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望西北,射天狼(2/2)
司馬光如古松般端坐,久病初愈的面容仍帶著青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靈州久攻不下,遼國百萬鐵騎已陳兵幽州「司馬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旁郭林慌忙遞上帕子,卻被他揮手屏退。
「莫非真要等到李秉常聯合遼軍南下,讓我大宋重現澶淵之危?!「
呂公著端起新換的茶盞,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在此論上趨於守成,對攻伐靈州始終將信將疑。司馬光的回朝卻正好動搖了他的決心。
司馬光甫一還朝便連上三道札子。他反對西北用兵的奏章引經據典,從漢武帝勞師遠征說到唐玄宗窮兵黷武;更對章越招募番軍、授予漢籍的做法痛心疾首。當老臣在垂拱殿擲地有聲地喝問「安史之亂豈非前車之鑑「時,連官家都為之動容。
司馬光勻了勻氣息繼續道。
「論天下之大害,曰莫如蘭涼之坐敝中國。」
「當年魏相請罷車師之田,元帝時,賈捐之請棄朱崖郡,唐相狄仁傑亦請棄四鎮,立斛瑟羅為可汗,又請棄安東,卻立高氏,李德裕亦請勿保安西,是數人者皆一時之賢。」
「豈不為國家惜威靈,重棄其地哉?這些都不貪圖外耗,疲竭生靈,為了徇一己之虛名,而受實敝,遺國家無窮之患也。今窮荒之地,於國家之勢,不以得為強,不以失為弱。唯有明識者皆曰去大患以自全,乃所以國家自強耳。」
「涼州靈州非窮荒之地!」李清臣言道。
司馬光道:「亦是一般。」
「天下之論,得地不如養民,防人不如守己。」
「今遼國只要我們棄米脂,平夏二寨,便足以示懷柔之恩,結和平之信。」
「若失此時,繼續攻打靈州,日後兵連禍結,中國厭苦,而腹心之患。」
李清臣聽了司馬光之言也有些搖擺。
「現在雖欲主張棄之,但不能矣。這些地方都是朝廷以十餘年間竭天下之力而得之,怎能一旦棄之?而今天子更是大發庫藏。」
身為右僕射呂公著亦道:「此為先帝所取,皆中國舊境,而蘭州涼州乃西蕃地,非先屬夏人。」
「今天子守先帝境土,豈宜輕以予人?何況党項貪得無厭,與之適足反啟其侵侮之心。」
「當年李繼遷,李元昊等不是如此,我等嚴守備以待之即可。」
因司馬光激烈的反對,呂公著適時拋出一個折中話題,也是內心的擔心。
萬一靈州攻不下,遼國舉兵,是不是要緩一緩。
范祖禹郭林等都聽得明白。
只要朝廷嚴加守備,雖契丹党項不能成我之患,攻取靈州之議可歇一歇。
中書省內落針可聞。
……
隨著彭孫攻靈州失利,以及司馬光這番咄咄逼人的批評,呂公著也打算趁此與遼國党項議和,停止攻打靈州,以免激起遼國七月時大軍南下。
暮色中的中書省石階上,范祖禹攙著司馬光緩步而下。范純仁與范百祿恰在階前相遇,見狀連忙叉手行禮。
暮風捲起司馬光稀疏的銀須,露出脖頸處尚未痊癒的灸瘡——那是陳摶養生方留下的痕跡。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敬重與悲憫:這位隨時可能油盡燈枯的老臣,此刻仍用脊樑撐著大宋。
「想必二位已聽聞軍報。「司馬光的聲音像枯葉摩擦。
范純仁道:「之前彭孫擊敗党項解圍大軍時,本以為靈州城旦夕可下,卻沒料到靈州城堅非火藥可摧也。」
范百祿道:「現在聽聞党項從興慶府以黃河水路源源不斷地接濟靈州,朝廷要在旬日之內攻取靈州怕是不易。」
「這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司馬光看了二人微微點頭,對於靈州城攻城進度受挫,以及遼國咄咄逼人的態度,這都是人心逆轉。
范純仁道:「可是侍中手掌鈞柄,有先帝遺命,太后和陛下都支持,怕是不易改弦更張!」
