肯定耶斯帕,耶斯帕對此微微點頭。不過,即使艾蕾妮潔只是佯裝不在乎這些事,耶斯帕還是對她這個女人充滿好感。
到處亂跑的費爾德烈德回來了。他像只初夏發春的兔子般在兩人的周圍亂蹦亂跳。艾蕾妮潔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們兩兄弟還真是不像。」
「是啊,光就容貌來說,我長得像父親,弟弟則是長得像母親。我們的父母話不多,而且拉其家的家風也很嚴謹,費爾德烈德那種吵鬧的個性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耶斯帕露出苦笑,艾蕾妮潔也輕輕地笑了起來。
「唉呀,耶斯帕大人也能笑得很溫柔呢。」
「我又不是機器。當然會哭也會笑,只是頻率少了那麼一點。」
耶斯帕回想起內心想法總是與臉上微笑不同調的主君。接著他卻擔憂了起來。
「……果然,你認為像我弟那樣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的男人比較好嗎?」
「不。」艾蕾妮潔微微搖了搖頭。「對我來說,現在的你就很足夠了。個性直來直往又很專一,這樣子很好哦。」
艾蕾妮潔拉著椅子移動,靠向耶斯帕身邊。
「我真的很幸福哦,再幸福也不過如此。」
耶斯帕不擅長面對這種場面,說不出好聽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此臉上的表情略顯苦澀。
在染上夜色的柏油路面上,響起了沉重寧靜與輕快喧鬧的腳步聲二重奏。
拉其家雙胞胎不讓艾蕾妮潔送行,兩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走在前方的費爾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走著。但不知為何讓人覺得他腳步輕盈。在夜晚的街道上,費爾德烈德停下了腳步,轉身去看耶斯帕。
「欸,大哥。」
在路燈之下,費爾德烈德高亢的說話聲,讓耶斯帕也停下了腳步。
「如果你和艾蕾妮潔小姐這次能順利,那該有多好。」
弟弟那張充滿稚氣的臉龐上,出現了久違的認真表情,說話的語氣也很誠懇。
「要是我能叫艾蕾妮潔小姐大嫂的話,那就太好了。畢竟她是個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她還會摸我的頭。」
「對我們兩個的婚約你也不用那麼急吧。艾蕾妮潔確實是很出色的女人,但你也別用摸不摸你的頭來評
價女人。」
「可是……」
「艾蕾妮潔會摸一個成年男子的頭,這感覺好像很有問題。」
耶斯帕一邊對未婚妻的個性抱持疑問,一邊邁出腳下的步伐。
這男人的內心裡開始做出分類。他得出的結論是,自己和艾蕾妮潔其實是同一類人,都把費爾德烈德當成小狗一樣。不知哥哥內心中的分類,費爾德烈德跟在哥哥寬闊肩膀的後方。
「誒誒,大哥,小孩的名字讓我取啦。如果是女的就叫恩萌恩萌,如果是男的就叫特凱雷凱特凱雷司好了,我說很好就是很好!」
「就叫你別那麼急了吧?」耶斯帕露出苦笑。「而且這兩個名字,是你以前養的火龍與食人鬼的名字。順便告訴你,你那種命名品味,人類是無法理解的。」
「我是完完全全的人類好嗎?」
「你真是完全沒變,說法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耶斯帕的眼睛凝視著坡道前方。「我可沒辦法永遠陪你玩。」
費爾德烈德不滿地鼓起雙頰,耶斯帕那隻獨眼,卻直直盯視著琉內魯庫的街道。
「我不是父親,我不會變成父親那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耶斯帕低聲說出的一句話,卻讓費爾德烈德發出壓抑的吶喊。耶斯帕只能停下腳步。
費爾德烈德纖細的手指緊握成拳,雙眼瞪視著哥哥。兄弟兩人在柏油路上相互對峙。耶斯帕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別誤會,我沒有批評父親的打算。我要說的只是『不要期待我扮演像父親那樣的角色』而已。」
「騙你的,其實我沒那麼生氣啦。父親大人怎~~樣都無所謂。」
費爾德烈德臉上認真的表情轉為輕佻。不過,耶斯帕對自己的失言非常後悔。
父親耶爾特雷多策動暗殺皇族的計劃,雖然未能成功,但卻是不折不扣的重罪。耶爾特雷多雖然當場自殺,但就算侯爵家的爵位遭到廢除,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差點被暗殺的莫爾汀,本人卻偽稱耶爾特雷多光榮戰死,而且還雇用拉其家的兩名遺孤及其一族。
