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宮闈和皇儲(1/2)
第1367章 宮闈和皇儲
夜中。
燭影搖紅,陳師道一席青衫坐在桌案前。
窗外夜雨淅瀝,案上攤著典制,硃筆勾畫處正是「三班分奏」舊制。
「陳兄此言當真?」對座官員捏著茶盞的手一顫,「如今都堂議事三省共決,為何恢復先帝分班奏事?」
陳師道一手握著茶盞言道:「諸位,漢唐盛世,皆因台諫敢言!」
「今三省樞密同議政事,看似堂皇,實則……」他忽噤聲,望見窗外有身影掠過。
陳師道轉而提壺斟茶:「諸君且看——前朝三班奏事時,中書擬詔、門下封駁、尚書執行,各司其職。哪似如今,一紙敕令出都堂,連黃門畫押都成了過場!」
座中有人變色:「慎言!」
「怕甚麼?」陳師道望向窗外道:「朝堂上有權臣。」
眾人噤若寒蟬之際。
陳師道卻朗聲道:「司空有大功於天下,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乃我等之志——諸君,這致字就是堂堂正正的諫諍之意!」
……
元祐二年三月初一,汴京皇城。
鐘鼓齊鳴。
破曉的晨光穿透雲靄,越過高大的宣德門,灑在大慶殿的琉璃瓦上,宛若天宮瓊樓。
大慶殿矗立於汴京皇城中央,面闊九間,殿宇縱深如淵,可納兩萬餘人。
殿前玉階高聳,兩側雕欄環繞蟠龍,石獅怒目。殿中空間恢弘至極,兩千餘名官員肅立其間,紫袍玉帶如林,朱紫青綠如虹鋪展,卻仍顯空曠。
禁軍甲冑森然,執戟立於殿角。
穹頂藻井繪日月星辰,梁枋飾以金漆雲紋,地面青磚如鏡,映出百官身影。
此刻戶部尚書曾布手捧黃綾奏章踏過門檻。
千官目光如炬,聚焦於那捲象徵天下民數的冊籍,肅穆之氣瀰漫殿中。
「啟稟陛下,「曾布聲如洪鐘,「元祐元年終核驗,天下主客戶兩千零九萬六千戶,丁口四千五百餘萬——此乃開國以來天下人口首破億兆之數!「
殿中嗡然震動。
天子端坐龍椅,冕旒輕晃。
眾大臣們都是震撼。
而大臣們也知今日場合特殊,向太后第一次沒有參與,而是讓尚未親政的天子在殿中接受百官的朝賀。
向太后正逐漸將權力移交給天子。
文彥博故意道:「嘉祐時天下戶不過千萬,今竟倍之?「
「陛下實可喜可賀!」
黃履出班道:「陛下,此古今未有之事!」
章越紫袍玉帶立於玉階之側,聞言向天子拱手:「此乃陛下德化所致。熙河拓疆得民三百萬,又得四州五十萬口,湖廣改土歸流納籍八十萬,更賴占城稻廣植江淮。「
話音未落,蘇頌已出班道:「今時不同往日。司空改良役法後,五等戶免錢復業者,僅兩浙路即增三十萬戶。」
章越欣然這一次元祐重新造冊,戶數突破兩千萬,
其中丁口四千五百萬(成年男子十六至六十歲),加上女子小孩老人,一戶人口平均五人以上,總人口早已突破一億。
這是從古到今的第一次。
歷史這個數據是宋徽宗的大觀三年突破,當然這主要多虧了占城稻。
而今則是元祐二年便達成了。
其一章越主政下,攻取党項靈州等,以及開疆熙河路,拓邊湖廣所新添的五六百萬人口。
其二是變法改革,熙寧九年時,三司使沈括就發現在籍老百姓戶口數急劇下降。因為按照王安石原來的免役法,五等戶的百姓不僅要服老役,還要繳納免役錢。
地方上要麼對五等戶進行隱報,要麼就逃亡,導致治安惡化。到了元祐時,司馬光廢除免役法這才恢復。
因此另一時空歷史上元豐朝廷記錄在案的總丁口一直在下降。沈括身為三司使自必須上報朝廷。而對朝廷而言,失去在籍人口意味稅賦,勞役失去了源頭。
朝臣們主張如隋朝大索貌閱,唐朝括戶之法重新編民,對於逃亡百姓進行重治,後來見這一招不管用,又提出甚至赦免脫戶流民之罪讓他們重歸戶籍。
是章越在元豐時改良了役法,免去了五等戶役錢,才使得地方在籍人口在帳面上的數字又重新增加。
現在人口過億了,達到了歷史上的頂點。
天子面有喜色。
重臣接連出班賀頌,聲浪如潮。
片刻後章越出班道:「陛下,此誠足喜,但亦足憂也。」
眾大臣們心道,章越何出此言?
