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蓬蒿與凌雲木(1/2)
第1366章 蓬蒿與凌雲木
比起高太后,向太后幾乎稱得上躺平佛系,歷史上的向太后除了錯誤地立了徽宗之外,一切都處置得高明。
相對於章越,當然向太后更倚重當初策動兵諫的韓忠彥,蔡卞。
同時朝中文彥博,馮京制衡著。
天子如今更多是參加典禮,已顯露出未來明君的樣子,雖說如今年紀還小,但已經在旁聽政事的路上愈加成熟。
章越幾乎獨攬朝政,但也沒有給太后和天子權力失控的感覺。
入朝半年,章越只為一事全力攻伐靈州,其他的事暫時擱置。朝堂下與文彥博,馮京,呂公著等舊黨人物保持著表面上的一團和氣。
如今攻下靈州,党項割讓三州後,章越則開始全面推行他的施政方略。
變法亦是其攬權的重要途徑。
空降到一個地方當一把手,面對陌生的本地幹部,一般執行如下步驟。
初來乍到不談改變或急切於抓權。
要蹲下身子用一段時間先了解具體情況,然後提出一個『願景』。
這個願景一般需獲得上級部門(往往是調你來此的目的)認可,然後針對現狀提出改變方案。
通過願景你可以拋出你的政治理念,樹立一個新的意識形態。
通過新的意識形態對現有部門進行改革。這個意識形態必須師出有名、不能過於輕率,要基於客觀現實。若推行不力,極易招致既得利益者反對,導致權力喪失或被架空。
在具體的執行過程中,其實改革內容本身並非關鍵,最重要的是通過改革過程,對現有人馬進行甄別。
然後甄別出哪些是主動向你靠攏的人,哪些是反對你的人,哪些是『躺平』的人。最後提拔支持者,安插到重要崗位;對反對者則邊緣化甚至打壓——說來容易,尺度把握卻難。
當然胡蘿蔔加大棒是傳統慣用的辦法。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篩選之後再進行第二步:提出一個無理甚至過分的要求,從中進行第二波的區分和甄別。
如此,權力便逐步抓到手中了
此刻,章越也就是提出一個願景。
章越的願景,也就是自己上一任宰相未完成之事『考成』,通過考成之法,對現有的官員進行甄別。
先帝在位時,章越地位未固,不敢放手大幹,唯恐整頓過厲,招致天子不悅為政敵作為口實。
而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考成法之後,方能真正著手『方田均稅法』的推行。
否則地方豪強抵制,官員從中推諉,推行者將束手無策。
歷史上方田均稅法在元豐時就已經陷入停滯狀態,到了元祐司馬光索性廢除了此法。
但恰恰在章越看來,方田均稅法是熙寧變法中,僅次於免役法的良法。
章越一直與馮京,文彥博,呂公著有商有量,如今怕是沒有這樣的好日子過了。
到了章越這個位置,更需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深知,大宋官場奉行的從不是末尾淘汰,而是『首位淘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
此刻呂公著宅邸。
呂公著宅邸,一名頭戴斗笠的男子,在家丁引領下悄然步入呂宅。
屏退左右後,男子摘下遮掩,正是高太后的心腹宦官梁惟簡。
梁惟簡道:「右相,太皇太后問你的事,你考量得如何了?」
呂公著道:「此事恐難應允。」
梁惟簡道:「右相,左相要借滅夏之功攬權,如今又欲變法改制,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憂其勢大難制……他日篡權擅作威福。」
呂公著問道:「太皇太后不是已一心吃齋念佛了嗎?」
「如今皇太后垂簾可謂是國泰民安,這時候輕舉妄動不得人心。」
梁惟簡道:「可皇太后卻將大權盡付於章越,事事由他決斷。」
「說到底當今天子與皇太后非親母子,而太皇太后與天子才是親祖孫啊!」
呂公著眉頭一皺,梁惟簡道:「當年章獻明肅太后也是要瞞著仁宗皇帝非親母子之事,方才敢大權獨攬啊。」
呂公著撫須沉吟:「你說左相跋扈之嫌,可卻是承天下之重,其深得天子和皇太后信重,又有破靈州,逼党項降伏之功,若行非常之舉,恐引朝野動盪。」