耶斯帕自認為了解一切,他也清楚正因如此,自己才會擁有堅定不移的忠誠心。
獨眼的視線凝視著弟弟。就是因為費爾德烈德不知道父親背叛的真相,所以有時候才會產生混亂。費爾德烈德雖然會把尊敬的父親與猊下重疊,但態度卻是搖擺不定的。
費爾德烈德像是下定決心般,正面盯視著哥哥的獨眼。
「大哥,父親大人為什麼會對猊下……」
他提出了長年以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
「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當你變強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耶斯帕沒有讓他問完。畢竟現在還不能說。耶斯帕從弟弟身邊走了過去。
「大哥又把我當成小孩子,我的實力跟大哥差不多強哦?」
「是啊,沒錯,你確實很強。就某種意義來說比我還強。」
耶斯帕輕輕敲了弟弟的頭,繼續往前行走。費爾德烈德帶著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跟在巨大的背影身後行走。
百萬盞燈火在琉內魯庫的夜裡閃耀著。
黃金龍與神劍之旗掛在牆上。
莫爾汀露出自嘲的笑容,視線從旗幟上移開,回到了室內。
圓桌評議會的成員們圍著巨大圓桌而坐,桌上有著通訊畫面。
身為主席的龍皇,因為去參加大陸國家會議所以缺席。五位選皇王之中的安得烈爾王,陪伴龍皇前往,因此也缺席。伍非王則是透過影像的連線參加會議,耶吉蘭王依然以養病為由缺席。歐傑斯王因為年紀太小而沒有出席,莫爾汀一如往常代他參與會議。
莫爾汀的目光對上端坐在斜對面的伊魯姆王潔諾維雅。
莫爾汀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向她輕輕揮了揮手。女豪傑回以冰冷的微笑。
樞機主教心想,她那像獅子鬃毛般的金色髮絲真美。
相較之下,潔諾維雅卻只覺得與令人厭惡的傢伙對上了目光。新人侍從在女王的身旁低聲說道:
「這就是圓桌評議會。」
他的聲音甚至微微發顫。
「龍皇陛下、五位選皇王閣下、主席執政官、副執政官、閣員,樞密院議長與樞密院副議長,綜合參謀總部議長與副議長,陸海空與先遣部隊四軍的參謀總長都會來開會,這是皇國最高階層的決策機關啊。」
發出感嘆之聲的侍從,環顧著室內的情況。
「很遺憾的,今天似乎只有十幾個評議員來開會。」
「有這麼多評議員來開會,已經算是很罕見了。這也代表了今天的議題很複雜。」
潔諾維雅一臉覺得無趣地說:
「會議的結論我都已經猜到了。」
新人侍從輕聲地對女王說:
「可是,接下來會議就要開始了呢。由皇國最高階的決策機關—圓桌評議會開始進行討論……」
「不。」
潔諾維雅的紅色唇瓣,拋出如刀刃般銳利的話語。
「其實是戰鬥即將開始,你年紀還很輕,但在這裡進行的戰鬥,比你所見過的任何戰場都還要更陰險,更卑鄙。」
「怎麼會?在這裡的都是真正的紳士與淑女耶?」
侍從的視線望著圍坐在圓桌旁的要人們。兩名皇族的王,行政部門的主席執政官、副執政官與閣員,一共六個人,兩個樞密院官員,五位軍方人士,他瞥視這些評議員的身影。在場有擔任各種職務,擁有不同頭銜的人,全部加在一起的話,人數大概會超過一百個人。
會議室的空間雖然十分寬廣,但包含每個評議員的秘書與武將們在內,共有三十名以上幕僚待在裡面,讓人覺得空間很狹窄。
「那麼,會議開始。」
擔任審議角色的主席執政官宣布開會。
「首先,綜合參謀總部的古茲雷古次長及副議長,似乎有要事在這裡報告。」
被點名之後,一名坐在圓桌旁的男人站了起來。削瘦臉龐上的雙眸,散發虎狼般的銳利光芒。
「不好意思,就由我來報告。我想各位應該都看過文件了,但還是讓我再做一次說明。」
巨大圓桌的中央浮現出立體光學影像。首先是皇國全土的地圖,位於國境北部邊界的某個國家浮現出光點。
「這裡就是引發問題的崔特公國。人口不到八百萬人,擁有二流咒式技術、三流軍備的蕞爾小國。同時也是位於我與神聖伊傑斯教國之間的緩衝國。」
立體光學影像中,交替呈現出崔特公國的軍事力量、技術、資源等龐大資訊。
「近年來,崔特公國里興起反政府運動,現任的政權排斥伊傑斯教,我們則是給予現任政權技術支援。如此做是為了維持崔特公國做為屏障的穩定性,而且,這也符合我們總有一天要剷除神聖伊傑斯教國這個威脅的方針。」
莫爾汀聽完古茲雷古的發言,不禁露出苦笑。秘書荻菈索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他。
(主人,有什麼好笑的嗎?)
