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西征(2/2)
對方答允一聲,當即舞起。
言罷李清便自斟自飲起來,一盞酒別無其他下酒菜。
這曼娘之前攻宋所擄來的歌姬,這也的漢人之前有擄來十幾萬,但党項請降後,被宋朝要回去了絕大多數。
唯有似曼娘這樣有一技之長的被党項扣下,沒有歸還大宋。
李清一面看著曼娘歌舞,一面忽然淚下。
曼娘忙停下舞蹈,李清拭淚問道:「曼娘,你要回去了,你高興嗎?」
曼娘驚問道:「奴家不知丞相的意思。丞相為何哭泣呢?」
李清泣笑道:「因為怕!」
「怕什麼?」
「怕亡國,但亡的不是你們宋朝,而是我大白高國。大白高國時日無多了。」
「你這般就可以回去。歡喜是不歡喜。」
曼娘逢場作戲多年,知道如何化解對方心思。
她當即起身走到對方身旁端起酒壺,給李清斟了一杯酒道:「奴家有何歡喜?丞相不也是漢人嗎?」
李清聞言一怔,隨即苦笑搖頭道:「不錯,我也是漢人,但我不同。」
「這些年我獻了太多毒策,宋廷饒不了我的。」
李清一杯酒飲下肚後,又啞著聲道:「不是我喜歡這般手段,我只是怕!」
「你在以色悅人,我何嘗不是如此。」
「大白高國要亡了!」
說到這裡,李清掩面而泣。
……
綏州。
党項的定難五州之一。
如今綏州的州城綏德城。
這座州城是熙寧二年時,党項大將嵬名山嵬夷山二人獻城給大宋。
當時種諤在天子的越級指揮下,先斬後奏取得了綏德城,得到了這一要害位置,但因此與西夏開釁。
朝中司馬光等人也極力反對,宋朝這樣行為,認為此會招來更大的兵災。
之後幾十年綏德城一直作為宋與党項對峙的前線。
而党項失去綏德城後,綏州與宋朝共有。
到了元祐二年,党項降伏正式割讓了綏州,這才讓宋朝擁有了綏州全境。
不過綏州的治所仍在綏德城。
現在身在綏德城內的鄜延路經略使种師道,正在看著兵馬操練。
上萬名鄜延路第三軍的兵馬正在校場上緊張操練。
現在徐禧被調回中樞為兵部侍郎,由种師道出任鄜延路經略使,彭孫出任涇原路經略使,王贍出任環慶路經略使,苗履出任秦鳳路經略使。
加上熙河路制置使王厚。
章越一改過去文臣出任經略使的傳統,全部由武將出任。
只有每一路的經略副使由文臣出任。
但見校場中,煙塵滾滾。
上萬將士渾然一體,擺開各種戰陣。
門戶森嚴,作為拐子馬的騎兵左右衝突,但顯殺氣騰騰!
看過操練後,种師道滿意對左右道:「常言道,官家子弟靠不住,打仗還得莊稼戶。」
「這話一點不錯。」
眾將皆道:「如節帥所言,咱們西軍兵馬就是比京中禁軍強健。」
鄜延路第三主將副將劉法出首稟道:「咱們鄜延路兵馬都是自募的,與禁軍自是不同。」
「所以日後滅党項,還是要靠咱們西軍的兵馬。不需從外頭調兵。」
第三將主將米贇見劉法躍已稟告,不滿之色溢於面上。
「征討党項是朝廷的主張,你只管練兵就是。」
种師道二人爭執看在眼底笑道:「二位都是材武之士,米將軍善統兵,劉將軍善練兵,西軍眾所周知。」
种師道笑著對劉法道:「聽說你年少從文屢試不第,讀書讀黃巢時曾言,大丈夫功業當效如此,不能考入長安,便打入長安。」
劉法道:「回稟節帥,末將年少輕狂。」
种師道道:「本帥今日在此道出,便是公之於眾,既往不咎的意思。」
「為將者當有狂傲之氣,但言語也要謹慎,莫因此遭了差池,一生功業毀於此處。」
卻見劉法道:「末將不怕,只是一心為要為朝廷建立功勳。」
「日後西征,末將請為先鋒!」
米贇再度忍不住斥道:「大言不慚,不怕在節帥面前閃了舌頭。」
种師道一笑,米贇與劉法二人不和是公然之事。
但他看得出劉法能征慣戰,以後定是西軍首屈一指的大將。
不過他對將領內部勾心鬥角不作裁斷,軍隊是個比官場還講山頭和資歷的地方。
現在西軍每一指揮效仿輔軍,設一名副都指揮,專由太學生或武舉出身的官員擔任。
此舉也是朝廷打破山頭的嘗試。
劉法被米贇訓斥後辯道:「我西軍將士日夜操練,只等朝廷一聲令下,即行伐夏之舉。」
「不知朝廷何時賜我出兵取此名留青史之功。」
看著眾將求戰心切,种師道笑道:「出師要講師出有名,也要個名正言順的說法!」
「朝廷早有大志,諸位且耐心等待。」
當夜种師道擺宴。
