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1/2)
第1371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第一更)
章越再度見到呂惠卿,心底百感交集。
他向呂惠卿解釋道:「吉甫,之前彈劾的事情,我確實事先不知情。」
呂惠卿聞言頗為感動道:「得丞相此語。呂某銘感五內。」
頓了頓呂惠卿道:「傾軋之事自古有之,當初我在荊公下面辦事,很多事也得替荊公操持在前頭,也是不得已為之。」
章越聞言一笑心道,你辦得這些傾軋事不知是王安石在位時,還是不在位時。
二人到了客廳入座,呂惠卿見章越如今起居八座,威勢竟還在第一次拜相時之上,心底難免不是滋味。
章越設宴款待呂惠卿。
今日十七娘知呂惠卿要來,特意讓廚子顯了手段,各色菜餚琳琅滿目地奉上,看到章越今日風光,更令他感覺陣陣不適。
章越看在眼底,呂惠卿這人倒喜怒形於色。
呂惠卿旋即克制住心底的情感,笑著道:「丞相,還記得當初在歐陽公府上初見之時……」
呂惠卿主動找敘了一番舊。
呂惠卿這一套,章越早對這些免疫了,一面給呂惠卿布菜,一面道:「吉甫,還記得那首歌謠嗎?」
「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呂惠卿聽了章越所言,這是漢時百越民謠,在閩中很是盛行。當初章越呂惠卿二人定交時,曾閒聊過此歌。
一來是敘一敘鄉情,二來是希望二人富貴貧賤莫忘。
有朝一日,你呂惠卿坐車,我戴斗笠,你會下車與我招呼嗎?但有朝一日,你挑著擔,我騎著高頭大馬,我定會下馬與你問候的。
章越言下,你我乃貧賤之交,我怎會忘了。
呂惠卿意動,章越真始終記得二人交往。
旋即章越嘆道:「吉甫,但是過去之事,今日再講如同朝花夕拾,此時此刻對你我而言,已沒有太多意思。」
「人生就如一場大戲一幕又一幕,切莫太當真。還記得剛為宰相時,心底放不下事,輾轉反側,生怕辜負了先帝的託付之重,識人之明,最後壞了國家和社稷。」
「而今宰國多年,方才好了一些。」
章越說到這裡,再留意呂惠卿的神情,見他臉上又露出老大不是滋味的神情。
章越不由默然。
這一次呂惠卿則放下筷子,忍不住道:「先帝託孤之時,眾大臣皆在,譬如持正,子厚等,昔日先帝讓陛下侍宴時,我等也是見證。」
「這些年我雖在河東,但陛下託付一日不敢忘記。」
「天下事既在司空,也在我等。」
章越心道,呂惠卿這人果真還在為先帝臨終時,將國事託付給自己而不是他耿耿於懷,忍不住與自己爭論這些。
呂惠卿看不明白了嗎?
韓忠彥,蔡京之所以要彈劾呂惠卿,正是因為呂惠卿與章越在此事上爭執。
呂惠卿旋即道:「先帝廟號神宗二字雖是美諡。」
「以諡法而論,民無能名曰神,一民無為曰神,安仁立政曰神,物妙無方曰神,聖不可知曰神,陰陽不測曰神。」
「此乃美諡之極,但民無能名,也被人認為是臣民根本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在幹什麼,此有惡諡之嫌,非足以贊之陛下中興之主的地位。」
章越道:「先帝廟號之事,是我回朝前眾宰輔已議定。我以為雖非極諡,但亦無你吉甫從中揣測此惡意。」
神宗這只能說並非是極諡,並不是譏諷之意。
如果真是有譏諷的意思,人家兒子還在帝位,不怕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但言語裡呂惠卿大有先帝將天下託付你,你怎在此事上不盡心不盡力的意思。
章越問道:「依吉甫之見,當是何廟號?」
呂惠卿道:「當得一個祖字。」
章越心道,祖這廟號也過分了,一般是開國之君或中興之君才可。
章越道:「吉甫,先帝在世多次推辭尊號,若他在世絕不願後人如此稱之。」
「若先帝功業真有宏大,由青史論之不好嗎?」
「依你之意執意加之,反使先帝一世英名受損。」
章越言下之意,你呂惠卿極力推崇先帝,要給先帝加祖這個廟號,難道真是一心為了先帝嗎?