(全都是古茲雷古害的。他想表達的是先發制人的陳腐思想,在被攻擊前先發動攻擊的戰術,另外他把自己的想法視為國家的化身,一直說什麼我們、我們的,害得我忍不住笑。)
(請您認真一點。)
在這對主從進行毫無緊張感的體內通訊時,立體影像中心出現變化。畫面呈現的是常年覆蓋冰雪的山巒。以崔特公國特有的雪原為背景,人群蠢動的光景映照出來。
崔特公國軍隊引以為傲的銀色軍團鎧甲,在雪原之中並列著。在銀色行伍之間,出現了像是平民的人影。那群顯得很不自然的人,顯然是皇國士官偽裝的。
「這是北崔特的連線影像。我軍與當地政府軍安排了會談,各位請使用通訊連線與那邊交談。」
古茲雷古說完話之後,爆炸聲隨即傳出。熒幕畫面因血沫四濺與爆炸的震動而劇烈搖晃,轟然作響的雜音持續不斷。雷電、火焰、炮彈等攻擊型咒式的火線飛來射去,在場的眾人都能聽見激烈戰鬥的聲響。
急轉直下的事態,讓圓桌評議會的成員們完全愣住。
從熒幕的角落可以看見一群人握著各式魔杖劍疾速衝鋒。前往迎擊的崔特公國軍隊,被一連串的爆炸與雷擊轟得四散。
拍著戰鬥畫面的鏡頭,上下左右地激烈晃動。通訊士官大概拿著通訊機在移動吧。
「我方與崔特公國軍隊遭到突襲!」爆炸聲響起。「我是通訊兵沙波斯中士。指揮官喜賈吉一等技官戰死!副官蝶魯庫魯穆少校也戰死了!啊啊啊!」
爆炸聲再次響起。暴風雪與爆炸的煙霧遮蔽了視野,只剩爆炸聲
與慘叫在會議室里迴蕩。
相較於露出詫異神情的莫爾汀,荻菈索則是努力讓自己面無表情。
(猊下您還真驚訝。)
荻菈索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主君。
(將會談的情報泄漏給反政府軍的人,正是在下所統領的甲賀忍軍,而且是受莫爾汀猊下之命而行動。不過,即使如此,見到眼前這場景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忍者還是忍不住問出下一個問題。
(即使犧牲我軍也要阻止我國政府與崔特公國的現任政權交涉,這種作戰方式會不會太過火了?)