其實大臣們早都知道大宋人口破億之事,章越今日在朝議上拋出,顯然不是專門為天子慶賀此事,而是有的放矢。
但見呂公著出班道:「陛下,本朝戶口視西漢盛時仍有加也;隋唐疆理雖廣,但論戶口尚有所不及。」
「此乃先帝和陛下洪德所致,不知憂在何處?」
章越道:「觀唐宋稅制之變,唐從租庸調改行兩稅法,乃均田制敗壞所致。百姓逃亡,致戶籍散失。改行兩稅法按田畝徵收,其因在於人會逃亡,而田畝不移之故。」
「唐制本不許買賣田畝,而本朝卻不立田制,然土地兼併未如唐朝般劇烈,何故?蓋因本朝丁稅輕而田稅重之故。」
「國初百業方興,田畝人丁俱有定數,稅賦自然均平。然歷數百年,從太祖朝時,人口自三千萬增至今日逾億。此乃賦稅已竭,再無增益之法。嘉祐六年臣制策中,仁宗皇帝已感嘆『利入已浚,浮費彌廣』。」
利入已浚用博弈論的話來說就是,已經沒有帕累托改進的空間。
土地還是這麼多,但人口多了三倍,資源分配到每個人頭上就剩三分之一。
墾荒也會墾到無田可墾。
地承載已近人口極限,此即所謂馬爾薩斯陷阱。若不及早應對,帝國必衰,重演漢末唐末故事。人口劇減至某一水平後方能漸次恢復。
天子問道:「那要如何破局呢?」
一旁黃履出班道:「臣以為破局之道有二:一則內斂自耗,如重新丈量田畝、追繳隱戶;二則開疆拓土。然前者終非良策,譬如一室之內,眾人爭食,終至匱乏。每動一刀分田,非但損耗漸增,更觸動豪強利益,徒增紛擾。」
章越聽了黃履的話,心道對方不愧深諳己意。要破解馬爾薩斯陷阱,古代王朝無非兩途:一則內斂自耗(即所謂內卷),二則向外開拓。
單單內卷肯定是不行,熵增定律告訴我,封閉系統的內循環最後只有歸於沉寂。
就好比重新切蛋糕,你每個刀子下去了,蛋糕的總量都會在不起眼處少去一點,這就是內耗所至。更不用說你還觸動了別人的利益。
所以要向外開拓。
當然最好的辦法,還是技術的提升。生產力的提高改變生產關係,對內外都進行結構性調整。不過生產力不是想提高就提高,特別是對章越這個半吊子理科生而言。
章越道:「陛下,天下財賦,如汲深泉。「
「唯有雙管齊下,方可以破局!」
章越語畢,眾大臣嗡嗡私語。皆以為大宋人口破億,實乃『輕舟已過萬重山』,盛世之始。孰料章越所言,竟是『將登太行雪滿山』,一場危機迫在眉睫。
章越用意已很明顯了。
章越紫袍玉帶立於玉階之側,朗聲剖析盛世隱憂,言辭如金石擲地。
整個大慶殿,仿佛是整個大宋數百軍州的縮影。
朝會散去,眾大臣議論紛紛。此番朝議不過微瀾初起,而眾人皆知,隨之而來的將是席捲大宋數百軍州的颶風。
……
章越離開大殿,便坐上了肩輿。
沿途百官無不避讓於道,躬身行禮。
章越在肩輿里閉目歇息,考慮著一會都堂會議。
行至途中,彭經義敲了敲箱壁,遞入一張紙條。
章越睜眼看了一眼紙條,但見上疏太學博士陳師道昨夜在官員聚會時言語,要恢復前朝時的三班分別奏事。
章越一看,心頭怒起。這陳師道是何許人?淵源確也不小,乃曾鞏舉薦。昔年章惇為執政時欲招攬之,陳師道曾言:「士不傳贄為臣,則不見於王公。
後蘇軾舉薦其為太學博士。章越亦曾覽其文章,確有其才,見解不凡。
以章越之位,自是求賢若渴。見此人才,早已留意,置於觀察之列。
現在陳師道居然說出這樣的話,蘇軾真是進人不嚴。
或者蘇軾壓根就沒這麼想,他自由散漫習慣了,所以引薦來的人也是這般。
章越心道,尋常政事盡可商議,言語偶有失當亦無大礙。然權力之根本,絕不容質疑與挑釁。否則上行下效,綱紀何存?『芳蘭生門,不得不鋤』
章越遂吩咐道:「令蔡元度尋個由頭,罷了其職,逐出京師!
