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五十二章 憨叟(2/2)
仁宗皇帝駕崩當晚,韓琦,歐陽修等人一併擁立英宗皇帝的一幕猶在眼前。當時的韓琦何等英銳果斷,用歐陽修的話來說,就是措天下事於泰山之安。
但如今居然老頹成這個樣子,連口湯都喝不進去。
這世上最見不得的就是英雄白髮,美人遲暮吧。
章越見此退了出去,韓忠彥留在室內,韓正彥,韓端彥等幾個韓琦的子侄正在一旁。
章越看著數人遲疑不定,甚至惴惴不安的樣子,猜到了什麼。
於是章越對他們言道:「英宗皇帝以小宗入大宗,那局勢危機四伏,各方都是暗流涌動。當時我親眼所見,韓侍中不以武力鎮壓,以仁宗皇帝一句遺命扶英宗皇帝登上帝位,不使天下生靈塗炭,功蓋海內莫過於此。」
聽了章越這話,數人露出喜色道:「陛下面前仰仗章相公了。」
「陛下燭照萬里,不勞我多說也明白。」
正言語間,韓忠彥步出道:「爹爹醒了!」
章越立即步入內,但見韓琦已在與李清臣話語,一旁韓忠彥道:「爹爹,章相公來了?」
韓琦神智有些不清醒的樣子問道:「是章希言(章得象)嗎?」
韓忠彥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來看你了。」
韓琦恍然,伸出乾癟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你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記起來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麼話要我轉告陛下的?」
韓琦搖了搖頭道:「這些年我雖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問國事。言語都在奏疏中了,沒什麼好說的。」
章越問道:「那可有什麼為子孫求之的?」
韓琦道:「窮達固有命,吾入朝殆將四紀,孤直自信,從來未嘗求合於權要以求沽進,此事獨人主知之。我韓琦出將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與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麼了。」
此刻韓忠彥等子侄聞言都是默默垂淚。
李清臣問道:「那有無話要告訴丞相的?」
韓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敵放鬆警惕,我以為不然,我雖與他政見不合,但知此乃聰明人不拘泥於外物也。」
「此人日後功業毀譽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國。」
章越道:「此古以來擁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國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兩朝顧命,功莫過於此。」
韓琦平淡地道:「吾不過一憨叟爾。」
章越嘆了口氣道:「侍中保重!」
韓琦這時卻突睜開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請吩咐!」
「當年你給我的安國寺塔記,我很喜歡。這墓志銘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著落在我身上。」
韓琦聞言露出一個放心的神色:「我韓琦此生忠於朝廷,不負先帝所託。陛下是知道的。」
說完韓琦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當日晚上,有人見一大星墜於晝錦堂後。
是夜,韓琦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