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宮闈和皇儲(2/2)
蔡京道:「眼下要與遼議和,不可再動刀兵。至少今年內。」
「司空也可從容施展大策。」
蔡京繼續言道:「眼下讓高麗出面與遼國說和,雖然有些丟人,不過也是能屈能伸的一段手段。」
「與遼遲早是要算帳,但當務之急不能算。」
「眼下正是有不怕遼國的底氣,方才敢主動拋出橄欖枝議和。」
章越略作沉吟:「也罷。未握勝券,不宜浪戰。與遼交鋒,勝負或在五五之間。」
「裁撤冗兵、清查隱田、丈量田畝諸事,確需時日。且待二三年後,再作區處。」
蔡京道:「司空明鑑,遼國內部亦然。其朝臣多不欲與我國交兵。」
「朝廷一面調兵增援河北,一面遣使議和,方為上策。」
「然下官聞知一事:宮中有人慫恿陛下御駕親征,北上迎擊遼軍!」
章越聽了心道,是哪個人這般慫恿天子的?
蔡京道:「聽說李憲的義子童貫。」
章越道:「就是此番出使遼國回來的童貫。」
「是。」蔡京目光一冷。
片刻後蔡京道:「天子雖年少,但頗似先帝當年,有欲成就大事之心。」
「若有小人在旁慫恿,也是不好。」
章越心道,有句話是不怕富二代亂花錢,就怕富二代太努力要創業。歷史上哲宗雖說相對靠譜,但在位時間畢竟是短,而且也沒有這個時空章越給他創下的這般家業。
章越開玩笑道:「那還不好,以後爾等可以有用武之地了。」
蔡京賠笑道:「那也要司空輔助方可。」
蔡京壓低聲音道:「司空,下官另有一事奏報!」
侍坐一旁的章丞、章亘會意,起身迴避。
「遂寧郡王近來頻頻出入寶慈宮,隆佑宮。」蔡京悄聲言道。
遂寧郡王?
章越眉頭一皺,這位遂寧郡王出生於元豐五年,乃先帝第十一子,乃陳美人所出,傳說先帝當年秘書省觀看收藏的南唐後主李煜的畫像,見其人物儼雅,再三嘆訝。
隨後就生下了這位遂寧郡王。
此子也是奇才,眼下雖才七歲,但卻對筆墨、丹青、騎馬、射箭、蹴鞠有著非凡的天分,同時對奇花異石、飛禽走獸也有濃厚的興趣。
尤其在書法繪畫方面,更是表現出非凡的天賦。
這位遂寧郡王非常聰明,同時說話嘴巴也甜,這位遂寧郡王頗討高太后以及向太后,以及後宮女眷的歡心。
甚至還有宮中言語,他的聰明才智要勝過當今天子。
若遂寧郡王與天子年紀相仿,那麼帝位肯定落在他的頭上。
當然這位遂寧郡王在歷史上還有個更大名鼎鼎的名號——宋徽宗。
章越心想,這遂寧郡王高太后喜歡也就罷了,連向太后也如此喜歡,確實令人意想不到。
而以目前論,遂寧郡王從禮法上而論,是相當接近當今天子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的。儘管遂寧郡王雖有個趙佖但是患有眼疾。而天子的同母弟趙似年紀比他小。
皇帝每天要批改多少份奏疏,正常人眼睛也要看花了,眼睛有疾不是意味著大權旁落嗎?
所以趙佖下來就是此子了。
章越道:「遂寧郡王快要出閣讀書了吧。」
蔡京道:「遂寧郡王畢竟不是皇儲,倒沒那麼快出閣讀書。」
章越道:「話不可這麼說,遂寧郡王雖不是皇儲,但自幼也要接受儒家潤養,豈可放任他玩弄丹青、騎馬、射箭、蹴鞠等之物,至於奇花異石、飛禽走獸,那更是紈絝子弟所好。」
蔡京心道,一句紈絝子弟,看來司空雖未見面,但已經對這位遂寧郡王很是不喜。
章越對蔡京道:「讓皇子外出就學,請朝中端正的大臣,嚴以管教。」
人都是可以通過教育而改變,對這位『徽宗』是這般,對『蔡京』也是這般。
章越對蔡京道:「元長,聽說上一次宮中宴飲,陛下手持玉盞以為太奢。而汝卻言,你出使遼國時,玉盞還是石晉之物。」
「陛下當享天下之奉,於禮無嫌。」
蔡京聞言頗有汗流浹背之感。想繞過章越討好皇帝,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蔡京道:「司空明鑑,京沒有其他想法,陛下代萬民主理天下,侍奉陛下也是侍奉萬民。而今明君賢相共濟朝堂,正可稍予享受。」
章越心道,蔡京是他見過第一聰明人,但這份聰明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所以這裡章越決定給他一點懲戒。
章越道:「這些年你事倒是辦得不錯,除了讓說書人演講朝廷故事外,還有印發了三家小報,倒是宮中秘聞了解了不少。甚至還可以操縱京師言論。」
蔡京聞言赧然。
說實話章越挺煩這些京師里小報的,裡面竟都是朝臣的段子。
其中有真有假,如權相章越愛上身在青樓的我故事,居然這樣小報在京師中受眾甚多。
難道京中那些品貌出眾,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都喜歡看這樣橋段的故事嗎?
