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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開端的振翅(2/2)

目錄

(從一開始,莫爾汀就在利用與歇薩斯的交談,無情地藉此一口氣掌握支配會議的氣氛,這就是莫爾汀的目的。你等著看吧,那男人一定會用剛才那件事做為基礎,繼續用他那套邏輯讓議案順利通過。)

潔諾維雅臉上露出極其不悅的笑容,讓侍從背脊發寒。女王的笑容裡帶有智慧。

(不過,我和古茲雷古也打算搭他的順風車就是了。)

莫爾汀平靜的聲音在圓桌上響起。

「那麼,有監於我國在崔特公國方面的失策,在經濟上我國必須設法勝過伊傑斯,所以我們繼續來討論東方二十三諸國的通商條約議案。首先,請看各國的勢力增長情報……」

第一次參加會議的伊魯姆王家侍從,終於了解圓桌評議會的恐怖之處。

所謂的戰場,指的不只是較量咒式強弱與刀劍高下的地方。

這裡,這個地方正是戰場。

看不見的謀略與心理戰你來我往,這裡可說是皇國最陰險而又卑鄙的戰場。

耶斯帕坐在床邊。

有視力的左眼望著窗外。艾蕾妮潔把頭靠在他的左肩上。流瀉而下的髮絲,如紗帳般披在男人肩上。

艾蕾妮潔戴著訂婚戒指的指尖,輕輕描觸著耶斯帕厚實的胸膛。她的指尖愛憐又畏怯似地停在男人的左胸口上。

「你用這裡,用你那鋼鐵般的心在想些什麼呢?」

耶斯帕沒有回答,他默默地讓金髮的艾蕾妮潔依偎在肩膀上。女人的眼睛注意到房間牆上的時鐘。

「我們兩人在一起之後,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不過,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聽到艾蕾妮潔的話,耶斯帕點了點頭。艾蕾妮潔用浴巾遮住赤裸的胴體,下床之後走向浴室。淋浴聲隨即響起。

(婚約嗎?我竟然也會簽下這種像辦家家酒般的社會契約。)

耶斯帕的思考馳騁在自己的人生與未來。以後他會和妻兒一起吃晚餐。出門執行任務時,會有妻子送他出門,平安回到家裡之後,妻兒臉上露出安心笑容。

就算日子不好過,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能夠跨越困境。

「和別人一樣擁有平凡的幸福,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吧。」

他的唇勾起安穩的微笑。

不久,艾蕾妮潔從浴室里出來了。她身上穿著黑色禮服。為了綁頭髮,她坐到了鏡子前面的椅子上。

凝視著艾蕾妮潔的獨眼男子,唇角露出不知是苦笑還是微笑的笑容。但微笑隨即在瞬間凍結,耶斯帕整個人彈坐起來。他仔細聆聽透過骨傳導(注2)在耳內鼓膜內響起的通訊。他從床上一躍而下,用力打開旁邊的鎧甲箱,準備穿上多層鎧甲。(注2:骨傳導是聲音傳導方式之一,即透過聲音轉化為不同頻率的機械震動,通過人體的顱骨、骨迷路等傳遞聲波。骨傳導可以在吵雜的環境中讓聲音清晰地還原,而且聲波也不會在空氣中擴散而影響他人。)

「發生什麼事了?」

艾蕾妮潔呼喚著耶斯帕,但獨眼的情人卻一語不發地換穿多層鎧甲。在耶斯帕穿好護手時,他回應了艾蕾妮潔。

「秘書荻菈索說:『莫爾汀猊下說,今晚有一場愉快的遊戲。』令她覺得很不安。」

「那只是她的預感吧?那今天晚上你和我父母約好見面的事怎麼辦?」

耶斯帕右手拔出佩帶在左腰上的魔杖劍「九頭龍牙劍」,凝視著著九顆寶珠的光芒。他拔出彈匣確認剩餘的彈藥數量,然後用力推回槍機。這回他改用左手拔出佩帶在右腰上的「九頭龍爪劍」,以相同的順序確認情況。

「有其他的翼將在吧?你還在休假中,有需要趕過去嗎?」

「不需要。即使我不去,其他翼將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隨侍在旁。」

「既然如此……」

她不能繼續追問。艾蕾妮潔改變了話題。

「對你來說,比起思考有我在一起的未來,陪莫爾汀猊下玩更重要嗎?」

艾蕾妮潔詢問著他,耶斯帕卻不發一語。在男人保持沉默的狀態之下,女人只能繼續追問。

「我不會要你選邊站。雖然選擇莫爾汀大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才是我所仰慕的耶斯帕大人。可是……」

艾蕾妮潔說不下去了,她心裡很清楚,如果繼續說下去的話,情況將會演變成怎樣。

「可是,我畢竟是一個女人。就算說謊也罷,我還是希望你說『你等我,等我辦完事情之後,最後就會回到你身邊來』。否則的話,我……」

耶斯帕凝視著艾蕾妮潔壓抑情感的眼神。

對方丟出來的問題,關於自己的一生。到底要兩者都選,或者是選擇其一?

他的右手不知不覺地摸起眼罩。已失去的眼球很痛,他被迫想起了父親下的決定。自己的決定也一樣的嗎?或者是有所不同的呢?

