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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此盛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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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告宋使,朕一切答允其所請。」

滿殿群臣聞言皆是驚訝,齊齊拜下。

連如此苛刻的條件都答允了。

李清垂淚道:「臣等無能,累陛下受此侮辱。」

李秉常苦笑道:「朕非亡國之主,不知為何卻遭此劫難。」

「不能保境息民,皆朕之過也。」

「今日之後,朕改興慶府之名為中興府,望與諸位臣工一併中興我大白高國!」

話音落下,李秉常無奈嘆息,他想到了殿後的妻子契丹公主耶律南,以及他的孩兒。

而殿下一意主戰的眾將領們見國主堅持欲降伏大宋,都是不甘地頓足嘆氣。

大有我等皆願死戰大宋,報效國家,為何國主偏偏欲降的道理。

朝中便這般不知不覺地分裂了。

……

靈州城牆。

章楶看著牆磚上深深的箭痕,石痕這都是之前攻城拋石和箭矢落下的痕跡。

攻下靈州更令章楶望向了黃河對岸興慶府,以及延綿的賀蘭山。

四周都是甲冑未卸的將領們正屏息肅立。

城下宋軍工兵正用党項俘虜拆毀瓮城,鐵錘砸碎夯土的悶響混著黃河風聲傳來。

章楶對眾將道:「靈州城破,城主與眾將聚在府里儘自戕而死。」

「党項立國百年,確實有些說法,下面要打興慶府。

「諸位要更用心了,此國朝百年心腹之患。」

眾將轟然領命。

說完章楶看著黃河對岸的興慶府徐徐出神,党項上下死戰耐戰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此仇敵不滅,日後起勢則難了。

「樞相,朝廷令諭!「親兵呈上漆盒密信。

章楶展開令諭時,正看著「受降「二字上。

那是章越親筆所書「暫緩西進,固守靈州「的鈞令。

章楶看了大驚失色,當即一口鮮血湧上喉頭。

令諭遍示眾將。

种師道道:「縱使遼主陳兵百萬於幽州,但此時受降豈非縱虎歸山?「

眾將紛紛道:「我等辛苦,便是為了大破興靈!踏破賀蘭山!」

「豈有此時班師的道理。」

送令諭使者勸說道:「朝廷的意思,留殘夏制西北,方為制衡之道。「

望著波濤滾滾的黃河,章楶長嘆道:「昔年羊祜屯田江夏時,卻終未能親見樓船下建業……之日「

眾將忙道:「樞相!「

「樞相!」

章楶心道,章越為人雖是智謀謹慎有餘,但說到底還是魄力進取不足。

眼看興慶府就在眼前,卻顧忌朝中反對,阿里骨做大,想要見好就收,不敢攻之。

最後看党項肯降,不肯盡全功,真是壞了大事。

章楶話放在心底,沒與眾將道出,他扶著城牆看著天邊那塊火燒雲,怔怔地出神。

突然黃河邊的冷風襲來,吹拂著城牆上的宋字大旗飄飛,旌旗的袍角正好掠過他的髮鬢。

幾名幕僚竊竊私語傳到耳邊:「章越欲效曹武惠(曹彬)之仁收党項,不忍心多造殺戮,奈何党項狼子野心非南唐可比。」

「方才樞相言羊枯屯田於荊州,杜預樓船下東吳之事,然三國時東吳又豈有契丹為援!」

「司空失策了。此大好時機一縱,即去不再來。」

聽到這裡,章楶再也忍不住,一口氣鮮血噴出,仰天栽倒在地。

「樞相!」

「樞相!」

「樞相!」

章楶閉眼前只看四處奔來的屬下大將,還有身旁黃河綿綿不絕地咆哮聲。

……

「東鎮輔軍的家人,要好生安撫,一切從優厚待。」

章越對官員們吩咐著,「可以不惜金銀從遼國手裡買下俘虜,同時妥善安置陣亡將士的遺體,就在當地掩埋。」

「一切錢財都由朝廷支出。」

眾官員手捧書頁將章越的話一字一句記錄。

章越信道啊,與遼國這一戰打了也好,打了雙方都清楚自己的實力,對國內強硬一派都了交代,待主和勢力抬頭,就可以坐下來重新談條件。

大政方針不同,手段與目的是相反的。

與遼國打是為了談。

與党項談是為了打。

辦事雙管齊下,才有事半功倍。

這重新談判條件也是東鎮輔軍八千將士爭取下來。

當然遼國要繼續打,章越也是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才是談判的底氣。

正言語之際,突然下面官僚來報。

「司空,大事不好了。」

「行樞密使章楶病故在軍中了。」

章越聞言勃然色變,章楶居然病故在軍中!