「是不是要與蘇學士交待則個?」
章越道:「不必。」
「是。」
彭經義得了言語,當即離開了章越的肩輿,沒入宮牆旁的一個小門中。
百餘人的元隨親從仍簇擁著章越的肩輿,繼續在宮中前行。
……
宰執們齊聚於都堂。
元豐改制恢復三省後,尚書省即設於原殿前司廨舍之地。自左右僕射官署,下至屬官吏舍,共有屋舍四千餘間。建築恢弘壯麗,幾與宮內紫宸殿等殿宇相埒。元祐以來,宰相威權之重,可見一斑。
此外,宮中尚有中書、門下兩後省。
門下後省設給事中四員,以及左散騎常侍、左諫議大夫、左司諫、左正言各一員,起居郎一員,符寶郎二員。中書後省設中書舍人六員,以及右散騎常侍、右諫議大夫、右司諫、右正言各一員,起居舍人一員。後省長官,給事中與中書舍人,實為核心。
都堂議事,每日一會,五日一大議。今日正值大議。左相章越、右相呂公著一左一右,居中面南而坐。平章軍國重事馮京、文彥博則分居左右側席。尚書省官員居左席,依次為:門下侍郎蘇頌、中書侍郎李清臣、尚書左丞黃履、尚書右丞許將。樞密院官員居右席,依次為:樞密使沈括、樞密副使安燾、樞密副使呂大防。
元豐改制後,三省權力顯著提升。先前王珪任門下侍郎時勢弱,蓋因門下省封駁、審議之權,實操於天子之手。故王珪難以置喙,反是掌有請旨之權的蔡確權重一時。
當今天子尚未親政,大小政事多由章越決斷,故門下省權重得以彰顯。
而樞密院如今權柄,泰半已為尚書省兵部分去,然其依舊位高權重。蓋因樞密院可預聞並參議朝廷軍國大事。但憑此權,得以躋身最高議政之列,便無人敢輕慢。堂議中一言一行,皆有堂吏記錄在案,面呈天子。所議為何,立場如何,票決何方,皆歷歷可查。此制正是防範權臣遮蔽聖聽、獨斷專行之設。
當初令樞密院參與都堂會議,乃高太后之決斷,足見其於權力制衡一事,確有敏銳之處。
堂吏呈上議簿,章越等人一一畫押後,會議方始。給事中黃裳坐於旁案,專司記錄眾宰執言論。另有一名書吏同步抄錄,以為對照。
章越清了清嗓子道:「此番章直征討交趾,章惇經略湖廣,王厚馳援河西,皆需調兵。」
「朝廷需從中樞調遣禁軍,輪番更戍。」
章越心道,朝廷當務之急在於裁撤冗兵,然裁撤須有由頭,否則易犯眾怒。故徵調禁軍赴交趾、湖廣、熙河路征戰,勝則犒賞,敗則……自有處置。然面上自不可明言此意。
「此外,朝廷欲推行方田均稅法,當先徹查宗室、官員隱田之事,以為表率,下方州郡方可依法施行。此事今日亦需議決。」
文彥博、馮京皆在側席聆聽。眾人皆宦海沉浮數十載,章越意欲何為,心知肚明。此乃借對外用兵之名,行對內整頓之實。
文彥博與身旁馮京對視一眼,心下皆想起朝議前馮京對他與呂公著所言:「今之大宋,頗類東晉。倡言北伐者,多為權臣固位樹威之策。」
「遍觀東晉,朝野上下真以克復中原為念者,能有幾人?」
「無非假此名目攬權罷了。而今章度之借交趾、湖廣、河西用兵之事,其初衷恐亦非在疆土。」
「雖戰事規模皆不甚大,然足令其總攬事權、累積戰功威望,使權位愈固,無人可撼。」
言及此處,文彥博憶及馮京當時痛心疾首之狀:「吾等斷不可令章度之效衛、霍故事!」
文彥博自亦反對。他文家不僅在熙河路,於河北、洛陽亦廣置田產,其中多屬隱田。地方官府素不敢問,遑論稽查。章越若行清丈,首當其衝者,非他文彥博莫屬。
文彥博清了清喉嚨道:「眼下朝廷人口已破兆億,四海昇平,稱之盛世亦不為過。何必再伐河西、征廣源、討梅山,徒生事端?」
「多此一舉乎?」
一旁蘇頌接口道:「司空今日於朝堂已明言。」
「人口破億,固為盛世之象,亦乃危機之始。」
