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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蓬蒿與凌雲木(2/2)

目錄

……

席間眾人說著家事。

章越喝了數杯便歇息了。

而宴後,章亘章丞兩兄弟陪章直逛逛汴京城。

站在瓦舍勾欄外,三兄弟被《破靈州》的喝彩聲淹沒。

《破靈州》的鼓點如雷,伶人披甲執戟,再現宋軍大破党項的壯烈場景。

觀眾看到宋軍斬將奪旗的一幕,不少百姓熱淚盈眶。

章亘看著擲錢如雨的觀眾低聲道:「從前雜劇多是勸農桑、頌聖德,還是些佛典,而今演邊關戰事,還引得萬人空巷。」

章丞拾起一枚落地的新銅錢,摩挲著錢文道:「大哥你看,這是咱們用『膽銅法』采銅,所鑄元祐新錢。」

章直看了一眼這元祐通寶,新君登基例需鑄錢。此錢成色極好,銅質足重。

章直道:「比起熙寧時所鑄的鐵錢及當二,當三,甚至當五錢而言,司空主政的元祐,朝廷是在讓利於民間,而不是一意從民間榨取錢財。」

「真是有幾分盛世的味道。」章亘笑著道。

章直不置可否。

說罷三人便尋地方吃酒。

潘家樓酒肆樓上的笙歌飄到街角,卻見巡城吏卒正幫攤販扶起歪斜的燈籠。

章亘輕笑:「去年這些公人還掀人攤子,如今倒學會收秩序錢了。」

章直點點頭道:「官不擾民,民不懼官,這才是盛世!」

章丞舉杯道:「大哥說得對極!」

酒液映著萬家燈火。章直一杯飲盡,望向汴河——上萬盞羊皮小燈如星斗點綴數十里河面,光芒在青色薄霧中縹緲閃爍。

章直嘆道:「汴京之生機,正來自那些曾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末業。」

酒肆里都是滿身綾羅綢緞的商人們大聲談論明日鹽鈔交引棉布絲綢的價格。

還有不少從各地來的商販都是準備至身界搏一搏運氣。

扎著彩樓的正店門下停滿了寶馬香車,酒肆上下燈紅酒綠人潮湧動,年輕人都是朝氣蓬勃,好似汴京滿地都是有錢可撿一般。

沒有任何門檻,只要兜里有錢就可以參與這場遊戲。

章直忽然想起章越曾言:「權力一般難以向寒門開放,但金錢上至少有那麼點機會。」

章直曾斥此言是為賭徒正名。

這些年輕的商販懷揣搏投機的心思,可身上那等千金散去還復來的豪邁,和對明日滿懷信心的氣概,都讓章直深深地觸動。

在天下大多地方,士人是不會與商人交往的,但在汴京卻可以坐在一起。

眾人坐在一起,喝從涼州來的葡萄酒,切上一盤羊肉做下酒菜,再來些許時令小菜。

章亘對章直道:「大哥當年曾教誨我兄弟二人:『讀書人該遠離銅臭』。」

「但今年在泉州設市舶司,滿朝官員卻爭著為市舶司寫碑記。」

「而今交引所下掛在天子所提『歲入三百萬貫』的匾額,我想這盛世不該是聖賢書里的話語,而是要讓天下百姓錢袋子沉甸甸的。給予世人以信心,這些爹爹的元祐辦到了。」

章亘,章丞二人你一言我一句。

章直道:「我如今到汴京一看,卻是司空主政後元祐別具新氣象,大有海內承平,貨殖通流的盛世之狀。」

「但眼下只是一個汴京城如此,或杭州洛陽,甚至秦州涼州有此光景,天下大多的地方百姓的生活還稱不上富足。」

章亘笑著道:「那又怎麼樣呢?早晚會變好的,你看這些商人。」

「而今讀書做官,早已不是寒門出人頭地的唯一途徑。」

「大哥,我讀盡史書,為何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是當權那些人將寒門的路給堵了,所以上進無門的寒門只好去找泥腿子出身的百姓們去造反!」