耶斯帕認為自己思考了很久,但是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回答就只有一句。

「對不起。」

耶斯帕與艾蕾妮潔都很清楚,這句話宣告兩人關係的結束。

身上的多層鏡甲發出鏗鏘之聲,耶斯帕從房間離開。當機劍士才剛踏出門口一步,便聽見身後的艾蕾妮潔補上了一句話。

「你是個機器人,就像是一把被忠誠與執著束縛的鋼鐵之刃。」

機劍士的腳步在石階上停了下來。

「你說的這句話,對我來說是最棒的讚美。」

耶斯帕背對著她說,話聲隨即消失在兩人之間。

耶斯帕離開艾蕾妮潔的宅邸,走到馬路時嘆了口氣。

「大哥你每次談戀愛,結局總是讓人感到寂寞呢。」

少年般的人影靠在門柱上,那人是費爾德烈德。他似乎收到了與哥哥相同的通知。

「因為外表上看不出來,所以我先告訴大哥,我是真的很生氣哦?大哥你既不親切又不有趣,願意喜歡你的人可說是奇女子,除了艾蕾妮潔以外,以後可能找不到了喔?」

「我知道。」

額頭戴著飛行眼鏡的費爾德烈德,眼鏡下方的黑色眼眸流露出責備神色。耶斯帕走到路上後,費爾德烈德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為了忠義而捨棄女人,大哥你這個人實在太古板了啦。跟古時候的騎士一樣。」

「我沒辦法同時兼顧兩件事,我不會犯下顧此失彼,最後落得兩者皆失的錯誤,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是我的話,老婆和工作,還有養動物、和猊下玩,我全~~部都會兼顧哦。」

費爾德烈德回以輕佻的話語。

耶斯帕很清楚莫爾汀層用他們兄弟與拉其家一族的理由。那就是為了要他們償還父親的背叛之罪,以及他們自身所獻上的狂熱忠誠。

就跟耶斯帕打算彌補父親的罪過一樣,費爾德烈德無法忘卻對亡父的哀悼與惋惜。在費爾德烈德的回憶之中,父親雖然粗魯庸俗,但是實際上卻非常溫柔,但父親事實上又是最差勁的叛徒。他感覺自己仿佛在回憶與現實之間被活活撕裂。

因此,費爾德烈德決定不受任何事物拘束,認為一切都與自己無關,自顧自地遊戲人間。不過,缺乏某種執著乃是個性不穩定的表現。假使他知道事實真相,又會變成怎樣呢?

「走了。」

耶斯帕像是想甩開迷惘般在黑夜中奔馳。疾風般的速度以及全身上下的金屬重量,讓他腳下所踩的柏油路面碎裂。碎片隨著夜風飛到劍士身後。費爾德烈德與耶斯帕並肩疾馳,長袖隨之在身後飄逸。

坡道的終點是與道路垂直的懸崖。兩道疾風毫不猶豫地飛身躍至空中,飛越低矮的房屋。兩道影子在月光之下橫跨皇都。歐傑斯家的別館在不遠的前方依稀可見。

經過一段很長的滯空時間之後,兩人降落在路面上。耶斯帕腳邊的柏油路面被踩得粉碎,費爾德烈德則是身形輕巧地著地。

拉其家的戰士們又開始疾速狂奔。兩人的前進方向被圍住丘陵斜坡的水泥牆擋住了。

「走直線路徑比較快,我們就咻咻咻地穿過牆壁吧!」

費爾德烈德扣下魔杖劍「渡空司比里裴德斯」的扳機,啟動「量子過軀遍移」咒式。

他伸出手之後,前方堅硬的水泥牆產生波紋。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的超低機率被強制發動,他纖細指尖上的分子穿透了水泥牆的分子間隙。

費爾德烈德整個人有一半都進入了水泥牆內。耶斯帕無言地抓住這位虛法士伸向後方的左手。瞬間,兄弟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彼此對望,面目猙獰地相視而笑。

「我們的路就只有一條!」

「莫爾汀猊下要走的路充滿荊棘,我們要替他先清除前方的障礙!」

費爾德烈德的笑容被吸進水泥表面之中,兩人的身影隨即消失。

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冰冷的月光映照在水泥牆上。

戒指上的印章蓋在文件上。

莫爾汀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抬起了頭。接過文件的荻菈索瞥了他一眼。就在荻菈索確認文件的期間,疲憊的莫爾汀仰望著天花板。

「這樣一來,與東方二十三諸國之間的降低關稅條約也有進度了。」莫爾汀不禁啞然失笑。「不過,讓軍人與政客對彼此的專業交換意見,圓桌評議會還真是個時代的錯誤。」

「辛苦您了。」

荻菈索將文件擺齊。

「不過,產業界的部分人士應該會吹毛求疵吧。」

「與其保護部分落伍的產業,倒不如讓龍皇國主力——咒式產業,勇敢進入新市場,整體而言對國家比較有利。既然這是無法避免的潮流,為了避免被其他國家超越過去,必須搶得先機才行。」

莫爾汀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這也是一種戰爭的二律背反(注3)嗎?」(注3:意指對同一個對象或問題所形成的兩種理論或學說,雖然各自成立但卻相互矛盾的現象。)

「啊?」

「沒事,我只是想說,這距離令人感到愉快還很遙遠。」

莫爾汀閉上眼睛。荻菱索把桌上文件收攏在一起整理。

遠離幾內昆肯皇宮的歐傑斯館辦公室,充滿著夜晚的靜謐。室內只有荻菈索翻動紙張的聲音。荻菈索交代完門外的侍從發送文件之後,回到了辦公室。

主君依然閉著眼,坐在奢華椅子上,無法就此走開的忍者,俯視著男人的臉龐。

荻菈索薄弱胸口充盈著複雜的情感。在遠東的島國,甲賀一族曾經淪為政爭的工具,在政權確立後就遭到拋棄、排斥。莫爾汀收留了遠渡重洋為求生存的甲賀一族。莫爾汀的恩義可說難以計算。

荻菈索的手放到腰部的魔杖刀刀柄上。

莫爾汀在圓桌評議會上的發一百,真正的含意並不是單純的無情。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每個人就都能理解他的想法了。荻菈索願意為了甲賀一族拋棄本名,但是她也認為,自己成為犧牲品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主君的言行舉止,總是隱藏著另一種意圖。荻菈索無法用言語形容,也捉摸不清,但她感覺自己正在傲慢地挑戰。