「若不銳意開拓,一旦固步自封,則悔之晚矣!」
黃履應聲道:「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朝廷歲糜巨帑以養禁軍,然兵多而不能戰,如此虛耗,所益何在?」
「唐行府兵,兵農合一,朝廷歲費尚可支撐。今行募兵,供給衣食住行,耗費遠甚,然戰力反不如昔,此何故耶?」
李清臣道:「這又回到當年范文正公冗兵,冗官,冗費之說。」
「若慶曆年間真能革除積弊,何來熙寧變法之事?」
文彥博道:「誠然,事須究其源流,問其延革。先帝嘗言:『天下致亂者,多是無賴不逞之徒。藝祖(太祖)平定天下,乃悉招四方無賴不逞之人以為兵。』」「此輩以制度約束之,則不敢為非作歹,反藉此安身立命,化為良民。故能天下晏然,鮮有叛民,此誠自古所罕有。」
文彥博此言,眾宰執皆表贊同。
章越心道,范仲淹的冗兵問題怎麼產生?
還不是太祖用朝廷的兵制來收容那些『無賴不逞』之人,以避免他們作亂嗎?
冗官不也是如此嗎?朝廷用官位來籠絡知識分子階層。
馮京道:「韓非子有云:『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冗兵、冗官之弊固有,然此實乃朝廷坐享太平之代價。」
「當以范文正公前車之覆為鑑。」
范仲淹看到財政壓力太大,就是撤除冗兵,冗官導致什麼結果。
而今章越要裁撤禁軍,查權貴隱田,不是又回到范仲淹的老路上去了嗎?
章越心道,沒錯,太祖這條路是可行的,宋朝統治體系一直非常穩固,但任何事有好就有壞,這樣的結果就是財政負擔太大。
百姓們過得就苦了。
所以宋朝財政收入固然遠勝於唐朝,可是都來去養兵養官了。
後來的王安石到蔡京都在變著法子想著怎麼維持這個體系。
王安石至少還裁撤了一些。元祐更化之後,蔡京則是反其道而行之,為了防止舊黨復辟,那我就加大加量,讓這個體系到大而不能倒的地步。
你一裁撤就會犯眾怒。這樣我就可以更名正言順地從民間收斂錢財。
因此蔡京提出了『豐亨豫大』的口號,進行毫無節制的財政擴張。歷史上蔡京搞的當十錢和鹽政改革,與到民間明搶有什麼區別,整個國家的信譽都被敗壞掉了。
所以北宋末年,女真沒有南下時,就有方臘宋江等大規模起義,早早顯露出了亡國之像了。
另一個時空歷史上蔡京被貶路上旁人問他,以你的聰明才智難道不會預見國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蔡京說並非不知,只是以為輪不到我頭上罷了。
呂公著道:「修德安民也是自強不息!」
「才破了靈州,朝廷本當予民休息,為何不安靜了事,一意生事。」
「大宋如今四海之大,所不足者,並非田土,用此何益。以青唐河西為論,距汴京馬行五六十日之遙,日後如何照管。萬一人心背漢,如此自處?」
給事中黃裳一一秉筆記錄。
沈括對文彥博,呂公著道:「西北之勢稍有緩歇,但是阿里骨之前叛跡已露,党項雖降心底不服,要持續用兵。」
「而青唐遭到阿里骨侵攻多年,正謀報復。」
沈括道:「不錯,司空早有名言,用兵當積小勝為大勝。」
「西北青唐蕃部眾多,如同一盤散沙,一向是唯強者而附。這些年有棉桑之利籠絡,兼之我軍連戰連捷,方才穩定,若攻勢稍緩這些原先依附我們的蕃部依舊會動搖,會轉而投向党項或阿里骨。」
「何況收服河西,我們還有歸義軍曹氏這面大旗,足可號令舊部,撫慰漢民,可謂師出有名!」