章直覺得這話值得商榷,不過沉吟片刻後道:「你這話說得有道理,前朝的黃巢不正是這般。」

「若唐朝能如今日般放開鹽引,給百姓販鹽一條生路,也不再有販賣私鹽之罪,又豈有王仙芝,黃巢之禍?」

章丞道:「不錯!自朝廷放開鹽禁,改行鹽鈔之法獲利,天下私鹽販子幾已絕跡!」

「以往僅江淮一路被關入數萬私鹽販子,而今監獄幾乎空了泰半。」

章直心道,三叔出身寒門,始終沒忘為寒門開出一條道來。

他倒沒有辜負了初心。

三人歸途時路過軍器監,看著坊內沖天火光,匠人日夜打造軍械兵器更是感慨。

……

次日章直一大早便來到章越府上。

章越早上還是喝粥,幾樣小菜,這樣的飯食幾十年來如一日。

章直覺得似章越這等人物,肯定是高高在上,但往往這樣人物生活中卻極其樸實。

面前擺著各樣的小報。

章越見章直來了笑著道:「阿溪,以往說書人的話本都很短,講個幾場便罷了。」

「但如今這話本倒是長了,能講好幾十場。」

「你可知如今京城裡說書先生的名望,已不遜於當紅詞人。我前幾日在潘家樓聽了幾場,甚為入迷。然哪有如許清閒,日日往彼處聽說書?」

「所以我便命人將說書人話本買下來。」

「花了足足五貫的錢。這不由令我想起當年讀書時,只能抄書卻買不起書的窘境。」

「讀這么二三十萬字的話本,便用去普通百姓一月勞動所入,也只有今日方可這般奢侈。」

章直心道這算什麼,比起呂家的奢侈而言,章越這開銷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章直道:「所以還是說書的好。咱們就是怕沒有這閒工夫。」

章越略帶疲倦地道:「天下人都羨慕我等,其實再高的錢與地位,都換不得年華逝去的那等遺憾。」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若可以我還是喜歡當年那個在晝錦堂替人傭書的章三郎。」

章越放下話本,二人聊起正事。

章越道:「之前大哥找我提及行樞密使的事。」

「眼下党項割讓三州,我軍又收服靈州,我打算撤掉行樞密院。」

章直問道:「撤掉行樞密院?三叔,你不滅党項了嗎?」

章越則道:「党項已是降伏,先帝遺願已是成了一半。我打算整治國內。」

「設西域制置司轄熙河路,秦鳳路,治所設蘭州,為開拓西域之用。」

「設涇原路,環慶路,鄜延路,河東路經略使如故……」

章直問道:「三叔,我讀三國志最敬佩的就是諸葛丞相『獎率三軍,北定中原,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而今功業未競,三叔打算半途而棄嗎?」

「所以你想取質夫而代之。」章越輕描淡寫地問了這一句。

章直道:「侄兒不敢,只是完成未競功業罷了。」

「三叔挽狂瀾於既倒,取蘭州,下涼州,破靈州,而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為國家爭得最少二十年國祚。」