范祖禹則正色道:「當年治平之時,濮廟之議,韓魏公,歐陽公等執政尚不能勝公論,以至出榜朝堂,委曲開諭,而人心終不以為是」。
「由以此而知,理勝則不必示人以言,惟在正己謹行事而已。」
當年濮議,司馬光反對韓琦,歐陽修支持英宗認親爹的行為,最後仍是獲得了勝利。
面對范純仁等人言語,司馬光道:「吾老病難支,力已不能勝任,明日便辭去門下侍郎之職,諸公自便吧。」
范純仁等人遲疑,司馬光突然返回朝廷,批評了一番章越繼續對靈州用兵,將大宋置身於與宋遼同時開戰的危險之舉後,這邊又決定退出門下侍郎之職。
范純仁,范百祿二人黯然,司馬光對他們道:「諸公,以後天下就拜託你們了。」
「若遼兵入境,我司馬光便是千古的罪人。」
……
司馬光回到屋舍後,司馬康服侍他脫出官袍衣帽後步出,正好看到范祖禹。
范祖禹對司馬康問道。
「老師身體如何?」
司馬康黯然道:「怕支撐不過旬日了。」
范祖禹黯然什麼陳摶老祖留下的養生方,都是障眼法罷了。
「就算老師如何進言直諫,如今太后和陛下都是支持侍中對西北用兵,在此論上繼續反對……恐怕無濟於事。」
司馬康黯然道:「父親焉能不知呢。」
「爹爹說自古以來智者務其實,愚者務其名!」
「就讓老人家最後爭一回名吧。」
范祖禹問道:「老師之意?」
司馬康道:「我猜父親老病,門下侍郎之位豈能久乎?但在退位前,再為天下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了。」
范祖禹長嘆:「老師常道,正因如此,朝中才更需有人直言!若無人敢諫,天下危矣!」
「他寧可事後被人說他是有眼無珠。」
二人都是淚流,這時郭林已是抵此。
「老師如何?」
范祖禹,司馬康二人都是搖頭,郭林當即入內,三人重新進入房間看到了馬上要油盡燈枯的司馬光。
得知靈州攻城失手後,今日的進宮耗盡了司馬光最後的氣力,之前在呂公著,李清臣還有范存仁,范百祿面前都是勉強維持著。
也展現了他最後在政治上的堅韌。
此刻司馬光已是氣息非常微弱。
郭林垂淚道:「老師,老師。」
司馬光勉強睜開眼睛,叮囑郭林道:「資治通鑑已成,我心愿已了,以後你要安心輔佐陛下,引導他走向正道。」
「以安民修心為主,體念百姓為業,莫要再窮兵黷武走上先帝的老路。」
郭林點頭道:「老師,學生記住了。」
司馬光交代了數句後,又再度環視左右道:「天下危難,國家多艱。」
「你們要多操心。」
眾學生們圍著司馬光病榻旁默默流涕。
司馬光說完最終閉目,不省人事。
司馬光病重的消息傳來,因他人品學問,大臣們紛紛上門看望。
天子,皇太后以及失勢的太皇太后也派遣良醫上門探視。
章越自也聽說了司馬光的言語笑了笑,司馬光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是利用彭孫攻靈州失利的機會,大舉在朝中鼓動反對自己西北用兵之事。
到了這一刻,章越對司馬光沒有憤怒,心底只有敬佩。
這個世界就是成王敗寇。
如果明治維新失敗,明治三傑就是歷史上蔡確,呂惠卿的評價和待遇,而現在……
都堂內,冰鑒散著絲絲涼意。
文彥博這位四朝老臣手持青瓷茶盞,盞中龍團茶沫已凝,卻未飲一口。
「魏公,」文彥博銀須微顫,「靈州城堅如鐵壁,彭孫火藥盡施竟不能動其分毫。而今遼主陳兵百萬於幽薊,蘇子由使遼歸來,言契丹貴胄皆言『秋高馬肥日,便是南下時』……」
一旁馮京接過話頭:「章質夫雖圍靈州三面,然黃河水路仍在党項之手。李秉常雖在靈州城下鎩羽而歸,繼續命兵馬圍困環州!若遼夏合兵,我朝腹背受敵……」
章越沉默。
窗外蟬鳴驟歇。
章越拂袖掃開書卷道:「此刻退兵,才是大患!」
章越看著馮京,文彥博,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兩位皆是平章軍國重事,既是如此堅持,章某可以以樞密院名義下文,看一看章質夫的意思。」