他知道章楶這些日子攻打靈州忙於軍務,身子一直不好,但沒有料到對方竟突然病故在軍中。

章越忽然想到什麼,頓坐在太師椅上撐著扶手,徐徐道:「質夫是因我而死!」

屬吏道:「行樞密使遺表奉上司空。」

章越手指微顫打開章楶的遺表,但見遺表上書。

楶頓首再拜章公鈞鑒:

靈州一役,將士浴血方破堅城,今興慶府門戶洞開,党項人膽裂乞降,此乃天賜滅夏良機。然鈞令忽至,命某收兵受降……楶非敢違命,實恐李秉常緩過氣來,復為邊患!

昔張元於好水川之敗,令夏人百年猖獗;今若縱虎歸山,恐異日西北子弟血,更甚於今日!楶老矣,本欲直搗賀蘭山下,今嘔血帳中,已知天命難違。

楶一生自負,唯公知我,授命三軍,效仿衛霍故事。

昔鳴沙城夜襲,重兵鈍於靈州城下,皆公力排眾議委以重任;今楶卻負公所託,未能竟滅國之功,死當銜恨!

然公以司空之位總領百揆,望念天下蒼生,勿為汴京浮議所動……滅党項,復我漢唐疆土!

楶絕筆。

章越聞言大慟,當場棄信,當堂落淚。

堂中眾吏見章越如此,都是大驚。

章越在位多年,幾時看到他如此失態。

使者邊哭邊道:「丞相,章楶寫下此信後,強撐病體巡營,見士卒猶自磨刀擦箭,不禁潸然淚下對眾將嘆道:「吾輩只知征戰沙場報效國家,何曾懂得廟堂上之事?」

章越默然道:「擬熟狀,追贈章楶為右銀青光祿大夫,加贈太師,追封秦國公!」

片刻後禮部官員秦觀入內對章越道:「啟稟司空,李詐明要向陛下辭行返回興州。」

章越定了定神對禮部官員秦觀道:「你還稱作李祚明,要呼之世子了。」

秦觀定了定神稱是。

章越平息了哀傷,片刻後已是恢復常色道。

「讓阿里骨的使者也一併帶上面聖!」

「是!」秦觀應道,躬身領命而去。

……

時值仲秋。

金明池畔碧波瀲灩,正映著汴京以及大宋如今的盛世氣象。

池水如鏡,倒映著天邊舒捲的雲霞,幾艘畫舫輕盪其間。

夕陽下,岸邊垂柳已染微黃,隨風拂過石階,偶有落葉飄落池面驚起漣漪。

池北的臨水殿前。

禁軍儀仗肅立,旌旗獵獵。

水榭里,樂工正奏起《涼州》大曲,天子游賞著金明池。

不久兩邊使者被帶入水榭旁的殿上。

一邊是党項使者李祚明,副使嵬名浪布,另一邊則阿里骨的使者藥羅葛·特勒,副使鐵木兒是韃靼人。

兩邊看見宋朝天子後一併拜下道:「臣見過陛下。」

一旁黃履道:「貴國國王已是答允了本朝條件,立閣下為王嗣!」

一旁阿里骨的使者神情一震。

但見李祚明面上平靜,早有預料地將腹中說辭道出:「臣謝過大宋皇帝恩典,天命無常,惟德是輔,大宋有天命在身,故王師所至,順逆自焚。。」

「臣等本邊陲小邦,蒙先王餘蔭,竊據河西,之前妄稱尊號,實乃夜郎自大,不知天威。」

「今臣為大宋藩臣,歲歲朝貢,世世恭順。而河西諸州,盡歸天朝;夏國印璽,謹奉闕下!臣及子孫,誓守臣節,不敢復生異心。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以往覲見李祚明都是稱外臣,如今去了國號後,直接稱臣。

天子點點頭,雖是十二歲但已是按著事先教好那般言道:「卿家以後要忠順於大宋,從此兩國可以世結安好。」

李祚明道:「惟陛下聖慈,赦臣邦愚妄之罪,放一條生路,使百姓得安,兵戈永息。」

李祚明對宋朝天子行了三拜六叩之禮。

阿里骨的使者藥羅葛·特勒神色有些尷尬,他預感到今日為何被叫到殿上來。

黃履看了一眼藥羅葛·特勒,然後對天子道:「啟稟陛下,党項既已知錯,奉上降表,從此以後就是我大宋藩屬。」

「聽說武威王阿里骨攻伐山陰諸地,並擄去大量人口,如今党項既歸順,還請貴使將人口土地皆歸還給夏國。」

李祚明聞言看向藥羅葛·特勒。

党項得了宋朝歸順後,看來是要對付阿里骨了?