莫爾汀在表面上裝出無法理解狀況的神情。
(崔特公國的現任政權是反伊傑斯教的激進派,如果出手協助,崔特公國就會誤以為獲得強國撐腰,在態度上也會變得強勢,屆時龍皇國就會被迫捲入他們引發的問題。)
莫爾汀表面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密切注視著熒幕上的情況演變,但私底下回應給女忍者的冷靜話語,卻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反政府軍不是親伊傑斯派,也不是好戰分子,他們的主張很單純,就是改善人民的生活。雖然崔特公園擔任的是與伊傑斯國之間的屏障角色,由哪個政權來領導崔特公國都沒問題,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找個乖巧一點的比較好。假使現任政權跟龍皇國毫無瓜葛,乖乖地做好屏障的工作,那就更好羅。)
莫爾汀表面上仍舊裝出沉痛無比的神情,繼續進行體內通訊。
(伊傑斯與烏魯穆這兩個國家,確實都是受到讓人傻眼的狂熱宗教束縛,無視近代的政治潮流,在國內嚴格實施政教合一,可說是超專制的國家。而龍皇國與神聖救國即便開敔戰端,只要有古茲雷古在,大概就能取勝。可是,龍皇國卻無法從中獲得任何利益。)莫爾汀繼續說著內心的話語。(討伐歷史仇敵?靠戰爭擺脫不景氣?就算軍火商會賺到錢,萬一龍皇國公親變事主,以整體的角度來看,國家還是會出現赤字啊。)
在混亂的風雪之中,影像的焦點逐漸變得清楚。偽裝成平民的龍皇國男子被鏡頭照了出來。
「通、通訊兵剛才戰死了,由新進士官我,不對,由屬下來代為擔任聯絡工作!」
「歇薩斯大人為什麼會在崔特公國!?」
「荻菈索,退下。」
莫爾汀平靜的制止聲在室內響起。忍者回想起身為秘書的職責,於是緊緊地閉上嘴巴。
站在圓桌另一頭的是古茲雷古。軍人冰冷的眼眸凝視著莫爾汀。
兩人之間如結凍般的冰冷氛圍,讓荻菈索發現了真實狀況。
這是古茲雷古的牽制。他看穿莫爾汀會出手阻撓,於是把歇薩斯派到了崔特公國去。要是莫爾汀想執行他的計策,就會失去一個仰慕他的忠臣。
荻菈索緊咬著下唇。
(不過,個性耿直的波爾史特司將軍,為什麼會照著古茲雷古說的話去做呢?)
(前幾天,波爾史特司將軍的兒子,在軍方用地引起交通事故對吧?)
莫爾汀樞機主教表面上維持著沉痛的神情,告訴她理由。
(古茲雷古或許是這麼說的:『我會設法擋下貴公子的起訴處分,不過,做為交換條件,您可以借我某位技術士宮嗎?沒什麼,只是因為我這邊技術士官不夠,所以我想讓他與我同行而已。』他消除波爾史特司將軍心中的罪惡感後,歇薩斯就被將軍交給古茲雷古當祭品了。)
在莫爾汀的視線催促之下,荻菈索注視著對手。古茲雷古裝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唯有眼神像是在嘲笑莫爾汀般閃閃發亮。
在這間會議室的戰鬥早就展開了。
「我來和當地的人通話吧。」
莫爾汀揮了揮手,雙方開始連線。
「歇薩斯,是我,莫爾汀。」
「啊,猊下!」影像中的歇薩斯,年輕的面孔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該怎麼辦才好!?我們的部隊快要全體陣亡了!」
影像又搖晃起來,爆炸聲轟隆作響。以冬季山巒為背景,鏡頭帶到的畫面都是遭到雷電貫穿或淋到強酸而發出哀號的士兵們。鏡頭轉回來之後,畫面上出現歇薩斯仿佛被嚇破了膽的恐懼神情。
「好恐怖!真的很恐怖!啊啊,狄力克涅上尉!大家死了!援軍不會來嗎!?我、我會在這裡死掉,我會死掉嗎!?」
「援軍是來不及了,你一定會死。」
莫爾汀冷酷地做出死刑宣告。
歇薩斯的臉色發青,所有圍坐在圓桌旁的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唯有潔諾維雅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撇了撇嘴,喃喃說道:
「一切都按照那男人的計劃在進行。」
「啊?」
侍從對公主的低聲呢喃感到疑問。潔諾維雅改用體內通訊。
(莫爾汀早就認定波爾史特司一定會背叛他。於是,他透過自己的馬,也就是歇薩斯的死,讓自身的立場改變成站在被害者一方,並且藉此掩蓋他的陰謀。相較於歇薩斯的生命,他更重視的是國家安全與防止內訌。)
莫爾汀施展的計謀,以及主君潔諾維雅的分析,讓侍從感到渾身戰慄。