許將亦道:「交趾也是安定南方之要,此間算過,用兵所費合擊在三百五十萬貫,就算有什麼差池,也不會超過五百萬貫之數。去年平靈州所費不過千萬貫,而內帑所出是兩千萬貫,若拿剩餘一千萬貫,平定交趾,河西,湖廣,何樂而不為呢?」
「尚可節餘五百萬貫。」
呂公著道:「就怕五百萬貫打不住,還有什麼變故。」
「遼國萬一南下,又當如何?」
沈括失笑道:「去歲一戰,遼國業已膽寒,況今失党項強援,必不敢輕舉妄動。且兩國和議,正在商談之中。」
文彥博,馮京,呂公著儘管都有遏制章越權力的意思,但怕是事情一動,又要折騰各方。
不過章越既小折騰不大折騰,也是罷了。
他們也可以說一句我是有言在先,不是事後諸葛亮。
最後讓自己走上政治正確的高度,司馬光也是這般辦的。大宋朝堂,成事艱難,壞事卻易。多數官員,無非隨風倒而已。
有著之前威望的加成,在都堂上一切皆依章越的意思而決。
章越也知道文彥博他們只是表面反對,具體同意。
身在官場勝利是暫時的,鬥爭是長久的。
以往反對權臣的自己,如今被人當作權臣來打。
你的位置變化了,利益也就跟著變化了,下一個敵人到底是誰,你也不知道。
「見眾人再無異議,章越起身決然道:「吾意已決:於涼州故地以西,重設歸義軍節度!」
「以曹氏子孫為節度使!」
大旗豎起了,可以想像歸義軍再度屹立於河西的場面,漢家故土重歸懷抱。
……
都堂之內,眾宰執及堂吏本多感振奮,然議畢將散之際,忽見堂吏急匆匆闖入,高聲道:「急報!遼軍再度大舉南下,已攻陷雄州!河間府城下亦現遼軍游騎!河北安撫使李憲、河北路經略安撫使章衡聯名上疏,懇請朝廷速發援兵!」
眾人皆驚,章越這邊還同時對交趾,河西,湖廣用兵,雖說規模都不大,河西出動熙河路經略使不到兩萬兵馬,湖廣不過萬餘,而交趾規模最大也不過是三萬上下。
但遼國這邊不顧與宋朝議和談判,卻再度傾國南下。
「耶律洪基顯未汲取去歲教訓!」沈括憤然道,然其面頰漲紅——適才斷言遼國不敢南下,轉眼便被無情事實擊破,且來得如此迅疾。值此危急關頭,自無人再計較或嘲諷其誤判。
文彥博目光一閃,當即問道:「丞相,當如何應對?」
章越清楚明白在大舉滅党項前,遼國絕不會讓自己這麼舒坦。何況自己也被遼國打臉了。
章越看眾相公面上倒有驚慌之色。
章越道:「諸公!」
「局勢縱惡,豈險過去歲契丹、党項聯兵壓境之時?」
眾宰執頷首,沈括亦稍穩心神。
現在党項已是降伏,章越本要騰出手來收拾阿里骨,湖廣和交趾,沒料到遼國又再度南下。
不過此事也早有預兆,兩國談判一直談不攏,細節上一直不能落實。
對於歲幣的拉扯,還是議論不下,但大家還在談。
但遼國突然揮師南下,連章越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
都堂聚議散去後,蔡京急匆匆入內向章越行禮。
「與遼談判是爾的事,怎出了這樣差池。」
「一點預兆都沒有。」
蔡京已是事先得知了消息,知道章越必要責問自己,他一路上早已是想好了對策。
蔡京正色道:「遼國去年確實有意談判,其中必定出了什麼岔子。」
「遼國最要緊是榷場和歲幣之事。如今借興兵之事談條件。」「我已是聯絡了高麗的官員,讓他們出面與遼國交涉。高麗願在中間說和,高麗也不喜我們與遼國交兵。」
章越道:「你要本朝與遼議和?兵臨城下時?」
蔡京道:「眼下要與遼議和,不可再動刀兵。至少今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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