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寒門宰相 >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2/2)

目錄

入座後,章越直接向蘇軾問道:「子瞻為何乞郡?」

蘇軾道:「疾病連年,體力不支,難以應命。」

這話當然是推脫之詞,前些天我還聽說你西園雅集時喝得酩酊大醉。

章越道:「若是因為朝堂議論,大可不放在心上。」

「子瞻,你這人最要緊的是不肯隨時上下。」

蘇軾苦笑道:「不是隨時上下,我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章越看蘇軾,蘇軾的眼光犀利,看問題都是一針見血,但他提出的意見,正如他所言永遠不合時宜。

旋蘇軾又道:「但若我不早去,早晚傾危。」

「丞相,我對功名利祿並不放在心上,當年我與子由在柔遠驛,準備制舉時,每日所享用為三白,實為味道之極,幾乎不信世間有什麼山珍海味。」

章越點點頭道:「我聽過,一撮鹽,白蘿蔔,白米飯,此乃三白飯。」

說完這裡章越,蘇軾都回憶起昔日三人考制舉之事來,章越感慨嘆道:「雲路鵬程九萬里,雪窗螢火二十年!」

「當年我等發奮讀書,還不是為了日後能為國家,能為天下百姓盡綿薄之力嗎?」

「子瞻不再考慮考慮嗎?」

聽著章越之語,蘇軾由衷道:「雲路鵬程九萬里,雪窗螢火二十年,這句話丞相辦到了。」

「而我此生唯有對文章之道有所追求,而不適宜為官。」

「想起歐陽文忠將文宗之位托我,我不敢不勉,異日託付他人,望其道不墜。」

章越心知蘇軾本就不適合在政治漩渦的中央,這也是知識分子的通病,在政治上時常搖擺,因為他們【只唯實不唯上】。

所以王安石批評蘇軾永遠只是一事一論,見事不肯從全局上來考量。

章越道:「既是子瞻堅意求去,我也只好用文忠公當年之言答之。凡人材性不一,各有長短。用其所長,事無不舉。強其所短,政必不逮。」

看人不要看短處,永遠要看長處。

看了長處,天下任何人都可以用,若只看短處,沒有一人可以用的。

最後章越道:「一切如子瞻所請。」

章越最後還是答允了他外任的請求。而茫然若失的神情不免在蘇軾臉上一晃而過。

「子瞻打算去何處?」

蘇軾立即答道:「杭州!以往我為杭州通判時看到西湖甚好,只是淤塞甚重。過去有新黨建議效江寧玄武湖般填平。」

「但這杭州若無西湖,如人去眉目,哪稱得上杭州。唯有疏通方是真正的便民之道。」

章越點點頭道:「疏通西湖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好事。」

蘇軾聞章越之言當即忘了方才不快,言道:「我當年在杭州為通判時,聽得人建言,將岸邊的湖面租給民戶種植菱角。」

「種菱的地方,必須雜草不生,所以每年可借民戶清理一次淤泥,同時還可收取租金,此乃一舉兩得之道。」

蘇軾談到自己興趣的地方,眉間喜悅之情溢滿言表。

章越見此滿是欣然道:「子瞻且去之,過兩年我致仕後,定要再去杭州的西湖看一看。」

章越心道,天下沒有不散宴席,有人走有人留,執政這條路總是越走越孤單的。

蘇軾走後原來程頤正巧入內。

程頤穿著粗布麻衣,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程頤是公認極不好相處的人,為喜歡開人玩笑,與人鬥嘴的蘇軾明顯氣場不和。