「我絕對不會跟你說,你身為龍皇國軍人,身為爵位遭到剝奪的傑斯卡男爵的後裔,你就必須選擇光榮地死去,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和你繼續說話。」
樞機主教的視線,並未從眼前的慘劇移開,而是用安詳而和緩的語氣,對著歇薩斯說話。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十三年前,當時已經過世的令尊帶著你來見我。就算我向你打招呼,你還是害羞地躲在令尊身後,現在你居然已經長這麼大了。」
「是、是的!」
在死亡恐懼侵襲之下,歇薩斯一邊涕泗橫流,一邊點著頭。他背後的皇國情報員,正在用雙手壓住從腹部掉出的內臟,大聲哭喊。軍隊的殘兵敗將在血泊中爬行。
面對眼前令人鼻酸的光景,莫爾汀的眼神依然像初春的陽光般和煦。
「當我們變熟之後,討論咒式時總是非常愉快。你針對咒式界面理論提出補充,也讓我聽得興味盎然。」
「是的,那是我這一生最棒的一段時光。」
就在歇薩斯笑得燦爛的瞬間,他的臉孔遭到爆炸波及而撕裂。在出現他眼球與腦漿迸飛的畫面之後,影像就突然中斷了。
熒幕只剩下沙暴狂吹的畫面,每個評議會上的人都說不出話來。室內充斥著氣氛沉重的死寂。
「好了,由於本次作戰的失敗,所以我想提出一個建議,那就是暫時停止對崔特公園的干涉。有哪一位有異議嗎?」
莫爾汀露出優雅的微笑。在場的所有人都渾身顫慄,沒有人立即提出反對意見。即便連古茲雷古都沒有立刻出聲。樞機主教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接下來進行下一個議題。調降與東方二十三諸國之間的關稅,這個案子,在與我方同盟的各國……」
「莫、莫爾汀,這樣未免太說不過去了,至少要派軍隊討伐……」
老執政官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如反射在鏡子上光芒般,樞機主教立刻回答:
「正因為不能做出刺激神聖伊傑斯救國的行動,所以我們才會暗中進行技術協助。既然計劃都宣告失敗了,剛才在場的每個人不是也同意,即使現在採取更多行動,也沒有任何用處嗎?等到決定出問題的處理方針後,接下來就是由該負責官員擬出具體方案了。我們只要繼續進行下一個議題就可以。」
莫爾汀如此訴說,他那雙黑色眼眸睥睨著整間會議室。總是掛在臉上的優雅笑容依然不變。但是,卻有某些事情悄悄地完全改變了。
「還是說,來這裡開會的人都是慈善家或評論家?還是說,這個會議是要讓老人們憑著個人的喜惡,對所有的議題做出判斷?」
莫爾汀的纖細指尖靜靜地指著圓桌。
「不,絕對不是。」
冷徹的言語在會議室內迴蕩著。
「現在舉行的是圓桌評議會,同時也是龍皇國最高階的決策機關。為了人民與龍皇國,無論是多麼無情又殘酷的決定,都必須在這裡拍板定案。唯有秉持著鋼鐵意志與凍土之心的人,才能來到這裡開會。」
莫爾汀的話語在會議室里迴蕩著,評議會上的人都變成了普通的聽眾。
「我們的存在是為了什麼?窮人為了取得今日的糧食,受虐者為了保護自尊心,都必須要拼命奮鬥。我們享受豁免諸多勞役的特權,就必須用多出來的這些時間,絞盡腦汁替人民思考,並且付諸行動。」
就像是在闡述無聊的道理一樣,莫爾汀的雙眸不見熱情。
「這次確實是有流血犧牲出現。不過,如果有那個閒功夫感嘆的話,倒不如仔細
分析過去,努力看清現在,然後針對未來擬定對策。我們要好好磨練,讓下一次的決策一定要讓損失降得更低,而且可以獲得更多國家利益以及人民的同意。這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受到言語與思考的束縛而感到疑惑,一定要做出正確的決斷不可,要繼續做出正確的決斷才行。」
擲地有聲的言論,讓會議室的人聽得如雷貫耳。荻菈索也在忍受著莫爾汀如怪物般的邏輯論理能力的顯現。
可是,有些不對。總有一種被轉移焦點的感覺。
「可惡的邪龍,他從一開始要的就是這個啊。」
潔諾維雅低聲地自言自語。在背後待命的侍從,透過體內通訊詢問主君。
(您指什麼?)
(從一開始,莫爾汀就在利用與歇薩斯的交談,無情地藉此一口氣掌握支配會議的氣氛,這就是莫爾汀的目的。你等著看吧,那男人一定會用剛才那件事做為基礎,繼續用他那套邏輯讓議案順利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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