看來下面的故事女主角,就要從青樓女子換成相府里的中年離異女使了。
章越肅然道:「你從即日起全部交至禮部,以後不許再插手。」
蔡京汗落道:「是。」
蔡京知道這時自己不能表露任何不滿的情緒。
片刻後蔡京道:「有朝臣要求禁掉這些造謠生事的小報,皆以官方邸報為準,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章越雖說很煩這些造謠自己花邊的小報,但這些事可以容他講,不過陳師道的事沒得商量。
他如今位列司空,三公三師是與天子抗禮平起平坐,比如封神榜里的聞太師,幾乎可以與紂王平起平坐那等。後來皇權日漸強大,以三省取代三公。
中書門下和樞院取代三省。明朝就是宰相從天子秘書出,清朝又用軍機處取代內閣。
但天子尚未親政,如今相權尊嚴,絕對不容挑釁。
所以必須重重處置陳師道。
章越道:「小報之事,暫且如此。」
「那慫恿陛下親征之童貫,爾當稟明太后,尋個由頭,將其外放打發了。」
蔡京一愣,他不知章越為何將這事交給他。
要打發童貫,章越只要與李憲說一聲,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不過蔡京正與童貫不睦,對方與上一次出使遼國的蘇轍走得很近。而蔡京與蘇轍的關係一直不太好,所以蔡京這次想借章越之手除掉童貫。
沒料到章越倒讓蔡京動手。
這是什麼用意呢?
……
數日後,章越府邸。
童貫拜倒在章越面前。
「求司空開恩!念在以往服侍有功的份上,饒我這一次!」
在章越面前,童貫眼淚鼻涕具下。
看著童貫這般,章越故意詫異道:「不知這是何意?」
「我何嘗要你難看了。先起身說話。」
童貫聞言抹乾眼淚,旋即恨恨地道:「那就是蔡京那廝妒忌於我,讓人在太后面前中傷於我。」
「司空,小人是在西北帶過兵的,官家又似先帝有討平四方之志,我與他講些當年在西北征戰的故事,何錯之有。」
「但蔡京就是看不得小人在官家面前受寵。破壞他的通遼之事。」
章越正色道:「你說蔡京通遼?」
童貫道:「他與遼國使臣親密並非一日兩日。」
「這一次小人在遼國羈押數年,倒是聯絡了數名心懷故邦的漢族大臣。」
「他們與小人言,耶律洪基變法弄得民不聊生,物價飛騰,他們都願意協助大宋收復幽燕。」
章越聽了雙眼一眯心道,好你個童貫。
看到章越神色微冷,童貫忙解釋道:「啟稟司空,是小人的過錯。」
「小人想以此單獨稟告陛下,以獲陛下青睞,再說這些人都是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來協助大宋,小人不敢輕易道明。」
章越道:「本相也不能知道嗎?」
童貫道:「小人死罪,如今稟給司空。」
說完童貫從靴頁中取了信函放在了章越案頭。
童貫道:「小人還這些遼國漢人口中聯絡到了女真各部。」
「他們都是已苦遼久矣,因鷹路之事備受欺凌。」
「小人曾向蔡京建議向朝鮮施加壓力,讓本朝直接與女真各部溝通,不過為蔡京所拒。」
「此事何不早報本相?」
童貫汗出如漿:「小人利令智昏,欲貪天之功.今已知罪!」
「而今小人知錯了。」
章越心道自己最忌諱有人繞過自己向天子言事,但童貫本是宦官,人家是李憲的義子,本就是天子心腹,確實沒有必要事事通過自己。
「這些事除了你還有誰知?」
童貫道:「還有小人的義父。」
章越點點頭道:「將你知道如實告訴本相。」
「不許隱瞞一句。」
童貫面色一凜當即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章越。
據童貫所言,蔡京通遼,章越是不會相信的,從歷史上而言,蔡京至少在這點上節操還是在的。
章越徐徐點頭道:「京師你不能待,你便與子瞻再度往高麗出使一趟。」
