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八十九章 親事與政事(2/2)
所以官家一問章越改元的打算,章越立即起身附和,並且只言不提當時是自己勸皇帝親自主持變法的。
但這事官家肯定心底有數了。
官家心底,王安石與章越不同,王安石畢竟是老臣,幾乎是自己老師,對於權勢越來越盛,羽翼已經日漸豐滿的皇帝而言,雙方的牴觸和矛盾日益加深。
如今的官家已經不容許再有這麼一個人,處於師位,對自己指手畫腳,事事教你該怎麼樣怎麼樣為之。
此事演變到其他朝代里,就演化為秦始皇殺呂不韋之事,古往今來這樣例子太多了。
但在宋則大可不用擔心,卸了磨不會殺驢,還會給你養老讓你善終。
不過在官家心底,王安石的罷相肯定是進入倒計時了,而下面的人選中自己對章越有知遇之恩的。當然官家也早忘了自己還未當太子時,在章越那學過書法的事,也虧十七娘沒讓章越當皇帝名義上的老師。
確立了這個事實後,官家決定更近一步了,那就是第二個事實。
官家道:「朕打算兩年後起兵滅夏,卿以為如何?」
章越道:「陛下,臣實話實說,此事當從長計議。」
官家道:「朕等不及了。這些年朕的身子一直不好,去歲還掉了一顆大牙,如今右邊的一排也鬆動了,真可謂是鬢毛已衰。」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的臉色,知道正常人哪有這般眼窩深陷,臉作蒼白的模樣,這都是休息不好,思慮過甚所至。
章越道:「陛下年富春秋,正要御極萬年何出此言,臣請陛下節勞少思,至於制夏之事,則可以緩……」
官家疾聲道:「章卿,朕緩不得,這十年變法所圖是何?國庫已是日漸充盈,再無當初朕剛登基時窘迫,如今朝廷可以在陝西囤下足夠三十萬大軍一年所支的糧草,為伐夏之事,洗刷仁廟當年之辱!」
「這事朕日思夜想,登基至今從未放下過。你也說過,朕他日要為中興之主的。」
章越聞言沉默,官家此志不可拔,看來是誰也勸不動的樣子。
章越道:「陛下,臣以為要為伐夏之事,一是繼續削減其國力,二是待其國中有變。二者缺一不可。」
官家道:「朕曉得,你放心,朕這一次不會急於求成。但朕的身子卻是日漸不好,有些似極了先帝之症,有時候稍動怒則日頭暈眩。」
章越心道,這症狀是高血壓嗎?
官家反問道:「章卿你的身子如何?」
章越道:「臣的身子還好,但也有偶感風寒,體力和飯量也不如數年前了。」
天子身子不好,你總不能在他面前說,我吃好睡好,吃門門香。
官家道:「那就是不錯,是了,朕聽說你有兩個兒子,長子應是有十五歲了吧。」
章越低下頭道:「回稟陛下,臣犬子確實這般年紀,平日甚是頑劣不堪,實在令人頭疼。」
官家笑道:「那是他性子未收的緣故,找個賢淑的女子成了婚,便知道何為擔當了。性子也沉穩下來了,以後也可以繼承宗祧了。」
章越道:「臣謹記陛下之言,回去一定勸誡犬子,但盼他穩重一些。故而臣與右正言黃履議定了親事,也盼他能夠早些懂事。」
官家聞言臉色一變心道,他之前打聽得很清楚,章越長子根本沒有定下婚約。怎麼一下子就有了婚約。
事實上章越確實是知道官家可能向自己提親後,連夜向黃履提出婚約。
黃履也是吃了一驚,他們在路上才說了此事,怎麼章越如今焦急地就找自己議親。
黃履確有一女待字閨中,不過才十歲左右的年紀,要議婚本也要等到十五六歲以後。本來宋朝議親都是非常繁瑣的,而不用說是章越,黃履這樣的官宦之家。
當時黃履得知此事後,二話不說就讓自己妻子沈氏與章越的妻子十七娘商量。
對沈氏而言,自己的女兒能與章越這樣的宰相家說親,那是何等光彩之事啊。不過沈氏這樣出身吳興沈氏這等大家族的女子,也不是單純那等愛慕富貴的見識短淺婦人家。
對於章家她了解得非常清楚,章越為官如何不用多說,十七娘也是知書達理,她對二個兒子也是管教甚嚴,完全沒有衙內那等紈絝子弟的習氣。
自己女兒嫁到他們章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至於十七娘也是沒有言語,從那日皇后找自己說話時,她便有所猜到了。公主的婆婆有幾個好當的?