為了無法理解的主君及其意志,賭上自己與甲賀一族的命運好嗎?平庸的自己,碰上無法理解的事物,就只能選擇反抗或認同。既然如此,她下定決心拔刀出鞘,賭上一賭。

「夜襲居然需要用刀,東方人選真是偏激呢。」

依然閉著眼睛的莫爾汀,出聲說話。荻菈索握著刀柄的手僵住了。

「我知道身為合理主義的你,厭惡無法理解的事物。但所謂的理解,有重要到得置於自我的最高處嗎?為什麼要把小小的自我價值判斷,視為至高無上呢?」

皮膚白皙的男人,就這麼閉著眼睛詢問。女忍者愣在原地。

「這是、什麼、意思……?」

在產生不協調感的瞬間,荻菈索拔出了腰上的魔杖刀「夜鴉」。

她把漆黑的刀刃置於背後,刀尖施放出化學鏈成系第四位階「微塵維疊壁」,產生單分子纖維組成的防護障壁。障壁擋下疾射而來的鋼之長槍,並且使其彎折。長槍完全射不到障壁後方的樞機主教,掉落在地面的絨毯上。

「主人,您沒事吧?」

佇立在纖維護壁前方的女忍者,舉刀擺出架式對後方大喊。

房裡的燈光同時隨之熄滅,辦公室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用忍者的超感應巡察室內,卻無法感知到任何聲音與熱量。

她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主要是經常保護著莫爾汀的強大咒式結界突然消失,以及一股殺意。這是緊急事態。

「放任賊人入侵,是在下的愚昧。」她反手握緊刀柄。「在下會賭上性命保護主君,求您饒恕!」

即使與看不見的敵人互砍身亡,她也誓言要保護主人。只要莫爾汀活著,自己的甲賀一族與武藝就能流傳於世。下定決心的荻菈索,刀尖上構築起強大的咒式。

在荻菈索的左方死角,面對辦公室牆壁的窗戶,有一道人影坐在窗框之上。

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下,有個穿著黑白相間長袍的人。臉上的容貌讓人看不出年齡與性別。冷峻的眼眸里,映照著比後方月光更朦朧的光輝。

「居然能發現我靠近了,而且在一瞬間就張設防護壁,真不愧是個忍者。」

大賢者優坎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在水面上擴散的波紋。瞳孔的顏色變化為紅色、藍色與虹色。即使對方與自己同為翼將,荻菈索還是沒收起手上的刀。

「優坎大人,您居然解除保護猊下的結界,而且擅自侵入!」忍者的聲音中充滿苦澀。「即便是您,這麼做也會被視為謀反!」

「假使是謀反的話,你要怎麼辦?」

大賢者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在此同時,荻菈索構築起的咒式遭到擊碎,障壁化為光芒隨之碎裂。

「莫爾汀的人頭我就帶走了。你是這個世界的威脅,誅殺你是大賢者的任務。」

坐在椅子上忍下哈欠的莫爾汀,與坐在窗邊的優坎對上目光。

樞機主教黑暗中的黑色眼眸,與大賢者化為虹色的眼眸四目相對。站在他們之間的荻菈索,則因為背脊上竄過的寒意而無法動彈。

大賢者優坎精通所有系統的咒式,甚至還有能力使用超定理系咒式,在這片大陸上,是排名第二的攻擊型咒式士。

而且,他還週遊過世界各地。這位魔人既沒有家名,也沒有敬稱,只擁有優坎這個名字,以及大賢者的尊稱。

優坎只是臉上帶著微笑,輕鬆地坐著。不過,他已展開數層咒式干涉結界與物理障壁,並且同時構築起六個巨大的攻擊型咒式。

荻菈索很清楚,雙方之間存在著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怪物!天才雷梅迪烏斯的咒式力與演算能力才能做到的事,他居然這麼輕而易舉就能達成!」

荻菈索心想,優坎與自己同為翼將,但光是席次為第二席與末席,等級差距如此巨大,令她實在難以置信。

無論是要打倒大賢者,或者是徹底保護莫爾汀,她都沒有任何可以派上用場的手段,荻菈索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手上的刀不住搖晃。在有了彼此互砍身亡的最高覺悟之下,荻菈索希望爭取其他翼將抵達此處的時間,於是緊握她手上的魔杖刀「夜鴉」。

「荻菈索大人,別做出輕率的舉動。」

老人的聲音讓荻菈索的刀停下了動作。在此同時,強大的結界在莫爾汀的周圍構築起來。

「優坎大人只不過是要與敝人交接張開結界的任務,順便測試一下荻菈索大人而已。」

充滿慈愛、平和穩重的說話聲。

「克洛普菲爾老師!您趕上了啊!」

所有人抬頭往上看,發現天花板上浮現一張巨大的老人臉孔。老人有著一頭白髮與白色鬍鬚。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睛充滿慈愛的神色,他俯視著整個室內。

縱使荻菈索擁有超感應能力,她也不知道克洛普菲爾究竟在何時回來,又在何時展開結界。

克洛普菲爾·賽因·戴司戴摩是莫爾汀的啟蒙導師,也是最受信賴的親信。在充滿魔人與妖人等可疑人物的翼將之中,他是唯一在德行與學識上享有盛名的聖者。

統率教會的法王、立於龍皇國頂點的龍皇,也會對他表示敬意,可謂是現代的聖人。

聖者的幻影之眼俯視著室內。莫爾汀與優坎的身影映人他的眼帘。

「即使敝人趕不及,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平和穩重的聲音在室內迴蕩著。「在道德上雖然不值得讚許,但這場發動襲擊的惡作劇,應該也是莫爾汀猊下策動的吧。」

聖者的聲音,讓大賢者和樞機主教像被罵的孩子般縮起了脖子。

「所以我說了吧?嚴格的克洛普菲爾老師,應該會生氣的。」

「但還是必須針對突發事態做訓練啊。」

兩人都露出了苦笑。

「意思是說,這是一場莫爾汀猊下與優坎大人精心設計的遊戲嗎?」

終於了解事態的荻菈索,打從心底對這兩個人感到無法置信。雖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但他們兩個人的心已經腐敗了。