章越為經略使時治軍極嚴,為宰相後更是叮囑,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所致。其衰也,則反是。
种師道為帥後一律禁止過去軍中大宴小宴,無日不宴,似綏德城這般邊城不許將領們飲酒,軍中風氣一度改觀。
而程頤程顥的理學在太學中講『存天理,滅人慾』,所以從官場至軍中都有等清苦砥礪的風氣。
所以种師道部下與禁軍中賭博招嫖吃喝風氣完全不同,往往一個軍隊的風氣與主將有極大關係。往來是主將興於此,而下面也逢迎於此。
將領們不學這些,便進不了圈子。
种師道能與將領們同甘共苦那等,宴上菜餚不過三味,眾將吃完便各自回營,次日還要早起操練兵馬。
宴後种師道忽收到從興慶府的一封密信。
种師道繼承了其祖父種世衡對党項用間的傳統。
如果說當年用間讓李元昊計殺野利剛浪棱、野利遇乞就是種世衡的手段,那麼种師道用間更加隱蔽,同時他對党項內部官員策反力度更大。
而這一次向宋朝表示歸附之心的不是別人,正是宋朝讓李秉常立下的皇嗣李祚明。
原來李祚明自被宋朝立為党項的【皇嗣】後,一直遭到李秉常的猜忌。
李祚明本是沒有野心的人,但是宋朝不時賞賜和加官。
這些年他手下也有一幫人的靠攏,但這些手下被李秉常陸續除掉。
於是李祚明積壓的怒氣終於爆發,通過身邊一直聯絡的宋軍線人,給种師道寫了一封信。
言李秉常全無入京之意,反是抓緊備戰。
他願意率家人部下秘密歸降大宋,請大宋立他為党項之主。
种師道見此一笑,這不是巧了嗎?
大宋正缺一個攻打党項的口實,這李祚明就送上門來了。
不過李祚明說時機稍縱即逝,他要种師道半個月內答覆。
他可趁著辦事的間隙逃出,否則時日一拖延,怕是不行了。
种師道當即召集文武官員商議。
就如同當年嵬名山兄弟叛變党項歸附大宋一般,在場文武官員也分作兩派爭吵。
「糊塗!當年嵬名山獻綏德城,朝廷斡旋數月不得平息。如今李祚明乃党項皇嗣,若公然叛逃至我綏德城,李秉常豈能不傾國來攻?屆時遼國也有口實南下,三國戰端一開,漕運未靖、方田未畢,能打幾日仗?「
「轉運使莫不是被遼人嚇破了膽!沒見拔思巴部封瀚海都督時,遼使蕭禧連屁都不敢放?如今磨古斯叛軍已圍上京,耶律洪基連皮室軍都調去漠北了——這正是天賜良機!「
「都監可記得蔡相血書?連呂司空都主張先剿匪再西征。這些我等都明白,但眼下漕運未平,青州水師未成,貿然接納李祚明,章公平定党項的全盤謀劃必亂!依我倒不如將李祚明打算秘逃之事告知李秉常,讓党項內部自亂。「
「迂腐!一個叛逃的李祚明抵得上十個死了的李祚明。遼國雲州兵馬既已北調,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蘇子瞻外放前曾言'國雖大,好戰必亡'!章相公既要重啟方田均稅法,又要應對漕運明教,哪來餘力?不如待遼國上京陷落再「
种師道不住地把玩著刀柄,這是其叔種諤所贈的。當初種諤大軍渡瀚海伐夏臨行前,對方似早有預感一般,命人將此貼身寶刀贈給种師道。
種諤書信交待种師道『要心懷平四方賊寇之志,勿要墜了種家保家衛國的名聲』。最後宋軍伐夏大敗,數萬將士屍骨埋於瀚海的黃沙之下,種諤也沒於此役中。
而今日之議如其叔種諤當年取綏德城般,皆是冒險之舉。
往日种師道之意都是持重,而今他卻起身言道:「昔日魯昭公棄國走齊,借齊國力量收服故土,我們接納李祚明未必要立即與党項開戰,可以先讓他以党項降人為主先組建一個……班底。作為取代之用。」
「這一切事由我決斷!出了差池我來擔當。」
种師道最後拍板。
眾將見种師道一副先斬後奏的模樣,當即也沒了言語。
文官們本就不是深切反對种師道這等冒險之舉,不過怕擔上責任日後朝廷追究故才反對一番。至於將領們更不用說了,收服漢唐故土的壯志豪情,早已蓄勢待發打算西征。
种師道當即給李祚明去信,言李秉常稱病不願進京,已完全喪失作為大宋臣屬國的誠意,那麼由他李祚明代替李秉常赴京也是一般。
同時大宋也更願意迎立一位更忠誠於大宋的党項國主。
同時願意在對方出逃興慶府之事上予以配合,無論李祚明願意從靜州至靈州,還是通過順州(已交割歸党項)至鳴沙,他都可以派兵策應。
同時派出一名可靠官員入興慶府與李祚明談判。