梁惟簡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有西府官員聯名彈劾章越擅調禁軍,之前兵諫之事,那些輔軍也難逃干係,這一次送八千將士往瓦橋關駐守,卻又不派一兵一卒救援,怕是有滅口之意。」
「若右相肯牽頭,再聯合御史台徹查,屆時只需一獄吏……」
呂公著驟然變色:「此非君子所為!」
「吾等當以朝堂公議制之,豈可效此所為?」
梁惟簡怫然道:「其實無需右相親為。昔日呂后誅韓信,孝莊帝除爾朱榮,皆在宮禁之內,看似輕而易舉。」
呂公著色變道:「你怎不說十常侍殺何進之事。」
「堂堂左相,豈是爾等想殺便殺的?只會禍亂朝綱!」
呂公著心道這梁惟簡真是愚不可及,宮內誅殺外戚、勛貴或宦官尚有可能。
但若以此法誅殺士人重臣,必將徹底破壞朝廷綱紀與權力架構。
梁惟簡居然想殺章越,整個朝堂都會混亂不堪的。
梁惟簡道:「右相,我也只是言及,未必奉行。」
「但靈州已破,左相欲行『考成』,一夜之間便罷黜了二十七名人浮於事的官員,其手段豈非同樣酷烈?」
「他在排擠異黨,他日必輪到右相你身上。」
「沒錯,你們都說左相安社稷,就算此說不假,但此藥一下何嘗不是虎狼之藥呢?右相心念蒼生,如何能看左相如此折騰下去,縱使大權獨攬,也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呂公著聞言沉默,梁惟簡見說不動只好起了身。
「不送!」呂公著淡淡地言道。
……
汴京的街巷被一層薄霧籠罩,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梁惟簡從呂公著府邸的側門悄然溜出,身上的錦袍早已換作粗布宦服。
他快步穿過幽深的巷子,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他從呂公著府上悄悄離去,出門後早有內侍接應。
天色昏暗,這一帶雖有些閒人走動,但已被他手下支開或打發走了。
這一趟夜路,還是安全的。
巷口處,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候多時。車轅上坐著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廝,見梁惟簡靠近,立刻跳下車轅,無聲地掀開車簾。梁惟簡鑽入車廂,帘子落下的瞬間,他緊繃的肩膀才略微鬆懈。
呂公著的態度,令他不敢將袖中暗藏的信物取出。
他有心效仿『衣帶詔討賊』故事,替太皇太后暗中奔走,誅殺這位堪比曹孟德的當朝權相。可惜呂公著與眾多朝臣的態度都不支持他所為,這令他不敢將信物密贈給對方。
遠處更夫的梆子響起,梁惟簡掀開車窗一角,瞥見巡邏的軍卒舉著火把逡巡而過。
他正要闔上帘子,卻忽覺馬車一頓。
「怎麼回事?」他壓低嗓音喝問,卻無人應答。
車外陡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重物倒地的鈍響。梁惟簡心頭驟緊,卻見一名醉漢癱倒在馬車上。
「晦氣!」梁惟簡啐了一口,正要呵斥車夫驅趕,那醉漢卻突然暴起。
對方如鐵鉗般的手掌狠狠捂住他的口鼻,另一道身影從旁竄出,寒光一閃,匕首生生地插入了驅馬小廝的脖頸。
梁惟簡瞳孔驟縮,拼命掙扎間繡鞋蹬碎了車壁的木板。醉漢的掌心滲出汗臭與酒氣,熏得他幾欲作嘔。
梁惟簡被捂住了嘴,餘光里另一名刺客正將車夫的屍首拖入巷子的陰影里。
「唔——!」他喉間擠出嘶鳴,指甲深深摳進刺客的手背,卻換來更狠的壓制。
「老實點!」醉漢言語。
巷口傳來腳步聲——是巡夜的軍卒!梁惟簡眼中迸出希望,奮力扭動身軀,腳重重踹向車轅,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頭兒,那邊有動靜!」軍卒的呼喝聲立即朝馬車逼近。
梁惟簡生出絕處逢生之意,卻見另一名刺客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烏木腰牌,沖逼近的火把晃了晃。