「應該守護猊下的大賢者,竟然跟著惡作劇、瞎起鬨,這樣的做法實在是太不夠深思熟慮了。以敝人的立場來說,下次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那就不可原諒了。」

克洛普菲爾平和而穩重的聲音里,充滿了冷若冰霜的嚴厲語氣。

「我很尊敬克洛普菲爾老師。所以我還是誠懇地謝罪吧。」

坐在窗框上的優坎,像是表示自己沒有敵意般地張開雙臂。

「擔心其實是多餘的。我跟某些翼將不同,不會想要莫爾汀的命。」

優坎所說的話,仿佛看穿了荻薤索內心的想法。高舉過頭的忍者之刀依然不停晃動。

「現在是還不會啦。」

仿佛在回顧自己過去的行為似地,優坎補上了這句話。天花板上的聖者,眼瞳中流露出身為人師的嚴厲眼神。

「優坎大人,你應該是要協助敝人的學生莫爾汀猊下,站在保護他的立場才對吧,請你不要做出招來他人不必要懷疑的舉止。」

「聖者大人和荻菈索,你們都太過嚴肅了。莫爾汀與我的玩心很重,玩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大賢者與聖者之間的交談,讓荻菈索重新確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她只位居十二名翼將的末席。

如果大賢者或聖者是敵人派來的刺客,那麼光是剛才這段時間,莫爾汀就會被暗殺幾十次了。低階翼將是達到人類顛峰的勇者,但中、高階的翼將,卻是輕鬆哼著歌就能超越人類極限的人。

思緒轉為黯淡之後,荻菈索手上的刀也不再晃動。

「另外還有別的可疑人物蠢動。」她仔細聆聽,感覺到了細微的震動。「拉其家那兩人在正門迎擊。但是後門只有護衛騎士而已,感覺有點不可靠。」

「荻菈索,快去幫忙迎接從後門來的人。」

荻菈索聽到莫爾汀的命令之後,恭敬地鞠了個躬。纖細的人影霎時化為一道疾風,從辦公室衝出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樞機主教與大賢者,天花板上的聖者則露出悲傷的表情。氣氛頓時陷入沉默。優坎仔細聆聽,然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從後門來的是幌子,但是拉其家雙胞胎去的正門,來的對手卻是有點棘手。由我或克洛普菲爾老師比較可靠吧?」

「耶斯帕真是守規矩。啊,我想拜託優坎跟克洛普菲爾老師都別出手。」

「我知道。擬定襲擊計劃的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那麼他也有可能會對這裡進行核咒攻擊。」

大賢者的回答顯得有些嚴肅。樞機主教讓身體深深地陷進椅子。

莫爾汀的黑色眼眸,顯露出慈父般的神色。

「而且,最近那兩個孩子好像也很煩惱,我想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深夜,歐傑斯館的庭園。

修剪完的草木,化為比黑暗更漆黑的影子,白色石板路蒙上了黑暗之色。等距離亮起的庭園路燈,讓黑暗逐漸消失。

朦朧的光芒讓疾馳的人影瞬間浮現。黑衣暗殺者們正在前進,他們手中分別握著黑色魔杖劍或魔杖短劍。

帶頭的暗殺者停下腳步,跟在他身後的暗殺者們也停了下來。

從右方草叢裡竄出的銀色光芒,貫穿帶頭暗殺者的額頭、眉心、喉嚨、心臟、肺部、握著魔杖劍的右臂、雙腳、大腿等九個部位。

因為他擁有攻擊型咒式士的強韌生命力,所以沒有立刻就死。數秒之後,他就這樣站著身亡,燈光從屍體前方亮起。

「想見猊下,得先擊敗我耶斯帕。」

獨眼的機劍士在燈光照明之下現身。他扭轉右手之後,九道銀光將犧牲者剁成碎塊。接著,他左手的魔杖短劍一閃而過。向後飛退的暗殺者中,有兩人的身體被劃出九條紅線。他們落地的腳踝各自遭砍斷。小腿、大腿、身體都崩解而掉落,變成了內臟與鮮血的肉塊。

暗殺者們無言地在庭園裡散開,將耶斯帕團團包圍。從背後傳來的慘叫聲,讓暗殺者們回過頭去。

佇立在石板路上的暗殺者,刀刃從胸膛貫穿而出。顏色比夜色漆黑的黑色血液噴濺而出。貫穿犧牲者的心臟,刀刃又從握柄開始鑽回石板路面。

死者一陣痙攣之後倒落在地,瞼上呈現苦悶表情,屍身所躺的堅硬石板路面,如水面般呈現扭曲。手掌、手臂、肩膀、胸膛、腹部從波紋中貫穿而出,最後化為一道人形。這道人影踏出了腳步,眼裡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喵喵登場,我是費爾德烈德。請多指教!」