「何必畏懼朝中流言蜚語。三叔若擔心一旦滅了党項,就要將大位讓出?」

章越聞言則道:「阿溪,人在低位時要申大義所在,得到人的支持。」

「但到了高位就要務實厚利。」

「眾不附者,仁不足。而附而不治者,義不足。我今日要以義治理國家,這才是當務之急。」

章直道:「三叔,這是蒯良與劉表進言的話,當時他也說過理治亂者當先權謀,理治平者當先仁義。」

「如今天下當然是要治於亂者!」

章越語重心長地對章直繼續道:「阿溪,國家還有很多事,滅党項不過其中之一罷了。再說……」

「再說,諸葛亮北伐之前,也是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安定後方,整頓兵甲。」

章直目光一亮道:「三叔說得是交趾?」

章越點點頭道:「不錯,交趾破我邕州,屠殺太守蘇緘以下軍民五萬人。先帝命郭逵率軍三十萬南下,雖在富良江大捷,但因疫情之故兵馬傷亡過半,最後不得不還朝。」

「如今交趾仍窺視我南境,我正打算命一大將南下率軍平定交趾,收其舊郡,但南方不毛,又有疫疾。」

章直起身道:「侄兒願往。」

章越看向章直點點頭「靈州已下,党項之勢已衰竭,國內不過勉強維持,本當一鼓作氣而下。」

「但他既已割讓三州,我也不好動手。」

「不過我已命李秉常攻阿里骨,這二虎競食之策還是要用的,以此消耗其國力。何況現在吞併党項,河西,山陰之地也會白白便宜了阿里骨。這些我都要收歸大宋。」

章直聞言大喜道:「我早知三叔廟算在胸。」

章越道:「我自不會學霸王沽名之事,自古善始者眾,善終者寡,到了最後一步,我自不能慌了手腳。」

「你平定了交趾回朝後,最後這滅國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可惜了……質夫了。」

章越想起風雪時帶章楶面見天子之時,當初之事如今已成泡影。

「先帝託付之任,我無一日敢忘。吾才淺德薄,平生所願,唯鞠躬盡瘁而已。」章越似自言自語,又似與章直言語道。

提及先帝章直眼睛微紅,言道:「三叔,咱們章家世受國恩,自當效仿馬伏波馬革裹屍以報效國家!」

當日章越在家中宴請章直,宴中章楶的幾個兒子除了章縡之外,章綜,章綡等也被叫來。章楶之子也是各個出類拔萃。

章楶平日教子極嚴,閒暇時就將他們關在一間屋子裡讀書,子弟一個個都成器。

章越追封章楶之後,又為他幾個兒子各個蔭官。

不過他們以後要經歷幾多風雨,方能替叔伯們承擔起國家重任?

看著章家下一輩皆聚於一堂,章越忽想起了劉邦的大風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說罷章越觸景生情,又飲了數杯離席而去。

……

十月。

党項憤恨於與宋交戰之際,阿里骨屢屢侵地之恨。

於是在割讓了三州予宋後,党項之主李秉常出動三萬騎與阿里骨大戰於陰山獲勝。

阿里骨戰敗後退兵,讓出吞併的陰山之地。

不過党項不肯罷休,李秉常又起十萬兵馬聯合回鶻攻入河西,與阿里骨大戰。

同時金秋剛過,交趾蠢蠢欲動,章越當即拜章直為安南道經略使率十萬攻伐交趾。

章直一戰即攻下了廣源州等數州,被兵臨交趾國都升龍府城下,交趾國王被迫求和。

章直上奏朝廷為防止交趾奪回,願親自在為國守疆,化夷為漢徐徐改土歸流,使之併入中國版圖,並附了一首詩予章越『人言洛陽花似錦,偏我到來不是春』。

於是章直率軍鎮守廣源州這蠻荒之地,招撫蠻夷,興修水利,一任直到五年之後方返回汴京。

當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修祠立廟世世祭奠。

……

元祐二年,春。

春暖花開時。

便殿。

天子道:「章惇上奏要為配合朝廷開拓湖廣的大計。他獻策於朝廷。」

「招撫熟蠻酋長符氏,許其世襲土官,助宋軍嚮導。」

「仿西北「淺攻進築」之策,命士卒沿沅江建三十六寨,步步為營。」

「開榷場鹽鐵之利,以茶帛易蠻族山地,瓦解其自給根基。」

「並在辰州設「蠻學」,授漢文農耕;又奏請朝廷免湖廣新附地三年賦稅。」

章越向天子道:「陛下,交趾未靖,湖廣瘴癘之地,蠻夷屢叛。章惇素有膽略,調此臣為國開疆是為良策!」

天子笑道:「卿家為國而謀,不計私怨,確實胸懷廣大。」

垂簾後的向太后道:「如此就安排章惇一個差事。」

章越道:「就為湖廣路經略使。」

垂簾後的太后道:「就這麼辦。」

章越心道,章惇可以起復,但蔡確是永遠不可能起復,就讓他在安州安居,過個數年再調他到離陳州近一些的地方終老。

太后又道:「考成法在朝中頗有非議,有苛刻官民之弊。」

「尚書省留尚書簿;中書後省,門下後省留稽查簿;六部留底簿,以簿冊稽核之法命官員上報進度,雖有監督之效,但也生官員弄虛作假,急功近利之心,甚至於唯上是從。」

「兩位平章軍國重事也有不同意見。」

章越道:「皇太后所言極是,條章文字是藉以通言語,備遺忘耳,並不足恃。」

「故有雲天下有治不治者,以實則治,以文則不治。」

「似遼效本朝制錢鈔之法,自以為每年可得錢無數,最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這就是得其文,不得其實。」