「皇城司辦案。」那人嗓音沙啞,「閒雜人等——退避!」
火把的光驟然一顫。為首的軍卒瞪大眼睛。
「小人冒犯!」說罷軍卒竟揮手帶人退開。
軍卒離開後,梁惟簡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化為烏有。
黑暗中走出個人來笑著道:「您這趟夜路,走得不太平啊。」
梁惟簡目眥欲裂,喉間「嗬嗬」作響。
「裝入麻袋扔汴河!」
對方揮了揮手。
不久這位太皇太后面前的寵宦,之前宮裡炙手可熱的人物,就悄無聲息地餵了魚蝦。
次日清晨,梁惟簡死訊的信件到了掌管皇城司石得一……以及正身在相府章越的手中。
……
章越將書信放在一旁,對一旁的章實道:「大哥,說了粥里別放糖……別放糖……」
章實聞言有些歉然道:「是,就放了一些石蜜,是交趾所貢,使臣饋了一些至府上來,我便放入一些。」
章越道:「石蜜也別放。」
「我去換一碗。」
「罷了。」
章越放下吃了二分之一的粥,用巾帕拭了拭嘴道:「大哥,你這粥里放石蜜,是不是有什麼家事要差遣我的?」
章實連忙道:「就是換換口味,三哥你恁地多心。」
「不過既是三哥兒問起了,確有那麼一樁。」
章越看著章實,以及一旁廳堂里玩耍的幾個孩童,以及正在後廳與十七娘說話的呂氏心知肚明。
兩邊分家後,章實仍不時過來小住,給章越操弄些吃食照顧起居。
雖說這些總有下人來辦,但章實總覺不放心,要自己親力親為方可。
不過章實嘛這事小心思也太明顯了。
章越道:「大哥,說罷,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章實見章越將碗擱在一旁,只是輕描淡寫一個動作,動眼而不動首,這等睥睨四方的宰相之尊,卻令他肚子裡的話有些道不出了。
章實沉默片刻後道:「楶哥兒去了,這陝西六路行樞密使是不是也空缺下來。」
「我想阿溪不是如今知河陽嗎?」
章越捧茶漱了漱口道:「你倒是安排起我了。」
「阿溪在河陽不好嗎?」
章實道:「好是好,就是清閒了些許。」
章越失笑道:「人啊,既要耐冷耐苦,也要耐勞耐閒。」
「阿溪去河陽不過九個月,這就是坐不住?之前他為中書侍郎,你常與我嘮叨說阿溪公務繁忙,不知生了多少白髮,如今倒覺得清閒。」
章實道:「你身在高處風光無限,卻不知低處的光景。」
「如今門廳里都停滿了鴉雀,車馬不見一輛,實在是冷清。」
「如何受得?」
章越再度失笑道:「哥哥,你倒喜歡熱鬧。」
「我怎不知道低處的光景,當年我與他都是從低處一路走來的。以往人在低處時,總是物慾橫流,有種種的世俗陋規束縛著你,這時你不要輕易妥協,為了貪圖一時舒服去附和他們。不要怕被打壓,身在低處,你始終要往高處去看,要志存高遠,如此早晚有翻身的一日。」
章實聞言道:「三哥你如今是宰相,阿溪被迫出外,但我想上陣親兄弟,打仗父子兵,怎麼說朝內朝外也是要有個照應。」
章越瞧了章實道:「哥哥,你這是將國事當家事來辦啊。朝內宰相姓章,朝外領兵大將也姓章,你也不忘給我們章家把攬朝政,聚賢不避親啊。」
「我倒怕旁人指著脊梁骨罵,說我用人唯親。」
章實則道:「三哥兒若有難處也罷了,我也就是提一提。」
章越聽了章實言語笑道:「也罷,哥哥是想念阿溪了,下旬我讓他進京述職見過了再說。」
章實頓時大喜過望。
章越看了兄長一眼問道:「阿溪家裡妻妾如何?」
章實笑道:「和睦著呢。主要是婆婆賢惠!」
章越聞聲失笑道:「哥哥也不忘往臉上貼金,但話說回來妻賢可以旺三代。」
「多虧哥哥給我娶了個好嫂子。」
章實道:「你啊說這話,就見外了。」
……
數日後,章直進京。
章直出京也是章越為了避嫌,他與呂公著關係太深,在朝中政見上也是左右搖擺,兩邊為難。
章直來京時,章越正在告病,其實無非就是些小病。
但凡小病就摸魚是章越一貫的習慣,天子年紀漸長,勃勃野心便露了出來。
這一次殺梁惟簡,章越還道是石得一的意思,但仔細一想石得一沒有授意不一定有這膽子。
莫非是天子還是太后的意思?這令章越對這位年少的天子或太后有所明悟。
果真帝王家的隱忍與果決,是每一位掌權者必須領悟之事。否則孤兒寡母如何坐得安穩呢?