「務必要迫使高麗一改附遼之事,否則……本朝將斷絕與高麗海上貿易之事。」
眾所周知現在高麗急需宋朝的棉布等業,在海貿推動下,開始依賴大宋的經濟。
「讓子瞻進來。」
章越知道蘇軾因為陳師道的事,肯定是怒火中燒。
章越將歷史上的朔黨,也就是劉摯,王言叟等人全部貶謫之後,
朔黨如今在朝堂上已不成氣候。
但舊黨還有兩支,一支是程顥,程頤兄弟的洛黨,還有一支則是蘇軾蘇轍的蜀黨。
蘇軾的蜀黨主張是「仁祖之忠厚」則官吏們偷惰不振﹐效法「神考之勵精」又使官吏們流於苛刻。
蜀黨是要取元祐和元豐的中間路線。
但是官場上折衷主義就沒有成過事的。新黨舊黨都不會將你視為自己人,反而將新黨舊黨都得罪了。
因此蘇軾的蜀黨一直遭到洛黨的攻訐,程頤作了一首詩譏諷蜀黨沉迷於詩詞道了一句:「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
連蔡京,蔡卞兄弟也討厭蜀黨他們。
若非章越一意護著,蜀黨早就被驅逐出朝堂了,可如今又出了陳師道這事。
蘇軾這樣迷之操作還有很多,最令章越不能理解的是他怎麼與蔣之奇能保持這麼多年的友誼。可能他與亞里士多德一般都是『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吧。
眼下蘇軾怒氣沖沖入內,章越卻笑容可掬迎了上去。
蘇軾性子他太清楚,你越對他發怒他越不服,但你與他笑臉以對,給予了足夠尊重就會大事化了,小事化無了。
你官位比他高,決不可對他擺架子,哪怕你過去有恩情於他;你官位比他低,你對他發怒,他也未必會怪你,甚至你傷害了他,他還會大度地原諒你。
不過蘇軾如今官至翰林學士承旨,朝堂上官位比他高的人不多了。
章越上前握住蘇軾的手笑道:「子瞻……來得正好,有件大事我正有求於你呢。」
蘇軾聞言一愕,一時忘了找章越算帳的事,轉而問道:「什麼事?」
……
皇宮內。
年方七歲的遂寧郡王趙佶正捧著一幅自己繪製的花鳥畫,興沖沖地跑向隆佑宮。
他生得眉目如畫,舉止靈動,雖年紀尚幼,格外聰明。
「娘娘,您看!」
趙佶獻寶似的將畫作呈給向太后。
畫中一隻翠鳥立於枝頭,羽毛纖毫畢現,竟有幾分神似先帝珍藏的南唐後主李煜真跡。
向太后接過畫作,眼中閃過驚喜道:「十一郎這手筆,倒勝過先帝當年。」
一旁的宮女們紛紛誇讚,趙佶卻故作謙遜地低頭,嘴角卻掩不住笑意。
他自幼聰慧,深知如何討人歡心。
高太后喜歡他乖巧懂事,向太后則偏愛他的才情。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的當今天子和同母弟趙似,反倒顯得木訥無趣。
向太后輕撫趙佶發頂,不覺喟嘆:「若爾年齒與官家相若……」語方出口,即覺失言,轉顏莞爾:「今日功課可曾習畢?」
趙佶眨眨眼道:「先生教的《論語》已背熟了,只是騎射師傅總說孩兒腕力不足。」
向太后失笑道:「你呀,整日沉迷書畫,連弓都拉不滿。」
正說笑間,內侍匆匆來報:「太后,諫官林希遞了摺子,提議讓郡王出閣讀書之事。」
向太后蛾眉微蹙。趙佶立時察知,伏於其膝嬌聲道:「孩兒惟願長侍娘娘左右。」
向太后心軟,撫其背道:「言官此議,亦是盼爾進益。」復低語:「若爾果真願伴老身……亦無不可。
向太后政治上已經漸漸放權,她畢竟無法作天子的主。因為有天子生母朱妃在,她這位嫡母中間就隔了這麼一層,天子天然上還是與朱妃更親近。
在後宮的皇子中,趙似與當今天子都是朱妃所出。因為朱妃的緣故,趙似同樣未必肯與向太后那麼親近。
但這位遂寧郡王的生母陳美人身份低微,遠不如朱妃,因此在宮中需要尋求依靠。正因如此,遂寧郡王在陳美人的教導下,才刻意來討向太后的歡心。
向太后明知這一點,但心底也覺得遂寧郡王比天子和趙似更得她喜歡。