費爾德烈德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手中持劍擺出架式。

暗殺者們在反被包圍之後,已無路可退。其中一名暗殺者舉手為號,所有人一起往翼將們衝殺過去。獨眼戰士揮劍回應,十八條鋼鐵呼嘯而出,神出鬼沒的鬨笑聲響徹夜空。

經過半晌之後,拉其家兄弟停下了手上的刀刃與咒式。

夜幕低垂的庭園裡,出現肉塊飛濺、血流成河的慘狀。

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收回沾滿鮮血的刀刃,對僅剩的倖存者說話。

「我還不會殺你。因為要你招認出你們的目的,還有受誰指使。」

「快點長話短說,交代清楚喔,我討厭手段陰險的拷問。」

身穿暗灰色西裝,手戴相同顏色手套的襲擊者,並未回答兩人提出的問題,兀自俯視著屍體。

「花錢雇來的人類刺客,結果連拿來誘敵都沒辦法啊。」

說話者抬起光亮的額頭,直直地盯視著兩名翼將,眼眸如寶玉般閃耀著血紅光芒。

「要求只有一個。把戒指交給我,把『宙界之瞳』交出來。」

兩名翼將聽了眼前灰色人影所說的話,卻一點也不感到吃驚。

「……你知道戒指名稱,那就代表你是龍或禍式吧。」

「你的情報已經過時了,從這一點來看,你似乎不是『賢龍派』,也不是『秩序派』或者『混沌派』。」

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全身充滿鬥氣。

「某個受我支配的禍式豁出性命告訴我的。」

灰色人影笑著說道。

「況且,我不想聽汝等說廢話。我要直接去找戒指擁有者,問他戒指在哪裡。」

灰色人影的輪廓在說話時隨之搖晃。只見這位中年男子的輪廓產生扭曲。

尖銳利角穿破額頭而出。肩膀、胸膛部位的肌肉如爆炸般隆起,厚重的皮革裝甲開始覆蓋身體。夜晚的庭園充滿了驚人的壓迫感。

從額頭長出的利角,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身軀變得龐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程度。對方全身由強韌肌肉隆起構成,表面則被暗灰色裝甲完全覆蓋。

「我是無派別的貫穿利角,第四九三式哈畢凱亞。有辦法阻止我的話就試試看吧!」

哈畢凱亞變身成雙腳直立行走的巨大犀牛。

「……子爵級的『大禍式』嗎?真是難纏的對手呢。」

對方散發出巨大的氣壓,讓耶斯帕咬緊牙根。

「怎麼辦,大哥?根據我的演算,他的咒力大概與妮多沃爾克差不多,是全面應對型的哦?我們要回家睡覺嗎?」

費爾德烈德雖然說著胡鬧般的話語,聲音卻不再從容,手中緊握著魔杖劍。

「第二次再輸就不可原諒了。」

耶斯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雙手的九頭龍劍相互交叉。

「拉其家的人絕不妥協,也絕對不會怯懦,我們要自斷退路!」

伴隨著裂帛般的氣勢,耶斯帕開始往前疾馳。費爾德烈德露出決死的神色跟在後方奔馳。

「給我退下。」

直指夜空的銳利獨角,尖端部分綻放出強大咒式的光點,釋放出來的強烈爆風摧毀了庭園。

「雙胞胎好像在奮鬥呢。」

來自室外的重低音讓整間辦公室微微震動。室內的裝飾用盤子、裝了畫框的虛無派繪畫都隨之傾斜。莫爾汀打了個哈欠,優坎的雙眼閃耀著黑色光芒。

「襲擊者的手法太爛了。」

「古茲雷古如果真的想來暗殺,也應該選在我大意的時候。而且會做好萬全的準備才會派人襲擊。」

莫爾汀如此分析。

「不過,以這次的崔特公國事件來說,如果他在開始下棋之前就知道會輸,那派人過來可能是為了要提出警告。別看他那個樣子,他這個人可是很守規矩的。」

黑色眼眸掠過一絲

寂寥。

「可是,從這個月以來,刺客來訪的次數才第五次,比起某一段時期是變少了。我的人氣一直下降,真是讓人傷心啊。」

「猊下的大腦構造裡面,好像缺了感覺到危險的部位。」

克洛普菲爾的責罵聲在室內響起。莫爾汀儘可能保持儀態,忍住不打哈欠。

「怎麼會?沒有人像我這麼膽小。我這種說法或許會惹聖者你生氣,但就算受到翼將的保護,我還是能認清現狀很讓人害怕。」

優坎讓超感應範圍延伸到窗外,臉上露出了微笑。爆炸聲再度響起。庭園裡的驚人戰鬥依然持續著。

「這樣子要說話實在有點吵,我來封鎖空間。」

優坎在不使用魔杖劍的情況下直接發動咒式。辦公室立刻一片寂靜。

「那麼,優坎大人好像有話想對猊下說,敝人就進入冥想狀態好了,優坎大人應該會稍微轉述敝人的想法。」

「克洛普菲爾老師,你實在是觀察入微,讓人傷腦筋。」

大賢者笑著說完之後,天花板上克洛普菲爾那張充滿皺紋的臉孔幻影,隨即消失了。室內只剩下強力結界。莫爾汀不禁苦笑。

「唉唉,接下來要暫時讓道德感很重的克洛普菲爾老師保護,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覺得肩膀好酸啊。」樞機主教的眼睛望向大賢者。「所以,大賢者想特地跟我說些什麼嗎?」

大賢者的眼睛又變色了,變成了追問時的紫色。

「莫爾汀,以你的程度來說,你在中午那場會議里施展的策略,未免也太差了。那種做法最多只是和局而已。」

「那種做法是最佳策略,也是必然的策略。要是贏得太多,會讓對手想要報仇,要是輸得太多會被對手輕視。」

莫爾汀回應了大賢者。

「有一種思考遊戲叫戰爭的二律背反。」他豎起手指繼續說了下去。「當A國選擇防禦,B國也選擇防禦時,兩者均可處於小康狀態。要是A國選擇防禦,B國採取攻擊的話,A國將會陷入衰退,B國則會昌隆繁盛。要是反過來的話,那麼就是A國昌隆繁盛,B陷入衰退。要是雙方彼此攻擊,那麼兩個國家都會面臨毀滅。在這個反覆推敲的思考遊戲裡,你認為哪一種戰略才能在整體上獲得利益呢?」

「真是初步的遊戲理論啊。」

優坎露出微笑。

「在雙方可以同時出招的規則之下,如果遊戲只玩一次,那麼就要選擇攻擊。如果要一直玩下去的話,無論是同時出招或者相互出招,基本上都要選擇防禦,要是對手選擇攻擊,那麼下一次就要報復,這樣的戰術是最恰當的,而且還會一直變化。」