天子這點上學習得非常快,這才登基一年多的功夫。
在權位上推讓些許,不要走上歷史上權臣的覆轍。要讓天子和大臣們在權力上有份參與感。所以章越有小疾就告假了,不過天子和大臣們都將公文送至章越府上來處理。
重要公文都要得到章越許可方批。
章直抵達府上時,章越正在喝藥。
他的病其實早就好,都是調理身子的藥石。
章越見章直有些吃驚,對方去河陽不足一年,居然已有些老態,雙鬢斑白看的比自己這叔父還老了幾歲。
章越心底一陣陣憐惜心道,這冷板凳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在兵諫高太后的當晚,李清臣和張璪都到了,但章直卻隨他岳父呂公著一起保持中立,這令章越心底非常不滿,事後讓他與韓維一併出京,一直到現在。
不過章越面上若無其事地道:「阿溪,你老了。」
章直苦笑道:「三叔,我實不堪為官。」
章越道:「人啊,再怎麼說淡泊名利,但身居高位後陡然退下後,也是不適應。」
「譬如蔡持正謫居在安州,寫了好幾首詩詞,被漢陽軍知軍吳處厚知道,秘密抄錄下來送到自己這來。」
「你看看。」
章直心底一凜,接過信件。
章越與蔡確沒有翻臉時,他與蔡確關係一直很好,甚至後來章越離開後,二人政見不合,因此陳睦身死之事,章直與蔡確翻臉。但私下蔡確一直沒有為難過章直。
他看了蔡確詩詞,確實稱得上牢騷滿腹。
章直看了後道:「我聽蘇子瞻說吳處厚此人是小人一點也不為過,詩案之事怎可為之?」
「此乃遺害後世之罪。」
章越道:「此事當年蔡持正,辦得還少嗎?」
章越看向章直想提及那首詩的事,但迅即又按下話頭。
哪知章直突開口道:「三叔記得嗎?那首雪花六出的詩嗎?」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道:
「這首詩我自然記得。當年與你談過後,我便將其焚毀了」
章直道:「後來我因喜愛此詩,私下抄錄了一份,卻被蔡確得去。」
章越道:「你早知給蔡確所得?」
章直道:「是我故意遺落在中書的,當時蔡持正在我身旁安插了個心腹,我早知道此人底細便故意落給他了。」
章越嘆道:「你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章直道:「三叔,我不喜身在中樞,夾在你與老泰山之間。」
「我想說詩是我寫的,借蔡持正之手罷了我的官職。沒料到他始終沒有為難我。」
章越道:「我這才想以你的性子,再如何也不至於犯如此錯誤。」
章直低下頭道:「三叔,可否看在此事上,饒過蔡持正這一次。」
章越道:「就算沒有此事,我也打算不追究蔡持正此事。還要提拔吳處厚。」
章直道:「這樣小人,三叔為何還要提拔呢?」
章越道:「吳處厚是小人,但他將信寄給了我,沒有公諸朝堂上。」
「同時蔡持正確實不厚道,要不是他當朝為相不念舊情,吳處厚此番也不會被貶漢陽軍。」
「還有吳處厚是有才幹的,你讀了那本《青箱雜記》嗎?確實可以一品。提拔他也是從此堵住他的嘴。」
章直道:「可惜吳處厚有才無德。」
章越道:「在為官你且記得三事,槍打出頭鳥,會鬧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還有件事最要緊的我死之後,哪怕洪水滔天!」
「吳處厚就是會鬧。但鬧不能鬧出格。」
章直道:「三叔是否斷非那『洪水滔天』之人。」
章越看向章直道:「讓你夾在我與呂相公之間,確實為難你了。」
「但你曉得,旁人政見與我相左都罷了,但你是我侄兒,自與旁人不同。讓你去河陽,我也要對下面人有個交代。」
章直沉默片刻,章越道:「好了,這些事都過去了。」
「咱們先吃飯,慢慢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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