先帝也不喜歡下面的官員赤裸裸地吹捧自己。事情就是這般,過猶不及。
章越再次對呂惠卿誠懇道:「吉甫說了那麼多,倒不如真正地將先帝未競之功業辦妥,才是你我的大事。」
「比起議什麼諡號,如此你我才有顏面與先帝九泉之下相見。」
呂惠卿聽到章越最後這一句話,神情有些激動,眼眶微紅。
呂惠卿道:「但是丞相對舊黨太過寬容,似司馬君實這般怎可給予如此美諡,還有呂晦叔之流為何不全部清除出朝堂去?」
「日後這些人會欺負到你頭上的,日後捲土重來,重演元豐之事。」
章越心道,呂惠卿你黨同伐異這一套還沒玩完啊。
事實上下面如此鼓吹的人確實不少。章越將司馬光下朔黨一派劉摯等盡數貶官後,就沒有再動手,反而尊崇起司馬光來。
這令之前對司馬光咬牙切齒的新黨非常不滿,清算得不夠徹底。
章越道:「吉甫啊,差不多了,朝廷傾軋是沒個頭的。」
「你就算將嘉祐舊臣都清除出朝堂了,但怕日後熙寧元豐之中,必又分作兩派,相互排擠。矛盾之後還有矛盾,鬥爭之後還有鬥爭,天下永遠沒有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辦法。」
「再說我未必沒有雷霆手段。」
呂惠卿心底一凜,確實,高太后的心腹梁惟簡死得不明不白,說是回宮半道上被匪徒劫殺。汴京內城,天子腳下居然還有劫匪,這不是很荒謬的事嗎?
呂惠卿苦笑道:「呂某已過六旬時日已是不多,只是念在與丞相相交多年,進良言數句。並沒有其他想法。」
章越看著垂垂老矣,已是六旬老者呂惠卿,似乎對方已很難對自己構成威脅了。
呂惠卿也是表達他現在的狀態。
之前韓忠彥,蘇轍他們授意人彈劾或在公文政令上為難呂惠卿時。章越並沒有說話,自己故作不知,甚至心底隱隱叫好。
但此刻隨著事態發生,眼見不少在野蟄伏舊黨亦紛紛而起,批評指責呂惠卿時,章越就有些回過意來了。
似乎局勢在向並非自己意願的方向發展。
章越現在要平衡新黨和舊黨的關係,不是讓你哪一邊一方獨大的。
黨同伐異永遠沒有盡頭,彌補裂縫,消弭爭端方是。
章越倚重呂惠卿還有一個考量,熙河路的十餘萬兵馬,還有陝西四路(秦鳳、環慶、涇原、鄜延)的近三十萬西軍,都是章越的心腹,如果河東路的呂惠卿走了,換了其他人。
此舉極度遭忌,到時候怕是家裡狗長角這樣的故事都要在京里流傳了,章越不會幹這樣的蠢事。
當然最最要緊是呂惠卿此人,真有不世之才幹,政治經濟軍事無一不通。一人操持河東這些年,東據党項,西御契丹。
因此章越才召呂惠卿進京長談。
章越放下筷子,示意左右將席面撤下,換上香茗。
等人走後,章越喝了口茶後道:「吉甫,你也是從嘉祐治平起的老臣了,你可上疏將熙寧元豐舊事與陛下剖析,其功過不妨細談。。」
呂惠卿明白,章越這是讓他向天子檢討熙寧元豐之功過了。
章越又道:「我知道吉甫鄧文約(鄧綰)與你有舊,你說說他。」
呂惠卿道:「鄧文約左右搖擺,之前荊公罷相後依附於我,後荊公復相,正是鄧文約彈劾我華亭置田之事,置我出知陳州。」
章越續道:「鄧文約如今知鄧州,你可有他的罪狀?」
呂惠卿目光一凜,章越這手似曾相識,之前章越要自己對付章惇,他沒答允。
如今要他對付鄧綰,這鄧綰正好與他有仇。章越與鄧綰更是不睦。
雖說章越讓自己幹這等勾當不是第一次了,但呂惠卿沒有答允而是道了句:「蔡持正,鄧文約去了後,難道丞相打算重用舊黨來平党項滅遼嗎?」」
章越道:「我打算補呂望之(呂嘉問)進京出任工部尚書。」
呂惠卿聽了立即搖頭道:「呂望之此人執法太苛暴。」
章越聽呂惠卿這麼說當場就樂了,你這是五十步笑百步麼?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是『執中』之人。
章越則道:「當年荊公曾言,呂望之執法不避左右近習,這是我看重他的地方。」
呂惠卿頓了頓問道:「丞相,持正身後辦得如何?」