章越說到這裡,太后和天子都是莞爾。

遼國政治在大宋朝堂已是成為經典段子和笑話。

耶律洪基變法以來,如今遼國摸著大宋過河,耶律洪基東施效顰王安石,但最後怎麼學都學不像。

這一次遼國攻宋沒取得什麼戰果,與耶律洪基變法搞得遼國民怨沸騰也有關係。

章越道:「當初荊公變法能成之要,在於先易風俗,立法度。」

「臣當年制策上仁宗皇帝,欲行變法必先強本,而強本之要在於中央集權。」

「這些年來,朝廷一直循此道路前行。臣觀五百年後,中央集權只會比如今更甚。「

天子道:「那遼國之失在於制度不能集權之故。」

章越道:「啟稟陛下,制度還是流於其表之故,制度自意識形態而來,意識形態自文化而來。」

「胡虜沒有百年運,遼國立國兩百年,雖補以漢俗以治其國。始終不過得其形罷了。」

「不過本朝制度雖能集權,可所失也在如此。」

天子道:「朕願聞其詳,卿直言明治亂興亡之道。」

章越道:「陛下,家國興亡,首在於治吏;朝廷興衰,功在於財政。」

「而治吏首在公與廉,吏不畏我嚴,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只要世道上吏治不清,貪官為害。」

「其次在於朝廷法所當加,雖貴近不宥,官吏就能治。」

但見天子徐徐點頭,簾後太后也是滿意。

「至於財政,朝廷當量入為出。先帝之所以變法,歸根結底也是因為財賦不足,入不敷出。這財賦皆出自百姓,管子收山海為國有,可山海不也是百姓所有?但臣只見取之於民,卻少見用之於民。」

「變法之道既要從主觀而行,也要從客觀而為。」

「荊公大才,然臣不管初衷有多好,但不能落地,民不以為便,終究難以持久。」

「溫公固能以民情為念,但無疑於盲人摸象,摸到什麼就以為是什麼,不知道老百姓最深切之望。」

「二人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願皇太后和陛下引以為鑑,為後世垂範。」

皇太后聽了再度點頭道:「卿家,這才是治國之大經大法。但章卿還未說如何避免考成之法,以文害實之弊呢?」

章越道:「陛下,方才臣已是說過了,變法是要強幹,然監督是要分權。」

「臣以尚書,中書,門下,御史台四部分治,相互制衡,以防有人借考成行專斷之事,避免人治之弊。」

「同時立限考事之後,也不可單一繩之……既要合,也要分。」

隨著章越言語,她看著垂簾下官家已是頻頻點頭。

向太后目光收回,心底突然起心動念,舉起手輕輕挑簾朝外看去,一旁內侍見都急忙垂了頭去。

皇太后剝開冕旒,但見章越一身紫袍玉帶,正坐於殿中心道,章卿年紀與先帝相仿,若爹爹當年有吳充那等眼光那該多好。當年他中狀元御街誇官時,我也曾旁觀過……

章越擦拭額上汗水,他心知天子皇太后都是不好忽悠的人。

這時他看到珠簾後鳳目投來的目光,不由心底一凜。

珠簾旋即被放下,皇太后不免深深嘆息,當年的少女懷春的心思湧上心頭,旋即又按下了。

……

章越走出便殿,今日汴京風好大,吹得他紫袍玉帶獵獵作響。

忽見幾名內侍正俯身在一處花圃間忙碌,便駐足觀望。

晨光透過雲隙灑在那方寸之地,將新抽的嫩芽映得透亮。

章越望著出神。

幾名內侍初時不覺,後一人眼尖看見是章越立即參拜行禮。

「參見司空!「一名眼尖的內侍慌忙跪拜,其餘人這才驚覺,紛紛放下花鋤行禮。

章越拂袖示意眾人起身,踱步至花圃前。但見泥土中新萌的綠意間雜著幾株野草,內侍們正欲連根拔除。

他俯身拈起一株幼苗,青翠的葉脈在掌心舒展。

「稟司空,「為首的內侍躬身解釋,「春宴在即,奴婢等奉命清理這些蓬蒿雜草,好換上牡丹芍藥。「

忽覺露水沾濕了朝服袖口,章越看了幾株道:

「今日蓬草與蒿草,也許是他日能凌雲的參天大樹。」

「都是天地生材,莫以貴賤分之,且讓它長吧!」

內侍們面面相覷,卻見章越已負手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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