所以向太后逐漸將權力讓出,不是真正想當個賢明太后,而是迫不得已為之。
但她願意失去權勢,她身邊的侍從與娘家人,以及背後的勢力卻未必肯放權。所以她看向遂寧郡王心道,若他為天子,肯定比當今皇帝與趙似更親近於她,更願意聽她的話。
朝臣要讓遂寧郡王出宮讀書,她知道林希是蔡卞的心腹,這多半是他的用意,但蔡卞更是章越的人。
想到這裡向太后撫著趙佶的發頂心道,你要是我親生的便好了。
真如章獻太后劉娥至死不肯告訴仁宗皇帝生母真相,沒有了這一層關係,她向太后還真不敢學章獻太后之事。
但不等同於她沒有染指權力的野心。
……
此時此刻。
章越在宮內與天子奏對。
「陛下,臣為官多年,看到為官者大多數都是將手中的權力用得無所不至。」
「是以天子當以禮儀和選拔人才為首要之事,若陛下能洞照人才,天下可以垂拱而治。」
「臣在官場多年,所見敢與市易司爭買賣者,大者編管,小者鞭打,皆無所不至。」
「有權力者當約束自己的權力,還請陛下謹記。」
「臣以尚書省考核天下各路轉運使,各路轉運使考核各州州守。」
章越與天子一言一語,將自己為政心得悉心傳授。
臨了最後,章越對天子道。
「陛下,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幾事不密則成害。」
「臣與陛下所言語,陛下萬萬不要與外人言語。」
天子感動地道:「朕明白,章卿坦誠而談,朕銘感五內。」
旋即天子道:「朕有一言不吐不快,先帝盛德大業冠越古今,而本朝制度都順遂元豐而就。」
「先朝法度確有不完備之處,但元豐之後,太皇太后所舉大臣,驟然更易典章制度,以母改子,朕實在是不喜。」
「卿何必調和左右,讓這些人充斥朝堂之上呢?」
章越則道:「陛下所言,是臣之過失,乃臣不能察人之故。」
「臣以為法無新舊,以便民為利,人無彼此,當以材為用。」
天子道:「朕並非指責卿家的意思。」
「卿家為政似頗為忌憚這些舊人,不得不充斥廟堂左右。朝野下面的變法之臣,私下也議論卿家與這些舊人走得太近了。」
章越心道,天子漸漸有自己的政治主張了,並已將其公之於眾了,並與自己言語了。這一次已是質疑調和新舊兩黨的主張。
章越道:「陛下,臣並非一味順遂,只是若陛下將這些人逐出京師,廟堂就真沒有人議論了嗎?」
「陛下,臣素以為將反對先帝政策的人放在看得見的地方,比放在看不見的地方更好。」
官家點點頭。
正在言語之際,忽有內侍報皇太后在後苑設宴,請章越與天子一起前往。
當下天子與章越一起前往後苑的瑤津亭。
此亭乃宋用臣負責修建。
宋用臣和楊琰從錢塘特地搬了一座亭子過來,新鑿了一個池塘,把亭子安置在上面。
先帝看了這個亭子說,好是好,可惜沒有荷花。
宋用臣道,請陛下明日賞蓮荷。
先帝道,你又開玩笑,若沒有蓮荷怎麼辦?
宋用臣說,願為陛下所誅。
次日先帝到了池邊看了果真蓮荷滿池,原來是宋用臣用一夜之間將整個汴京城的蓮荷都買了過來。
先帝大喜讓御用畫師郭熙當場畫了一幅畫。
章越與天子抵達時,正看到瑤津亭旁春光正好。
瑤津亭的朱漆闌幹上還凝著晨露,金瓦飛檐已浸在淡青的天光里。
階前兩株垂絲海棠開得正盛。
遠遠望去三兩宮娥捧著鎏金香爐穿過遊廊,她們髮簪的裊裊春幡隨步搖晃,章越從池邊遊廊行去,但見池面浮光躍金處,幾尾御賜紅鯉正追咬落下的花瓣。
太后已在瑤津亭設一垂簾。
亭中一名華服孩童正在亭中垂簾前鼓吹笙歌,章越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遂寧郡王——歷史上的宋徽宗。
章越仔細打量,誰能想到這般俊俏且聰穎的孩童,竟會將這個大宋江山都葬送掉。
而垂簾後向太后的目光也正落在章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