「對,如果採取這種思考模式,幾乎沒有一方會獲勝,而且會讓平手的局面居多。可是,為追求利益而重視攻擊的對手,若是因為落敗而失分,我方才能在整體上獲得利益,這是一種高級戰術。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忍受不了落敗,只想獲得眼前的勝利。」

莫爾汀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靜靜地呢喃:

「在完全擊潰對手前,徹底立於不敗之地,不要主動出戰,這雖然不是最佳戰略,卻是最適當的戰略。在還不到一決勝負的階段就主動引戰,可說是掉以輕心,比落敗的喪家之犬還不如。」

「背叛歇薩斯之後殺了他,這也是最佳而且必然的戰略?」

優坎把手伸到窗戶表面上。

「的確,仔細衡量的話,相較於讓龍皇國陷入戰爭,倒不如讓讓廢黜的傑斯卡男爵歇薩斯獻出性命。所以,在經過你用方程式計算之後,連你所愛的人你也捨得殺掉。」秀麗的側臉上浮現殘酷微笑。「這就代表,即使殺了我們翼將和人民,你也在所不惜。你把一切都當成遊戲。」

「不要轉移問題的層次。我沒有背叛歇薩斯,沒有為了整體國家的利益而利用他對我的信賴。我的對手是未來的世界,不是你們個人的愛憎。」

莫爾汀疲憊地閉起眼睛。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一萬六千五百一十二名勇者為我而死,但是他們親手埋葬的敵人數量,更是比這數字高出幾百、幾千倍。」

他雙手交扣在一起,語氣顯得非常沉重。

「可是,這只不過是個開端,在未來,我的同伴和敵人應該死得更多。」

費爾德烈德召喚出軍用火龍,火龍的灼熱吐息照耀黑夜。猛烈的火勢讓庭園熊熊燃燒。軍用冰龍吐出寒冷的液態氮氣息,讓草木為之凍結。兩道吐息阻止了哈畢凱亞往前挺進。

哈畢凱亞透過干涉結界與裝甲讓火焰與冰雪失去威力,一邊向前挺進,猶如獨角巨獸的突擊。

哈畢凱亞踏碎石板路面之後,巨大的身軀一躍而起。覆上了裝甲的巨大手臂,往火龍的臉上揮舞。只見龍的眼球與腦漿噴濺而出,頭部消失無蹤。哈畢凱亞揮出的左腳踢斷了冰龍的咽喉,頭顱飛到半空中旋轉。

巨大的腳後跟即將落在費爾德烈德的頭蓋骨上。

連岩石也能擊碎的猛烈一擊,突然在費爾德烈德的額頭上停了下來。原來是耶斯帕手上的九頭龍牙劍,化為九條帶子纏住哈畢凱亞的腳踝,阻止了他的踢擊。

耶斯帕一邊渾身使勁,將哈畢凱亞拉了過去,左手的劍也如九條毒蛇般飛竄而出。哈畢凱亞一躍而起,舉起手臂格擋朝他襲來的鋼刃。在落地的同時壓低身體往上戳擊。

哈畢凱亞如巨大長槍般的獨角,擊碎了耶斯帕的刀刃防壁,直接貫穿他的胸膛。隨著咒式崩壞的散亂光芒,機劍士的口中嘔出鮮血,噴濺至夜空之中。「大禍式」並未停止突進,直接叉住耶斯帕,重重地撞到前方的石像上。惹人憐愛的少女石像四分五裂,耶斯帕與碎石塊一起飛至半空中。

透過量子移動從地面現身的費爾德烈德,接住大哥的巨大身軀。肋骨碎裂聲響起。大哥如重型機車般的體重,讓費爾德烈德不由得跪倒在地。

「大哥,你好重……哦。你還是……減肥一下好了。」

「前鋒要是體重很輕……就發揮不了……作用了。」

兩名攻擊型咒式士彼此撐著對方的肩膀起身。耶斯帕的胸前被穿出一個大洞。費爾德烈德也因為肋骨斷裂的劇痛,用手搗住胸口。

「真是的,我為什麼在做這種事啊?我這個人最討厭辛苦和疼痛了。」

費爾德烈德的自嘲也是耶斯帕的疑問。

耶斯帕甚至連自己為何會在這裡,為何要與對方戰鬥的原因,都變得不太清楚了。

為了忠誠?為了挽回名譽?為了報仇?全部都不是。

年幼喪父的他佇立在原地。此時有個畫面掠過他的腦海,一名穿著僧服的男子,流露出沉穩眼眸,撫摸一名少年的頭。

拉其兄弟擺出備戰架式。

哈畢凱亞的臉部,依然是撞擊時被耶斯帕揮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模樣。然而,有如時間倒流一般,眼珠再次回到了眼窩裡,溢出的腦漿回到了頭蓋骨。

在攻擊型咒式士們再次往前挺進時,哈畢凱亞的損傷也完全復原了。雙方同時構築起巨大咒式,並且縮短敵我之間距離。

雙方引起的咒式爆炸,讓夜晚的庭園光芒大作。

在與外部隔絕的辦公室里,莫爾汀依然閉著眼睛,繼續對大賢者訴說。

「只要擁有智慧與勇氣,不做任何犧牲也能獲得利益,諸如此類的英雄故事如果可能是真的,那麼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獲得幸福。在這樣樂園裡,也不需要有政治、法律與經濟的存在。」

在只有朦朧月光照射的陰暗室內,莫爾汀說出的這一番話,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話語。

「在這個星球,資源與人類都不是無限的。這個星球的法則是相互爭奪有限之資源。在一個成長的社會,合作理論還能發揮作用,不過,在一個衰退的社會裡,人與人就只能彼此爭奪。對自己來說最適合的判斷,卻會引發最大多數不幸,這就是所謂的二律背反。這個遊戲雖然殘酷,卻無法放棄,雖然無聊,卻必須認真以待。」