阿里骨自攻陷河西五州(除涼州)後,又將目光放在党項的山陰之地。

党項心腹存亡之地是四處,一是橫山五州,二是河西六州,三是興靈,四是陰山。

事實上阿里骨進取了河西五州後,就有藉助宋朝攻伐党項之勢,北上吞併陰上在西北複製成為第二個党項。

章越豈會讓阿里骨得隴望蜀,自己攻打興靈出了大氣力,阿里骨趁機在背後撿便宜。

當初党項沒有降伏,且讓你得意,如今……

章越眯著眼睛不言語,藥羅葛·特勒看了大宋天子一眼道:「臣啟稟大宋皇帝,人口可以商量,但攻下來的地盤……」

「我們之前協助大宋攻打党項,如今大宋已取得了定難軍五州中的三州,而這陰山也是大宋皇帝予臣下的酬勞。」

李祚明聞言已是大怒,宋朝在正面攻打靈州,費了無數錢財,明刀明槍的上。而阿里骨在背後趁機席捲數州。

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阿里骨為了驅策兵馬,都是許諾破城後屠城劫掠。

党項上下無不恨這些人所為。

天子已是皺眉,一旁大宋君臣已心道。藉助我們大宋的勢取了河西五州不夠,還要取陰山?

真是得隴望蜀。

黃履冷聲道:「阿里骨是我大宋冊封的武威王,哪有不經我大宋皇帝陛下允許,自取的道理!」

但一旁的副使鐵木兒,漢話半通半不通,聽了黃履的言語本就不甚明白。

但聽說要將吃進肚子裡的部分陰山土地吐出,當即作色。

一個黃頭回鶻,一個草頭韃靼,這二者都是阿里骨現在所依持的。

黃頭回鶻與草頭韃靼本是一盤散沙,受盡青唐人與党項的欺辱,但阿里骨『孤身』抵至草原後,仿佛如草原中史詩相傳般一下子統一兩大部落,並一舉攻下了河西五州。

鐵木兒出身貧寒,被部族酋長驅策,但因作戰勇猛被阿里骨所賞識和提拔。

他對阿里骨的崇拜無以復加,認為他是草原上的雄鷹,是大英雄。

他當即道:「我武威王有自己的路,無需處處聽大宋使喚!」

話音一落,藥羅葛·特勒神色一變。

黃履看了對方一眼道:「你將方才言語再說一遍。」

對方倒也是膽大,無論如何攻取下陰山的土地不能還回去。

他言道:「我是說我們武威王可以自己處置陰山的地方。」

黃履冷笑,轉過身面向天子道:「陛下,此犯上作亂之言。」

「之前阿里骨屢屢侵攻我藩屬青唐,如今更添此言。」

「臣請斬之!」

一旁鐵木兒驚得目瞪口呆。章越沒有言語看向了天子,天子也是一驚似乎也想到兩國交戰不殺來使的道理。

但是朝廷冊封阿里骨為武威王,已是本朝臣屬。

天子想透了這一節,卻下意識地看了李詐明一眼。

一旁李詐明也是冷汗滴落,沒錯,現在党項也是去國號了,自降為西平王了。

天子沒有言語,只是點了點頭。

當即殿上禁軍從兩廊湧出,鐵木兒驚道:「陛下……陛下……」

藥羅葛·特勒慌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陛下……陛下,還望手下留情!」

禁軍正是遲疑。

章越則朝黃履點點頭,黃履袖袍一拂斷然厲聲喝道:「陛下有旨,爾等還等著什麼!」

說罷禁軍推了鐵木兒下殿,鐵木兒奮力掙扎,欲言語什麼,卻被禁軍捂住了口鼻。

片刻後一顆人頭擺在托盤奉上。

章越湊前看了一眼,一旁的天子也是平淡,殿上侍御的官員也是如常事,甚至給鐵木兒求情的人都沒有。

唯獨李詐明和藥羅葛·特勒嚇得是魂不附體。

藥羅葛·特勒心知肚明,大宋是用這個手段告訴他們,大家要翻臉儘管翻臉。

現在大宋兵強馬壯,手腕硬得很呢。

党項現在臣服了,大宋可以騰出手來了,要對阿里骨算一算舊帳了。

藥羅葛·特勒看著鐵木兒的人頭,當即不敢二話直接道:「這鐵木兒罪有應得。」

「臣這就回稟武威王。」

「一定不讓陛下失望。」

官員們差點失笑,對方話也說得好聽了。

李詐明則道:「多謝陛下為下臣討回公道。」

「若是……若是阿里骨不知天命,臣願率軍為前驅攻打阿里骨。」

眾官員心道,党項王儲也是很上道,朝野本就有利用党項攻打阿里骨之意。

你要歸降就要拿出態度來,此為赤裸裸的驅狼吞虎之策。

對方不用你提,自己就道出了。

