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七章 伯樂歐陽修(2/2)
章越道:「我欲求伯父替我辭去經筵官!」
歐陽修驚訝問道:「你為何要此時辭去經筵官?如今官家雖在病中,但遲早是要重開經筵的,你可是定策之臣,有此恩遇日後憑此躋身公卿也是不難。」
章越則道:「伯父自己都生退意,又何必將我放在火上烤呢?」
歐陽修聽了章越之言,不由沉默半響。
章越明白歐陽修性情,也就是歐陽修這般,他可以直接相談此事。換了旁人一定不高興。
歐陽修道:「你此來真是辭經筵麼?」
章越點頭道:「正是。」
歐陽修聞言嘆道:「昨日朝晡上,兩府大臣立殿兩廡,官家垂簾在內,忽發疾,在內厲聲大呼言要殺樞密使。我等在外旁聽不知所措,曾公則汗流浹背,最後韓公捲簾入內,方才止了。」
章越聽了不由一愣。
章越聽了也是心道,絕了,官家這是瘋了麼?當場兩府大臣的面說要殺樞密使,文官的二號人物。
章越則道:「官家雖是有疾,但絕不會如此狂亂……」
歐陽修道:「官家有無疾,無關緊要,你說你要辭去經筵,我此刻想到你在殿中曾說『官家退一步,要我們推他進兩步』,此太有先見之明了。」
章越暗中慚愧,自己能說不是從福寧殿開始麼?
因為這位官家著實不靠譜,想想歷史上那出『濮議』。此舉與明朝時嘉靖的『大禮議』一般,製造了朝堂上兩派官員的對立,歐陽修正是因此飲恨致仕,韓琦也弄得一身騷味。
韓琦,歐陽修此刻騎虎難下要保定了官家,除非他們立即辭官,否則只要身在這位置上就不能迴避此事,但自己呢?
自己若在太常禮院,這等務虛的衙門裡便躲不開這場『濮議』,故而要躲開這『濮議』最好的辦法就是去外地任官,或者去干實事的地位任官,否則就避免不了這意識形態的站隊問題。
故而他今日向歐陽修提出辭去經筵官。
歐陽修道:「我雖不願你在此時離開禮院,但看得出你心意已決,此事我與韓相公分說吧。官家端地是讓人心涼,難怪朝堂上人心如此。」
「也罷,」歐陽修卻轉手拿起圖給章越看道:「你看這西湖旁除了我歐陽家的宅子,我讓二郎在潁州當地買宅再拿去租賃給平民百姓,如此就算致仕後,一家人也是衣食不愁。」
「你說得對,我自己都有退意,也就不推你上去了。」
章越道:「侄兒慚愧。」
歐陽修道:「你莫要慚愧,之前官家說要亮陰三年,如今又犯了這等重疾,韓公主張如福寧殿所議讓太后效仿當年章獻太后故事垂簾聽政了。」
「既是太后垂簾,那麼禮院就要奏請,韓公本要你來出面奏請,我卻擔心此事於你日後仕途不利故而推了,沒料到你倒提出辭去經筵官。你可隨時抽身而退,但老夫卻不能啊!」
歐陽修不由唏噓。
章越心道,韓琦這是怕自己與他綁得不夠緊麼?看來自己這下車的決定,還真是對了。
章越起身道:「即使如此,小侄謝過伯父。」
歐陽修爽朗地道:「謝什麼謝,吾一生為好交朋友,旁人都說我是伯樂,但既然是伯樂,也當為你日後好好考量。你有無考慮去哪供職?」
章越道:「若是可以侄兒想去要害之處,譬如三司。」
歐陽修笑道:「三司掌邦國財用大計,是個好取出。」
章越笑道:「不過侄兒官位似不夠。若是能再加官就好了。」
歐陽修笑道:「怎麼你還嫌官升得不快麼?你岳父的兄長吳春卿,二十五歲進士及第,三十一歲制科入三等後,方從大理寺丞遷至著作佐郎。」
「讀書不看第二遍的張安道(張方平),第二度制舉方得授著作佐郎。此職為三國時北魏所立,沿襲至今,因系職閒廩重的清官,故多為貴勢所爭,很少憑才學選人。」
「在國初之時,著作佐郎乃狀元之選,極為清要。你如今反是嫌升得不快。」
章越道:「但為三司判官還是差了些許。」
王安石為度支判官時,本官是祠部員外郎。章越如今距祠部員外郎,本官還有兩轉,除非是有特旨或者是遇到皇帝再掛了的情況,才能縮短時間。
章越也沒想太多,他屬於滿口要價那等,大概劃個方向。最要緊是事務官,務虛的官員升得快,貶得也很快。
歐陽修也知三司判官太難,於是道:「你雖官位低微,但之前有定策之功,韓公曾與我說過他一定會回你這個人情。」
章越一聽心底大喜,你不早說。
既是要官,那就膽子大,臉皮厚!
於是章越繼續要價道:「伯父,雖說三司判官資歷差些,但沒關係,暫且可以加個權字,最要是職位要緊些許,權力大些,最好是能關乎國家民生大計之類,統籌一切的……」
章越說完卻見歐陽修臉已成了豬肝色,但見他急道:「說你不知羞,你還真不知羞!我不過替韓公客氣幾句,你倒當了真!若韓公能將你安排為三司判官,不如你看看給老夫也安排個什麼官位?」
「官位低微,胃口不低,想得倒挺美的!」
聽歐陽修如此說,章越厚顏無恥地笑了兩聲:「咱與伯父是一家人,自是不說兩家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