……
興慶府李祚明的【太子府】內。
李祚明看著宋使,也是由於陷入猶豫。
「我若率眾歸降大宋,以後是何身份?」
宋使沉默。
李祚明問道:「我是否還是大宋的西平王?」
宋使道:「王制不能存,為一節度使則可。」
頓了頓宋使又道:「阿里骨也已上表自削王號。」
「萬萬不可,如此我絕不願東歸大宋。」
宋使道:「我家經略相公都是有言在先,絕不欺瞞。」
「所謂將醜話說在前面,以後一旦興慶府城破,甚至不用等到興慶府城破之時,大王斷然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李祚明面色煞白,又問道:「若興慶府破後,我大白高國的百姓將何去何從?」
宋使沉默不答。
「我商議商議。」
宋使道:「我提醒足下一句,接應的兵馬就在州界之上,久了怕是有人生疑。」
李祚明神色一僵入內與二三心腹長談。
心腹也是分作兩邊議論。
「宋人狼子野心,決不可信,就算入京之後怕是長作寓公,不得出入。日後回國更是無望。」
「可是在此下去,也是坐以待斃。」
「當初宋人要大王為皇嗣,本就是包藏禍心之舉。」
「大王一旦逃宋,置列祖列宗於何地?」
「不要忘了,遼相耶律乙辛叛遼,最後也讓大宋賣給了契丹人。」
李祚明聞言臉色蒼白。
另一名漢人謀士道:「大王,我們大白高國有內鬥,大宋焉沒有內鬥。」
「大宋於我主和主戰斷然兩派。」
「這次邀請我們的是宋軍名將种師道,此人是宋相章越的心腹,以派系而論,投了他就是投了章相。」
幾人還要爭執。
李祚明聽了則道:「孤意已決,後日趁著祭祀之機便奔順州。」
……
元祐三年六月夏雨。
檐間雨打得很密,雨聲隔著窗戶投入章府內。
「丞相,正所謂有狠不欺鄰,有威不壓家,面不露色萬人畏。今大宋強,党項弱,實不用再用兵。」
「啟稟丞相,秦之用兵,可謂極矣,蒙恬斥境,可謂遠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縣寇虜之地,地彌遠而民滋勞…要以秦為鑑啊。」
「丞相,党項已是獻了降表,如今恭順至極,不敢派一兵一卒犯我汴京,陝西百姓與其相安無事已久,豈不知過猶不及……」
聽聞李祚明從党項叛逃的消息,朝中主和一派的范純仁,范祖禹等官員紛紛至章越面前陳詞。
「宋夏遼三國盟約墨跡未乾,此時收容叛降,如同背棄盟約,不說党項,日後契丹問罪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這李祚明叛宋實如燙手之山芋,依下官愚見,不如送還回去。」
章越聽了眾官員議論心道,豈不知咱們的原則就是沒有原則,一切都可以以靈活為主,
章越沒說話,一旁章丞正色道:「諸位難道不知非我等收容,而是李祚明主動從興慶府叛逃。」
「我們可沒有派人將之強行擄劫而來。」
章丞又道:「再說李詐明西來,言明李秉常並無病在身,拒不奉詔上京,反意已明,更何談師出無名!」
侍講范祖禹道:「丞相,党項雖連敗,但國內仍有幾支硬軍,不可小覷,斷然不可興師西征!」
吏部侍郎范百祿道:「丞相,此乃多事之秋,党項不過其一罷了。南方的清田更有可為。」
「切莫為下面急功近利之徒所鼓動。」
幾位官員言語急切,有時又是哀求,仿佛不照著他們意思事就辦不成吧。
甚至御史知雜事范純仁都疾言厲色地道:「大丞相,自古以來好戰必亡。獎勵軍功,開疆擴土。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一直忍著氣不說話的章亘,則出面道:「范公此言差矣,北伐幽燕,收服漢唐故土此乃先帝遺詔,豈是我等好戰之意?」
「丞相自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之不效。」
「爾等這般說,至丞相於何地?」
范純仁以下皆是面露慚愧之色。
章越對眾人道:「伐夏西征之事,本相已稟明陛下,籌謀三年,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今李詐明降宋,盡告我党項虛實。党項國內早已人心惶惶。此番還有了出兵的名分大義,千古良機正在此時。」