大賢者優坎傾聽著莫爾汀的話語,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

「為什麼你要殺了自己雙胞胎哥哥?你的方程式是怎麼衡量的?」

「亞斯艾里歐是不幸意外身亡的。」

「剛才是我失言了。」優坎用纖細的指尖,抵住自己的鮮紅色唇瓣。「史實確實是變成那樣沒錯。」

依然緊閉雙眼的莫爾汀給出回答。

「再怎麼樣,生命有其時價,思考則是虛構的。我不會想讓你認同衡量的對與錯,嚴格說起來,所謂的正邪、善惡,都只是一種價值判斷。」

「對啊。人類無法『了解』事物的真理,只能做出『決定』,這就是你的認知理論嘛。」

莫爾汀與優坎的視線沒有交集。

「聖者大人很傷心呢。」

「克洛普菲爾老師可以理解,卻無法接受。」

大賢者試著提問。

「那麼,你所謂在血之方程式,其背後的目的,到底值不值得他們與我們的信賴跟犧牲嗎?」

「自從有史以來,就未曾有過所謂的『值得犧牲的等價報酬』。不過,每個人都有他追求的目標。我也只是排在歷史送葬隊伍里的一員。無論是要遵從我的指示,離開我身邊,或者與我敵對,都由你們選擇。」

莫爾汀的眼睛仍然緊閉。射進房內的月光,灑落在樞機主教與大賢者的側臉上,映照出深沉的陰影。莫爾汀就這麼閉著眼睛微笑。

「優坎,你這個人依然很恐怖呢。每當我要做些什麼事的時候,你就會來確認我的意志與決心。」

「我這樣應該叫作體貼。如果你希望的話,我還可以體貼你,立即砍下你的頭哦。」

優坎嘴角揚起,勾勒出半月型的笑容。

「莫爾汀,我很愉快哦。你這個人扭曲又率直,簡直就是一個問號。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想讓我與克洛普菲爾這些咒式士們,看到你最後的結局。」

「怎麼會,我這個人非但一點都不有趣,只是一個弱小的人。」

「所以才會恐怖。」

大賢者露出了笑容。莫爾汀睜開雙眼,交纏在下巴底下的手指換起位置。他無趣似地凝視著五根手指上的戒指,然後眯細了眼睛。

「對了,春天那時候的艾里達那很有趣。」

「你說的是把『宙界之瞳』送人這件事吧。」

「這件事本身是沒什麼,不過卻有兩個很可愛的攻擊型咒式士。一個是太過逞強而因此變強的孩子,一個是內心脆弱卻很會用小聰明的孩子,這兩個孩子經常在我的舞台上起舞。」

「居然被莫爾汀你喜愛,這兩個孩子真是不幸啊。既然得到了那枚戒指,接下來他們就辛苦了。」

「鑰匙本身有著波濤洶湧的故事,只是,把它送了出去,就等於讓他們參與我的遊戲,分到了我的不幸。現在他們應該還是一直在吃苦吧。」

莫爾汀的目光與思緒,在遙遠的艾里達那馳騁。優坎抬頭髮出輕快的笑聲。

「你真的讓人猜不透你的內心,雖然只對我吐露心聲也是可以啦。」

「我能對你敞開胸懷到這種程度,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稀奇呢。」

莫爾汀雙手放在桌上露出微笑。優坎的目光落向窗外的黑夜。

「就快天亮了。」

耶斯帕的獨眼眺望著夜空。

他全身沾滿了自己流出的鮮血,多層鎧甲則遭到粉碎。他鮮血淋漓的右前臂放在照明燈上,截斷面不停有血液汩汩流出。九頭龍劍立於石板路之上,他倚靠著劍身才能勉強站立。

「……大哥,你還活著嗎?」

費爾德烈德喚了他一聲。費爾德烈德與他的大哥同樣陷入瀕死的狀態,背靠在碎裂的石像上,伸直了雙腿癱坐著。

「勉強……還行。」

「……你、你、你們到底是、什……什麼……人物啊……?」

庭園裡出現了一個圓形大窟窿。只剩下頭部的哈畢凱亞,癱倒在窟窿的圓周上。

「區區人類、居然、能戰到這種地步……」

獨角遭到折斷的大禍式,聲音斷斷續續地提出疑問。哈畢凱亞的頭顱消失了一半,溢出藍色的腦漿。雖然他想啟動治癒咒式,卻因為組成的不完全而失敗。

耶斯帕往前踏了一步。光是這麼做,就讓他全身濺出鮮血。不過,即使腳步踉踉艙嗆,他依然拖著兩、三步地向前行走。

滴落而下的血液,在石板路上塗出漆黑的血痕。無論將會嚴重出血,或者因此喪生命,耶斯帕都毫無所懼,並未停止腳下的步伐。

「身為『大禍式』的我,被人類……擊倒,根本是……不、不可、能的……」

機劍士走到了哈畢凱亞的頭部前方,以殘存的左手緩緩地舉起了刀刃,並且在半空中的頂點停住了。

「你們是、什、什麼人物啊!?」

剛劍朝哈畢凱亞的頭部揮落而下。哈畢凱亞的頭蓋骨隨之粉碎,眼珠噴飛而出,藍黑色的血青素鮮血與腦漿四處迸散。全身沾滿紅色鮮血的耶斯帕,身上又增添幾分藍色。

「誰管你啊。」

耶斯帕丟出這句話之後,獨眼仰望著天空。黑色漸褪的夜空,無邊無際地在他眼前擴展。

隨著地面隆隆聲響,耶斯帕仰倒下去。他身上的鎧甲與身體互相傾軋,弄得鏗鏘作響,從肺部呼出的呼吸混雜著血腥味。

一半以上化為機械的身體非常沉重,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黑暗。背部靠著的石板地,冰涼得讓他覺得很舒服,但全身上下的感覺也正在消失之中。