蘇軾看了一眼也沒打招呼,用蘇軾與門下四學士,六君子的話而言『吾素疾程頤之奸,未嘗假以辭色』。

二人見面從沒給過好臉色看。

二人扭頭而過,程頤入內行禮見過章越後入座。

章越看了一眼程頤,蘇軾與程頤兩等性子,蘇軾嬉笑言談,若令他不舒服了,定是開個玩笑譏諷回去,這樣二人就過去了,日後還能成好朋友。

蘇軾與另一個挖苦人的劉攽說了三白飯的事後,劉攽就心生一計請蘇軾赴宴吃皛飯。

蘇軾沒聽說過什麼皛飯,去了一看宴席上也是鹽、蘿蔔、飯,劉攽笑稱:「三白即為皛,這便是皛飯。』」

蘇軾當場吃完然後說明天你到我家請你吃毳飯。

劉攽沒聽過毳飯是什麼去蘇軾家裡赴宴,結果去了半天都沒看到什麼毳飯。等到飢腸轆轆了,蘇軾才告訴他鹽也毛(沒了),蘿蔔也毛,飯也毛,稱為毳飯。

劉攽聽了大笑說,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要報仇。

蘇軾聽了大笑,當即命人擺上一桌豐盛宴席,劉攽吃得盡興而歸。

如果劉攽敢擺這樣一桌飯給程頤,對方肯定是甩門而去。

不過章越很喜歡找程頤來談論理學,或者是抓整個朝堂上的風向。

如今程頤作為天子講師,而程顥管著太學,除了天下太學生和天子外,以及西軍和三輔軍都是以理學治軍。

三者都是以程朱理學培養的。

程朱理學確實有獨到之處,從唯心的角度而論,佛家和道家的空無肯定是不能作為大部分讀書人以後修身的部分,而理學中也有不妥之處,章越是不可能全盤吸收,他必須決定理學以後的走向。

章越道:「程先生昨日在經筵上與天子所講的理一分殊,本相想再聽一聽。」

程頤道:「司空容稟。」

「天下之事莫過於理與氣,萬物一太極也,天下之事莫不以理為性,為體,切不可流於外物。」

理一分殊就涉及到哲學上一個問題,理是一的還是分的。

似程頤一派都人為有個絕對真理,但在不同的事物上會有不同的體現。

另一派則是認為,只有通過對立的兩種觀點,進行碰撞,才能發現真理,這就是一陰一陽謂之道,這也是辯證法的說法。

王安石經常用陰陽二氣來解釋問題。

那麼到底是絕對真理?相對真理?

章越點點頭道:「如先生所言,一加一等於二,這便是理一,到了天下,一隻鵝加一隻鵝等於兩頭鵝,一頭牛加一頭牛等兩頭牛,這便是理一分殊,天下沒有第二個道理。」

「但用於治理國家和百姓,則沒有理於一的道理。就好比一件衣裳美醜,一萬個人都可能有一萬種說法。」

章越言下之意,絕對真理適用於自然科學,比如一加一等於二,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

如果一加一一會兒等於二,一會兒等於三。

沒有一個絕對真理存在,那麼所有的知識科學都將不復存在。

正是因為相信理於一,因此在理論數學和理論物理上,可以從理論中推斷出現實中還未發現的東西或者是現實中根本沒有的東西,然後才去發現他,去創造他。

就好比我們通過一加一等於二,就能知道一加二等於三。

所以朱熹根據理於一,推斷出似現實中還未有夫妻時,但這道理就已經有夫妻關係的存在了,就是這個意思(理在氣先)。

理於一,如果你不認同一加一不等於二,那麼絕對是你錯了,不是道理錯了。

但是人文科學不行。

人文科學更近似於通過相對真理,而逐漸得到絕對真理的過程。

就拿儒家所言的『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儒家一直到程頤等人都認為這是萬世不易的道理,這是理於一。

理於一是根本,是一切倫常的基礎,大廈的基石,你是不能質疑的。

但是這句話放到現在呢?

且不說君為臣綱。

且拿父為子綱而言,一代更比一代強,人家憑什麼要聽你的。

夫為妻綱更是笑話,遍目所見妻管嚴比比皆是,你拿這話放到網上立馬遭捶。

所以拿朱熹說的那句現實中還未有夫妻時,就存在夫為妻綱的道理,這句話放在人文科學裡不對的。

當一個事物出現或發現後,我們再研究他的道理,也是可以的。

而不是面對新生事物的恐懼。

章越對程頤道:「在這點上,我甚認同於張子厚(張載)的一物兩體說法!