章越道:「如今一切從簡,但滅了党項,收服幽燕後,朝廷必會厚厚補償於他。」
呂惠卿露出欣然之色,他借著言蔡確實際在言自己。
呂惠卿覺得心頭一塊巨石落了地。
他起身道:「下官就知道丞相不會輕易放棄此大事,辜負先帝之志。」
「如此說來與遼夏議和也是障眼法吧!」
章越微微一笑道:「此事吉甫莫要與外人道哉!」
呂惠卿微微要笑道:「人終究是要死的,尋常百姓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如此。」
「但古今而往浩浩蕩蕩,功業是永垂不朽的,青史留名,萬世都在頌揚你的功業,此生足矣!」
頓了頓呂惠卿又道:「古話『兵敗言微』,党項以軍功起家,如今一敗再敗,其酋威信大減,實當取之時了。」
章越笑道:「本相省得。」
說完呂惠卿起身告辭。
臨別之際,章越送呂惠卿出府。
呂惠卿道:「聽聞丞相惜筆墨如金,贈一副字給我,也好傳之子孫。」
章越心知呂惠卿向自己索要墨寶,這也是一張護身符。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持正走了,如今我只有吉甫你這位故人了,好自保重。」
說完章越目送呂惠卿上了馬車離去。
數日後呂惠卿面見天子,論熙寧時執政舊事,自承當初在手實法等事上辦得頗為激進,這件事上辦得不妥。
天子寬慰了呂惠卿一番,仍留任其河東路經略使一職。
呂惠卿返回河東數日後。
得了呂惠卿提供的罪狀後,朱光庭上疏彈劾鄧綰,鄧綰則再貶,並剝去待制之職。
隨即章越贈了呂惠卿一副字,命人送至太原。
上書『成事不說,遂事不諫』。
落款上寫著『章越贈吾兄吉甫』。
數日後呂嘉問回朝出任工部尚書。
呂嘉問與呂公著有隙。當初叛出呂家門牆投靠王安石,被呂公著列為『家賊』。
章越其實知道此事另有隱情,世家之事不可將雞蛋放一個籃子。他章家不也是如此。
讓呂嘉問回朝既是對付呂公著,同時也是留一個底線。
沒錯,呂公著是君子,還是章越姻親,如今卻是章越政敵。
但朝堂上鬥爭這事從不管你是不是君子小人,到底是不是姻親。
……
元祐三年的省試取進士六百零八人。
這是宋朝開科舉後取士最多的一年。
經過太學的『以義取士』後的元祐新臣,逐步進行官場換血,將『嘉祐熙寧元豐』舊臣全部換上新鮮血液。
章越本打算將權知貢舉之職授予蘇軾。他看重蘇軾,希望他能如嘉祐二年榜時歐陽修知貢舉那般,也選出一科千年一遇的人才。
但蘇軾則一直反對從熙寧一直以來的經義取士,而是堅持以文章詩詞取士。
章越知道蘇軾始終反感『經義取士』之物,認為王安石搞出這一套來簡直是禍國殃民。蘇軾當年就對章越說過,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其實源出於王氏。
王氏之文未必不善,而患在好使人同己。
蘇軾的話永遠是那麼一針見血,章越感覺好像唐宋八大家後,文學水平確實下降了一個檔次。這方面似乎明清以程朱理學取士的八股文,要背不少的鍋。
蘇軾堅決向章越反對,並表示若不改作文章取士,他便不出任這一次的知貢舉。
蘇軾認為章越會如以往那般向他妥協。
哪知這一次章越見說服不了蘇軾便作罷,決定另選他人。
另一時空歷史上這一次科舉,蘇軾處境卻很為難。雖說如蘇軾之意以文章取士,但因舊黨內部傾軋,朔黨和洛黨一直攻訐蘇軾,所以蘇軾連自己的得意門生李廌也不敢錄取。
最後導致了李廌一生沒有為官。
蘇軾既是推辭,而蘇轍,程顥則分別兼著禮部尚書和太學祭酒的職務,無法主持科舉。
所以章越決定用蔡卞出任權知貢舉,這也是為蔡卞以後鋪路。
事實上章越選擇蔡卞作為替手,陳瓘,曾布皆頗有異議,甚至連親兄弟蔡京也不支持。
蔡京想單幹,獨挑大樑。而對於蔡京,章越就是沒辦法不喜歡這個人。
而這一次省試所取六百零八人中,太學出身或地方州縣出身的學子則有三百八十八名,這人數遠遠勝過章越當年科舉時,也勝過熙寧元豐任何一個時期。