他的耳朵聽到了衣物摩擦聲,全身的劇痛突然消失了,逐漸變冷的身軀被注入了熱量。他的視線落向出現不協調感的右臂。原本遭到切斷的右前臂,從截斷面長了出來。有人發動了強大的治癒咒式。肌肉、骨頭與神經系統,瞬間全被連結起來。

「這樣就不會死了。」

「這還是你第一次做出像大賢者該做的事。」

急速復原的耶斯帕,在視野的角落瞥見大賢者優坎正在構築多層治癒咒式。有著聰穎面孔的莫爾汀樞機主教也在一旁,興味盎然地凝視著組成式。

大賢者變成藍色的眼瞳凝視著莫爾汀。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最不能信任的朋友,或者是一個很體貼的敵人吧?哦,耶斯帕好像清醒了。」

莫爾汀坐在機劍士旁邊的石材上,目光落在這名翼將的身上。

「正面迎擊子爵級的『大禍式』,並且獲得最後的勝利,你的實力稍微變強了。」

依然倒落在地面上的耶斯帕,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那麼,耶斯帕。你心中的疑惑消失之後,弄懂了些什麼嗎?」

面對詢問,耶斯帕陷入沉默,為什麼要捨棄與艾蕾妮潔過安定的生活,為什麼要忠心侍奉莫爾汀樞機主教,為什麼自己會倒在這裡?

「我不知道。」

耶斯帕大喊。

「我什麼事都沒搞懂!」

聽到機劍士的吶喊,莫爾汀不由得微笑起來。

「從好的方面與壞的方面來說,你這個男人都像一把利刃一樣。」

「是。我想當猊下的一把好刀。」

「不用一一回答我沒關係。」

「是。」

由於耶斯帕每一次的回答都中規中矩。莫爾汀不禁傻眼地露出苦笑。

「我不期待耶斯帕你有機敏的回答,但你這個人執拗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我覺得很爽快。」

莫爾汀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

「那麼,你覺得心情如何?」

男人的眼睛眺望著東方逐漸破曉的天空。耶斯帕也跟著主君的視線望向天際。他自然地脫口說出自己的心情。

「不知為何覺得心情舒暢。」

「很好:心情好是很重要的。」莫爾汀站了起來。「好了,我們把頑固的大哥還給愛哭的弟弟吧。」

耶斯帕驚覺自己說話態度很無禮,整個人一躍而起。

此時,有人伸出了雙手,扶著膝蓋喀喀作響、就快倒地的他。費爾德烈德窺探著對方的臉。

「大哥,你還好吧?你不會死吧?」

耶斯帕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弟弟眼眶泛淚的臉龐。

「因為,大哥有時候會熱血過頭,很像那種會為了猊下轟轟烈烈地笑著死去的角色……」

「……我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了。」男人繼續說道:「可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所以,你也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今後都不准大哥再扮演這種熱血沸騰的角色,或者出現類似的言論。因為連我也被卷進來了,所以不准大哥你這樣了。」

費爾德烈德像在鬧彆扭般地別開了臉,不過還是扶著他大哥的肩膀。耶斯帕嘴邊浮現近似自嘲的笑容。他心想,父親與他完全不同,但卻做了完全一樣的事。

「你真的不像是拉其家的人呢。」

「對我來說,這是最棒的讚美哦。」

兄弟倆互相扶著對方的肩膀,邁出腳下的步伐。莫爾汀與優坎兩人,就並肩站在他們前方。不知不覺間,拿著血刀的荻菈索也來會合了。她旋轉手中「夜鴉」,收刀入鞘。

「總覺得只有在下什麼都沒聽到。」

女忍者臉上的表情與說話的聲音都略帶不滿,樞機主教對她回以慈愛的笑容。背對著早晨陽光的莫爾汀,以爽朗的語氣說道:

「好了,要來耍下一個壞心眼羅。將無聊的人們所創造出來的無聊世界,重新塑造成愉快的

舞台吧,來玩玩有趣的惡作劇吧。」

轉回前方,在庭園裡邁開步伐。

「庭園的修理費要從哪裡來……這方面的款項必須由在下來設法對吧。」忍者荻菈索不禁嘆了口氣,跟在莫爾汀的左後方。

「下一次你耍壞心眼的時候,我也想親自參與呢。」

大賢者優坎露出謎樣的微笑,跟在莫爾汀的右後方。

「猊下、大賢者大人,別忘了敝人還沒允許。」

聖者克洛普菲爾的說話聲響起。

「費爾德烈德,走羅。」

「要是在這種時候往反方向走,可以讓人感到意外哦。只是製造意外的意圖會惹人厭就是了。」

機劍士耶斯帕用手肘敲了虛法士費爾德烈德的頭,讓他乖乖地加入行列。

清晨的血色太陽緩緩上升,翼將們緊跟在樞機主教的背後。

這副光景活像是雁行的鳥群。

「這只是個開端,一場遊戲結束後的新開端。」

莫爾汀所說的話語,仿佛是在對著遙遠的某處訴說。

我感覺好像有誰呼喚我,於是我轉過身去。

身後只有艾里達那的人群,以及那道閉著眼睛、靠著牆壁的屠龍族人影。

「吉吉那,你剛剛叫我嗎?」

「要叫你的時候我會用刀子刺過去。」

「那倒也是,屠龍族還沒有發明言語這種高級的文明嘛。」

我屈身避開橫劈而來的刀刃,繼續進行監視工作。這次的工作是從某個不付分期付款的笨蛋那邊回收車子,對我來說,這個工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我不知道那個笨蛋何時會回來。等他回來之後,我就要讓那個笨蛋的人生與我的工作一起結束。

這只是個開端,一場遊戲結束後的新開端。

當我下了小家子氣的決心之後,吉吉那在我身後打起了哈欠。

從大樓縫隙間看到的艾里達那天際,蔚藍得讓人覺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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