「諸位先回去歇息。」
范純仁幾名官員只能稱是退下。
范祖禹忽問道:「聽說丞相此番欲親自督軍西征,不知真假?」
章越反問:「淳甫,你從何處聽來?」
范祖禹道:「啟稟丞相,就算伐夏遣一大將即可,丞相萬金之軀豈可輕離。」
說完數人告退。
章亘見此一幕道:「方走了一個呂公著,又來了三范!」
「這范純仁身為范文正公之子,為何在西征之事如此頻頻反對。」
「爹爹,何不早些將這些人都掃去朝堂去!」
章越聞章亘之言沒言語,章丞則道:「二哥,本朝祖制就是異論相攪。」
「再說了爹爹常道,朝政之事必要出於公論,而非一意以權威壓人!就算全部清除異論,下面人不敢說話,便事事都是對了嗎?」
章越見二子要相論道:「不必說了,外面沒吵來,自家人先吵在一處。」
章亘聽後則沒理會章越之言,繼續與章丞爭論起來,章越以手扶額,再大的官在家都不是官,這話他算是深有體會。
……
元佑三年七月。
武英殿上武英殿內金磚墁地。
百官侯立。
年僅十四歲的天子趙煦端坐御座,琉冕之後的目光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垂簾後的向太后微微前傾身形。
丹墀之下,百官分班而立。左相章越手持象牙笏板立於御階最前端,紫袍金帶襯得身形如青松挺立。
自呂公著出知永興軍、馮京外放揚州後,右相之位虛懸月余——文彥博又是稱病不朝的。
而曾布、韓忠彥等窺伺相位者,此刻皆屏息凝神望著章越的背影。
眼下丹墀之下,章越一人獨立排眾而出,已無人能與他相抗衡。
當值太監二人合力展開三丈余長的西北輿圖時,陳舊絹帛與新綴白麻的接縫處針腳密密麻麻。
這幅神宗朝舊圖被橫向延展了五尺,新標註的河西走廊諸州用硃砂勾勒,拔思巴部與汪古部的疆域。
眾臣都看得出,這幅圖是先帝掛在武英殿上的舊圖。
現在舊圖已不夠用,原先三人高的地圖,從左到右又釘上了新帛。
「陛下!「章越道,「先帝臨終執臣手曰:'收復漢唐故土,盡在卿矣!'此語猶在耳畔。今遼主困於漠北,党項內部分崩——「
「此乃天賜良機!「
他手持牙笏,深深一拜,聲音沉毅而堅定:
「臣請陛下授臣伐夏大權!」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頓時譁然,低議之聲四起。朝廷要征討党項,雖早有風聲,然眾臣未料章越竟要親自掛帥。
范祖禹盯著章越背影許久,終長嘆一聲。
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深沉,似早有預料地道:「卿乃國之柱石,縱有伐偽夏之事,遣一大將即可,豈需親征?」
稍頓,天子語氣微沉,又道:「朕不可一日離開司空。」
章越再拜道。
「陛下,西征非比尋常,此乃傾國之戰!先帝二十年嘔心瀝血,天下臣民翹首以待,四方萬邦皆在觀望。此戰需有臣總攬全局,統籌陝西河東各路逾五十萬兵馬,方能確保萬全!」
他目光灼灼,字字鏗鏘:
「軍國重事,臣不敢假手他人!今四方已定,國內漸安,清田漕運之事亦在穩步推行。臣願效諸葛武侯,如《出師表》所言——『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一雪太宗仁宗之恨,復我漢唐之故疆,使我大宋煌煌天威布於四海!』」
言至此處,上首天子與眾臣已為深深動容。
章越伏身叩拜道: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若不效,則治臣之罪!」
殿內驟然寂靜。
范純仁、范祖禹、范百祿等本欲出言反對者,此刻皆默然。章越此舉,分明是將自己的政治生命盡數押上,不容半分退路。
然而這又是傾國之戰啊!
賭上大宋國運之役。
天子沉吟片刻,側首請示垂簾後的向太后,最終頷首道:
「章卿為國如此,朕心甚慰。」
他緩緩起身,聲音莊重:
「收復漢唐故土,再造太平盛世,此乃社稷之重!朕——允之!」
隨即,天子朗聲宣詔:
「授章越西北招討使,總督陝西各路、河東路兵馬,擇日興師討伐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