明朝的『科舉必由學校』也是如此。
漢唐朝廷皆倚重士族,故有東晉時王與馬共天下之語。
而宋起開始逐步納入寒門進入統治階級。
而到了明清時,貧民初步進入流動。
明清科舉很少有『在野』的讀書人考取進士。除了官學,章越也支持民間辦學,以書院的形式考取,當然書院必須先經過朝廷的認可。
在過去一年內,因『考成法』不稱職職丟官或致仕的官員達到了一百三十多人,之後再上報尚書省又審一遍,最後才減至七十餘人,科舉擴招也是需要人來填補所缺。
每逢科舉,必有事發生。
元豐八年省試,蔡卞為同知貢舉結果因考場著火,差點被罷。當時除了蔡卞,蔡確心腹何正臣是知貢舉,那場火被新黨懷疑是舊黨故意放了的,要倒新黨的台。
同樣這次省試落榜之人大肆抨擊,認為朝廷過於倚重於太學。
這背後也是新黨舊黨中失意之人在興風作浪。不過這樣不實言論過了一陣就平息了。
省試之後,蔡卞在省試中的出題《論「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也在官場上也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這一策論題目,章越是非常明白了。
蔡卞不愧懂得自己心意,恰如其分地言明章越主動收服漢唐舊疆,開拓進取,則促進對內變法之義。
那麼法家拂士是何人?
也是一個命題。
省試題目擬定後,馮京首先在天子面前言蔡卞所擬題目不妥,不是章越入朝後調和新人舊人的目的。
而蔡卞則道,法家拂士並非言戰國時的法家,而拂士是賢士,並無他意。
但馮京與蔡卞急爭,最後不和而去。
而蘇軾見馮京走了,也覺得意見沒有被章越採納,於是也自請出外。蘇軾除了這次文章取士意見沒被章越採納,同時與程頤也處不好。程頤的洛黨一直攻訐蘇軾。
甚至章黨內部也有人覺得蘇軾【驟居高位】不妥。
你在元豐時到底有啥功勞?只是在司馬光要廢除免役法時,為新黨說了幾句公道話而已。
甚至也有些持中之見,認為蘇軾與王安石一般,作個翰林學士足矣,以後要出任宰相則有所欠缺。
換句話說翰林學士已是到頭了。
面對蘇軾的請求,章越沒有直接答允,而是趁著一日休沐將蘇軾喚至自己府上。
數日後,章越欲與蘇軾面談。明日約定,蘇軾今日便早早睡了。
蘇軾素好養生,他入睡前,在床上舒展四肢,使其完全放鬆,若哪不適,便按摩一會。
最後調勻呼吸,心亦靜下來,再有哪裡不適也不隨意動彈。
五更起床後蘇軾神清氣爽,然後命人梳頭數百遍,自己在椅上趟一會,想想自己的事,無論是上朝或居家,蘇軾這麼多年都是這般過的。
蘇軾有句話,無論如何都要五更前起,五更到日出前那段功夫才是自己的。
日出以後,你整個人和身體都是公家的。
為翰林學士後,朝堂傾軋,公務繁忙,蘇軾在椅上趟了這片刻功夫,對他而言乃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
之後蘇軾動身。
嘉祐時蘇洵在宜秋門外購置的宅子這麼多年了早已賣掉,如此蘇軾在城西新買了宅子,而蘇轍出任禮部尚書後,也在城西費了九千貫買了座宅子。
兄弟二人住得極近,平日相互往來,又都是朝堂上顯貴,受人尊重,與熙寧時落魄,元豐時朝不保夕,又是另一個滋味了。
蘇軾到了章越府上後,章亘親自迎上前去。蘇軾非常喜歡有才俊後輩,對章亘從來當作自家子侄看待。
章亘對蘇軾也是以師長,以叔伯看待,同時他與蘇邁等關係也很好。
二人邊說邊聊,章亘抓住機會向蘇軾請教。
章亘送蘇軾至客廳後便離去後,蘇軾到了裡間看見章越。
入座後,章越直接向蘇軾問道:「子瞻為何乞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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