文彥博,馮京徐徐點頭道:「這般就穩當多了。」
最後朝廷以樞密院的名義向章楶下文,詢問是否暫時從靈州前線退兵之事。
……
元祐元年,七月。
盛夏的韋州行轅內,暑氣蒸騰。
章楶披衣伏案,案頭堆滿軍報,燭火映著他凹陷的雙頰。
自靈州圍城以來,他已半月未解甲,咳血之疾更重。
忽聞帳外馬蹄聲急,親兵引樞密院急使入內。
使者捧漆盒跪呈:「樞相,汴京急遞!」
章楶展開樞密院鈞令,硃批赫然刺目。
「靈州久攻不克,遼騎已集幽薊。著即暫退兵保環慶,俟秋後再圖。」
「荒唐!」章楶拍案而起。
章縡急扶父親,低聲道:「爹爹,聽說司馬君實已病危諫止用兵。」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言,怕是無法再搪塞了,應該遼國那邊有了異動,故要我們撤兵。」
章楶聞言沉吟,片刻後又將詔令看了一遍道。
「你們不知侍中手腕,這退兵之意,其實乃文寬夫、馮當世之意。」
章縡道:「父親的意思?」
「侍中真要我退兵,必是以金牌急召退兵!」
「以樞密院來訊,則只有催促之意,僅此而已。侍中是宰相,此舉不過是對文,馮兩位平章軍國重事有所交代罷了。」
章楶甩袖推開兒子,目光灼灼如炬。
他望向帳外殘月,這樣的月色想必也是照在了賀蘭山之巔,照在靈州城下浴血的兒郎,照著黃河邊未寒的屍骨。
章楶負手而道:「告訴侍中,我章楶願立軍令狀:一個月之內必讓党項折於靈州城下!」
章縡忙道:「爹爹,此可行嗎?興慶府仍不斷派兵增援靈州。」
章楶道:「眼下豈有後退的餘地。」
說完章楶猛然重咳數聲,猛力捶胸。
章縡忙道:「爹爹,你可要保重身子。」
章楶道:「事情到了此刻,此身早已是許給國家了。」
章楶手指輿圖問道:「王厚兵馬前鋒到了何處?」
章縡道:「王厚稟告,熙河路十萬大軍已全數渡過黃河,正在整頓,打造木筏準備順流而下。」
章楶道:「命他不必再整頓,火速攻下順州!」
章楶手指往輿圖上順州的位置重重一點。
「再命折可適出兵歸德川,打通環慶路!」
……
順州與靈州隔黃河相望,其與靈州於南面一左一右組成了興慶府的門戶。
靈州被圍後,順州守將多次派人渡過黃河,冒著城下宋軍的床子弩和神臂弓,朝靈州城中運糧運人。
這使宋軍一直不能全面包圍靈州城。
此刻黃河水浪拍岸,王厚立於戰船之上,遠眺順州城垣。
但見順州城依山臨河,實乃党項扼守黃河上游之要衝。
城上旌旗獵獵,守軍早已嚴陣以待。王厚對左右道:「順州一破,靈州側翼盡失,李秉常再無險可守!」
熙河路兵馬占據惟精山後,拆去了党項在黃河上所設的鐵索暗樁,並大造船筏。
這船筏吃水很淺,一艘只能載著二三十人,不足以運糧,卻勝在打造方便省事,還省腳力,同時適應惟精山下游湍急的黃河水流。
這一次進軍,王厚親自坐著船筏順流留下。
吹著黃河河風,王厚手指順州城道:「兒郎們與我攻此!」
此黃河河面上濁浪排空,千帆競發。
次日,王厚命熙河精兵從水陸兩面攻城,頓時順州城下漫天箭雨遮蔽天日,火光暴綻。
三軍將士咆哮如雷。
結果不過一日,順州被攻陷。
三千党項守軍盡滅。
在黃河怒濤聲中,十萬宋軍的歡呼震徹雲霄。
順州城破,宋軍熙河路兵馬兵鋒已直指興慶府。
興慶府一夕數驚,李秉常將城中物資和党項宗室,盡往陪都定州送去。
至此從興慶府至靈州的黃河水路也全部斷絕。
而折可適也在這時從歸德川出兵環州,李秉常早回師興慶府,只在歸德川留下部分兵馬守衛溥樂城和耀德城。
這部是党項僅剩下不多的精兵,折可適在兩城之下苦戰不克,章楶立即從熙河路兵馬借來十個指揮党項直,派兵助戰。
有了精銳党項直幫助下,折可適在溥樂城和耀德城下大破党項兵馬,近萬党項兵馬覆沒在此役中。
党項皇室碩果僅存的大將的嵬名阿吳兵敗被俘。
折可適不僅奪取了樂城和耀德城,還出兵解了環州之圍,打通了從環州至靈州的通道。
從此環慶路的軍糧可經過環州直抵靈州城下,大大減輕涇原一路千里轉輸糧草的壓力。