程頤立即反唇相譏道:「敢問丞相,一物兩體之意是理於一,還是理於二。」

章越聞言大笑。

程頤這話在問章越這句一物兩體是不是絕對真理,如果不是絕對真理,那么正反的地方在哪裡。

就好比有人問你辯證法辯證的地方在哪裡,如果辯證法存在辯證的地方,那麼這句話就有不對的地方。

章越笑道:「伊川先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如張子厚先生所言,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

「正如人有見聞之知與德性之知一般。」

「一不離二也,有一必有二,二本於一,合二求一,而後知一在二中。正如這個道理本身,也未必是對的,日後必將有超越的一日。」

「萬物皆只有一個天理。」

程頤聞言爭道。

此事他與張載爭論多次。

雖說張載與程頤後世都歸入理學的範疇。

但張載的理於二與程頤的理於一,二者是截然不同的。甚至程頤與程顥的理念也不同,後來將程頤學問發揚光大的是朱熹。

而氣學後來由王夫之等發揚光大。

章越與程頤又聊了會然後道:「明道先生貴體欠安,太學祭酒之事,我打算以呂與叔(呂大臨)為之。」

呂大臨原先是張載弟子,後又拜於程頤門下,學兼洛學和氣學的範疇。

章越決定將洛學與關學糅合。

讓呂大臨接替程顥出任太學祭酒。

……

最後蘇軾任杭州知州,呂大臨接替病重的程顥出任太學祭酒。

一個月後程顥去世。

程顥去世前,章越曾去看望。

程顥抓住章越的手道:「只革去害民的法令,熙寧之法必將有利於國家。」

「丞相,要以嘉祐元豐之法兼而為之。」

蘇軾馮京之後身邊的人一一離去,不少人言章越卸磨殺驢,權位未鞏固時,新黨舊黨天下人無一不是他朋友,而權力穩健後,便露出本性了,開始排除異己了。

先是蔡確,如今則是馮京,蘇軾,一個個大臣就這麼離開了朝堂。

章越執政至今,朝野的批評聲從未中斷過。

三月十日,天子御集英殿面試禮部奏名進士。

而殿試中,所取者有章援(章惇第四子)呂益柔,范致虛數人。已取為國子元的章丞取得殿試第三名榜眼。

章丞被朝廷授予崇政殿說書之職。朝臣們言章越心疼幼子,不肯其外放為官。

……

漠北草原。

暴雪。

漆黑的夜幕下,無數黑影伏在及膝深的積雪中。他們的羊皮襖上結滿了冰碴,腳下簡陋的毛氈靴早已凍透。

他們是克烈部、蔑兒乞部的牧民戰士。

遼軍巡邏鐵騎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雪地上火把的微光映出他們厚重的鐵甲。這是遼國北院樞密使耶律斡特剌的五萬精銳皮室軍。

他們深入漠北草原內部,尋覓克烈部主力決戰。

遼軍巡邏鐵騎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這正是耶律斡特剌賴以橫行漠南的核心力量,大遼最負盛名的皮室軍。

牧民們對皮室軍投以憤怒的目光。

從去年起遼國對阻卜各部強行攤派了令人窒息的「皮張稅」和「馬捐」,甚至強征克烈部萬張貂皮和牛皮,牧民們辛苦所得被剝奪殆盡,妻兒啼飢號寒。

突然一聲悽厲的骨笛撕裂風聲!

「騰格里!」

震耳欲聾的怒吼如同雪崩般爆發!

震吼聲中,披著羊皮襖、腳踏毛氈靴的牧民從雪坑躍起!他們手中簡陋的骨箭密如飛蝗射向遼軍馬腹,身披鎖子甲的遼騎猝不及防,戰馬驚嘶著栽進雪堆。

馬蹄陷落處,埋伏的克烈部勇士暴起揮刀,直劈馬腿!血霧噴涌,遼軍騎兵隊伍瞬間大亂。

「轟!轟!」

遼軍牛角號倉促響起,騎兵試圖列陣衝鋒,卻撞上更恐怖的景象。

蔑兒乞部的赤膊力士掄著狼牙棒砸向馬頭!