天子道:「你們可以收回陰山失地,若武威王不肯給,朕當出兵助爾等討回。」

「臣多謝陛下。」

章越捧笏出班道:「陛下,李詐明以後是王嗣,副貳之任不可輕忽,應速速回國。」

「以定大局!」

……

兩邊使者走了以後。

大臣們都是向天子拜賀。党項降伏,殿上殺滅另一國氣焰,這是唯有盛世強國方有的氣象。

值此一刻,焉能不賀。

章越平靜下殿後,見到了曾布。

曾布對章越道:「司空,如今市易法,保馬法等等已是盡改,就是兩制大臣以上青苗法還在商榷。」

章越道:「如何商榷?」

曾布道:「原先青苗錢是民間自己借貸,到了熙寧變法後朝廷借青苗錢給民間,取息半年四分,最後才有青苗法。」

「青苗法實行多年,不僅有抑配之弊,還有取息過高之害。」

「如今丞相變法,要在縣州路各設一質庫,原先路質庫屬交引監分離而出,但州縣的質庫怎設?有人說丞相的辦法,無非朝廷設質庫,與原先朝廷收青苗錢無二,倒不如讓民間自解難題。」

「民間自營質庫?」章越搖了搖頭道,「民間可以自設質庫,但咱們官面上的質庫一定要先辦起來。」

曾布道:「民間還是那句話,國不與民爭利。」

章越道:「這不是爭不爭,而是勢在必行。」

改青苗錢,由朝廷配給改為質庫配給,是章越上任後第一大改革之舉。

從中央到地方設立質庫也是勢在必行。

現在朝中民間爭論,這質庫到底是官辦好,還是民辦好。

章越的意思,可以允許民間辦,但官辦的必須先起來。

於是就有人抨擊章越國不與民爭利。

章越在此就拋出桑弘羊三問來,朝廷不壟斷鹽鐵,朝廷的錢從何來?

一旦國家有事錢誰來出?

朝廷不從官辦質庫取利,朝廷稅入從哪來?

章越道:「其實官辦和民辦質庫這個道理就和兵馬一般。」

「太祖得天下時十萬禁軍,可以縱橫天下,而今禁軍不堪一擊,卻屬西軍最善戰何也?」

「為何禁軍不如從前?是因馬放南山太久了。」

「西軍之前屢敗於李元昊,而今卻可滅得党項何也?」

「就是打仗打出來的。」

「而官辦就是一定不好,民辦就是一定好嗎?這未必見得。最要緊的是,還是要讓官辦與民辦在同一制度下去競爭,朝廷不能偏頗誰。」

「不能讓官辦的質庫自己成一個小圈子,自己和自己玩,唯有用市場競爭這個機制來調解官辦和民辦之間衝突,化解這種官辦民辦孰優孰劣的爭論。」

「民辦辦不好的就是關門,官辦辦不好的也一樣要改。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不能尸位素餐下去必須更改。有功不賞與有過不罰,都是國家之大弊。只要有了這個底氣,市場這一套就能運轉下去。」

「這些年交引所自己關起門來搞,固然是賺得盆滿缽滿,但效率日漸低下。所以我才允許質庫部分民辦,引得活水入池,否則就是一潭死水。同樣反之亦然。」

「不僅是交引監,以後要辦的質庫,還有如今的棉紗坊也是一般。原先棉紗坊官民各半,後來八成都是民辦,而如今官辦又起來了,又是官民各半的局面。」

「朝廷也是放任他去辦。誰辦的好,便用誰。」

「質庫也是這般,朝廷要先有自己的質庫在各地辦起來,這事可以從朝中牽頭,不可讓交引監監之,更不要與交引所混為一談。交引所可以辦他的質庫。但咱們朝廷要獨立於他,可以屬於戶部之下,爾要用力辦好此事。」

「…你照著這個去辦。還有質庫質庫這名字不好,必須改一改,我看青苗錢就是錢,整日與錢打交道的行當就叫他錢行吧!」

曾布聽了一一稱是。

說到這裡,章越覺得有些累,隨意便在池邊的長廊上坐下,看著晚風徐來,想到了當年在池邊與十七娘見面的場景。

但章越沒有這個心情,現在章楶病故了,如今行樞密使的人選必須定下。

王厚雖有資歷,但能力不足勝任。

呂惠卿有這能力,但與自己不睦,到了這位置上定不會聽自己的話。

還有沈括……

但窺視此傾世之功的人怕是不少。

思來想去,也唯有一人可以勝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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