而這條當年被李繼遷截斷的道路,在七十年後重新被宋軍打通。
三日後折可適率得勝之軍,抵至靈州城下。
當被俘的嵬名阿吳被押至靈州城下,靈州城守軍皆知大勢已去。
章楶再度命人向靈州城內守軍勸降,不過也再度遭到拒絕。
章楶大怒,當即集合涇原路和環慶路兩路大軍攻打靈州城。
彭孫再度用火藥轟城未果,但斷絕外援的靈州在十幾萬宋軍攻打之下已是危如壘卵。
城中此刻只能用愁雲慘澹。
宋軍從城東,城南兩面所建的五百座投石砲日夜不停地轟擊城牆。
至於城下床子弩更是完全不惜力猛轟城頭,一直打到壞為止。
靈州城中官兵幾乎拆掉所有屋舍來加固城牆和戰棚,大有死守到底的樣子。
李秉常不甘心,最後率領萬餘人馬抵至靈州城二十里處,看到宋軍猛攻靈州一幕,頓生心灰意懶之意。
一箭未發,李秉常連夜又率軍撤回興慶府。
兩日後党項靜塞監軍司向宋軍投降。
但靈州城仍是未降,依舊在血戰。
……
汴京城。
暮色沉沉中,司馬光病榻前的藥爐騰起一縷青煙。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緊被褥,喉間含混的囈語:「靈州…不可…攻…」
「一定要啟稟陛下,告訴魏公!」
「旁人畏於權勢,我可不畏。」
范祖禹,郭林跪在司馬光榻前侍奉湯藥,儘管幾位御醫早已說無用,但二人依舊不肯放棄。
忽然司馬光驟然睜眼,渾濁的瞳孔竟迸出迴光返照的清明,喃喃地道:「若章質夫不能破城…党項必引遼騎南下,到時河北百姓必是生靈塗炭……速…速諫官家…你們要替我寫奏疏。」
「要直諫!」
郭林點點頭含淚道:「老師,我這就替你寫。」
「勸諫陛下。」
司馬光點點頭,又陷入昏迷。
話音未落,窗外忽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卻見劉安世踉蹌闖入,衣冠不整地拿起軍報導:「靈州城城破了!」
范祖禹,郭林聞言都是又驚又喜。
二人都是重重抓住劉安世的衣襟問道:「城真的破了?」
劉安世點點頭道:「章質夫幸不辱命,立下此驚世大功!」
「靈州一失,党項如同失了半壁江山。」
范祖禹與郭林對視一眼,眼中既有驚喜,又隱含憂慮。
他們轉頭看向病榻上的司馬光。
「老師,靈州城城破了。」郭林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半清醒地點點頭。
范祖禹道:「老師未足喜矣,靈州一破,遼國必南下。」
郭林看了范祖禹一眼道:「但靈州城……終究還是破了……」
范祖禹雖嘴上這麼說,但心底卻想或許老師終是錯了。
而司馬光聞言點點頭,旋即一顆淚珠從他右邊的眼角緩緩地滑落。
郭林見此握緊了司馬光枯槁般的手。
范祖禹拭淚道:「無論怎麼說,章質夫還是辦成了。」
「就算爭一口氣也好,日後再失去也罷。」
卻見司馬光臉上起了些許欣慰笑容,旋即手驟然垂下,沒了氣息。
「老師!」
「老師!」
「老師!」
郭林,范祖禹,劉安世伏在司馬光的榻前,頓時淚如雨下。
……
數千里外章楶、葉可適、等宋軍眾將立於靈州城下,看著碗口粗的狼頭纛旗幟被幾名宋軍用刀斧砍下,然後那面狼頭纛被重重丟棄在靈州城牆下。
旋即數名百戰餘生的勇士在靈州城城頭插上代表大宋的炎炎赤旗!
三軍肅穆。
見此一幕,章楶高高舉起雙臂仰天大喊。
章楶以下郭成、彭孫、折可適等近百員西軍將領無不舉起雙臂高喊,用盡全身氣力發出咆哮。
幾十年的夙願,今日終於如願以償!
「滅國!」
「滅國!」
「滅國!」
城上城下十餘萬血戰多日宋軍無不振臂高呼,踏足在地,聲浪響徹雲天。
章楶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靈州北方的興州,自言自語道。
「望西北,射天狼!」
「大丈夫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