骨裂聲中戰馬哀鳴仆倒,披輕甲的草原騎手如從側翼切入,彎刀割開遼兵身軀。

風雪中傳來磨古斯的吼聲:「奪回遼狗搶走的牛羊!用契丹人的血洗刷當年的恥辱!」

慘烈的大潰敗開始了!被徹底擊潰的遼軍被牧民聯軍像驅趕牛羊一樣,逼迫著逃向寬闊卻已然冰封的斡難河。

慌不擇路的潰兵和戰馬踏上看似堅實的冰面,冰層已在馬蹄下碎裂!

「咔嚓!咔嚓嚓——」令人心膽俱裂的冰裂聲此起彼伏!遼兵們帶著絕望的慘嚎墜入刺骨的冰水中。

掙扎僅僅持續了數息,沉重的鎧甲便拖著他們沉向河底。

落水者慘叫未絕,蒙古部射手已張弓搭於馬背,他們點燃了蘸滿油脂的火箭,瞄準了河中掙扎的遼兵屍體和浮冰。

嗖!嗖!嗖!

火箭如流星般墜入冰河裂縫!

冰層與屍體上的油脂猛烈燃燒!沖天而起的熊熊烈焰燃起,將整個斡難河面映照得如同白晝!

同時也映亮河畔那面獵獵飛揚的黑鷹旗。

暴雪漸息,朝陽照在堆積如山的遼軍屍骸上。

磨古斯高大偉岸的身影矗立在屍山之上,他高擎染血的蘇魯錠長矛,踏過斷裂的契丹的盾牌。

他身後是匯集的克烈、蔑兒乞諸部,他們響應黑鷹大纛號召的聯軍戰士,牧民皮襖浸透血冰,眼中流露出殺伐之氣。

數日之後。

「看!契丹的上京!」

東面地平線上,遼國上京臨潢府的箭樓輪廓在晨霧中隱現。

十萬蒙古騎兵沉默地勒馬於此,無邊無際。

磨古斯將長矛狠狠插入凍土,各部首領的彎刀同時出鞘——

「馬鞭所指處,皆是長生天賜予勇士的!」

……

磨古斯圍攻遼國上京數日不克,遼軍援軍抵至,磨古斯率軍撤至漠北。

沉重打擊了遼國的威信。

與此同時,漠北阻卜進攻上京城之事,亦令女真與五國部蠢蠢欲動。

見磨古斯進攻上京,塔塔爾部和敵烈部亦響應了磨古斯的號召,這場波及遼國的阻卜各部大起義,比歷史上提前了數年,正以驚人速度席捲而來。

而此刻正在遼宋之間觀望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忽得消息,熙河路經略使王厚奉章越之命率兩萬大軍從瓜洲北上與之會盟。

會盟有兩個意義,我可以從此出兵向你進攻,也可以出兵支援你。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首領各自率兵會盟,除了封號如故外,同時還賞賜了兵甲財物,而對方則奉上牛羊戰馬。

同時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也非常懂規矩地向王厚進獻了一名各自部族的美人。

遼國正忙著撲滅漠北阻卜的叛亂,對於會盟之事無暇顧及,但王厚會盟之事卻是深深地震動了党項。

原來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所部的位置,就在党項的克夷門以北,挨著北都定州不遠。

党項忙碌了半天,李秉常冒著國內部族首領們的反對遷都定州後,發覺居然將自己送到了大宋新晉盟友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嘴邊。

現在定州也不安全了。

李秉常惱怒拔思巴部倒向大宋,當即率十萬兵馬攻伐拔思巴部,打了一場得不償失的勝利。

此戰之前李秉常便在部族的反對中進兵,回朝後便有人擁立耶律仙之子發動叛亂,幸虧有人告密這才平定。

李秉常誅滅了發動叛亂者,殺了兩千餘人。

而仁多保忠等人大臣則進言遷都數年眾人一直抱怨定州條件艱苦,生活不便,請李秉常重新將宮室從定州遷回中興府,也就是原來的興慶府。

李秉常無奈下只好答允。

……

武英殿上。

新任崇政殿說書的章丞正恭敬地伺立一旁,看著父親章越,呂公著等宰相與少年天子談論軍國大事。

「依幾位卿家卿看,若此刻滅了党項需得多少人馬?」

天子目光爍爍。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