這個時候皇帝雖然取消了升行之禮,但自己敢當真。最重要是章越的仕途,章越如今是文臣領袖,成為外戚後就失去了文臣領袖的地位,以後再統御百官也是底氣不足。
在宋朝無比講究制度二字。
所以皇帝的女婿肯定是不為之的,所以如何不得罪皇帝地回絕就是一個問題,那麼唯有自己先定了親再說。
所謂挑兒媳婦先看親家母,作為出身興吳沈氏這等大族沈氏出身教養不用多說,沈括還未續弦前對她還是頗為疼愛,雖然後來遭後母刻薄,但沒幾年就嫁給了黃履。二人成婚後,夫妻是舉案齊眉。
再說黃履是何人?那是官人的同鄉同窗發小啊!平日裡兩家經常都有往來,對方家裡大人和孩子是什麼性子的一清二楚。
黃履人品不用多說,若兩家下一代能夠聯姻,那是可以成為世代之好的。
十七娘出身宰相家,自己又嫁給宰相,但深明什麼叫高門嫁女,低門娶媳的道理。到了自己兒子這一代,更沒有什麼再娶宰相之女,讓自己官人背負上結黨營私的嫌疑。
黃履這般身家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再好不過了。
當兩邊合了八字後很是般配後,兩家人見此都是大喜,二話不說就定了親。
其實好姻緣,都不用多磨。有的就是這麼簡單,看上了眼,一路順順利利的,沒啥折騰事。在外人看起來有些草率,但以章黃兩家的交情而論,一點也不草率。
得知此事後,章越也放下了心事,黃履是自己兄弟,是彼此可以託付性命家小的那等,如今成了秦晉之好,自己是真高興,也是圓了自己一樁心愿。
今日來金殿上見了官家後,未等對方開口自己就將此事道出。如此方才不傷了君臣之情。
如今看官家的臉色,真有此意,章越暗道幸好,幸好。
官家沒有多想,此刻唯有拍斷大腿之憾。
但官家不能表露出來,微微笑道:「朕聽說汴京世宦子弟,泊於綺執之好,凡擇女所配,必於寒素之門,可有這個說法?」
章越笑道:「陛下所言確有這個道理,當初臣也是蒙老泰山賞識,正是識拔寒俊於稠人之眾,故而成了吳家女婿。」
官家心底遺憾,但面上卻裝作無事地道:「真是好姻緣,朕也是為你們高興。黃履如今只是右正言嗎?朕記得他當初曾為御史,但因上疏直言斥變法之失而被罷去此職。你們二人身為同年,他還是進士前十名,但仕途上倒是懸殊甚多。」
章越知道黃履當初為自己出頭而被貶,其實當時沈括與王安石關係很好,黃履完全沒必要得罪人家的,可他還是這般為之。
章越道:「回稟陛下,黃履是臣知己,他也支持新法,只是天生豪邁俠義,於仕途反不是那麼在意,當時見新法有不足之處,固然盡御史本分上疏直言。不過臣也是喜歡他這般閒雲野鶴的心境。」
官家道:「善。」
然後官家走到屏風上數了數,用筆將黃履的名字寫上去。
官家一看其實屏風上早有黃履名字,這是當年王安石推薦他為御史時。
對於官家而言,最看重的就是臣子無所黨,說白了就是孤臣。王安石提拔了他,他仍是可以言新法之非,這與蔡確有些相似啊,此人日後看來是可以重用的。
至於章越雖沒有與自己結親,但他安排的這婚姻,自己也算接受。
黃履如今只是小臣而已,也是出身寒門。章越與他結親,不是看對方的門第如何,官位如何,而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這點說明章越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不似其他的宰執,一個個的相互聯姻,一心長保榮華富貴。最後宰相與宰相家聯姻,執政與執政,兩制與兩制,簡直是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連剛回朝的馮京都與蔡確定下婚事,這其中有什麼用意?著實令他無語。
官家討厭下面官員將親事與政事混為一談,但忘了自己不也是如此嘛。
在官家心底,似章越這般,才是君臣始終之道,成就一番君臣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