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清明上河圖(1/2)
第1368章 清明上河圖
瑤津亭中。
章越與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寧郡王則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著晨光,錦鯉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著這瑤津亭對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兩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聽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說皇八子出閣讀書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麼高見?」
章越道:「啟稟皇太后,大臣們的議論,臣聽說皇八子聰明過人,對繪畫書法尤有所長,本來出閣讀書時日還早了些。」
「不過臣今日見來……倒覺得有此必要。」
眾人一愣,章越這是做什麼?
卻見章越起身仔細打量遂寧郡王。
遂寧郡王在旁大著膽子與章越對視一眼,卻見章越眼神一厲,頃刻間不寒而慄。
「宰相之尊原來是如此,孤王是見識到了。」對方心道。
章越打量結束繼續道:「臣以為皇八子果真聰明,但似有些輕佻……而非聰慧之相,臣以為當挑選儒師嚴加教導。」
「輕佻!」
遂寧郡王心底大驚,得這樣一個評價並非好詞。
向太后與天子心道,章越對遂寧郡王莫非有什麼成見?
一般而言,宰相不會輕易結交皇子,更也不會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還是不願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於識人,遂寧郡王不過初見,卻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寧郡王聰明是聰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輕佻二字,朕亦如此覺得。
簾後向太后問道:「章卿,聰明與聰慧有什麼不同?」
章越徐徐道:「聞一知五,舉一反三是聰明。」
「知是非,辨美醜,明善惡。學學問,不如明學問,能自誠明者,更不容易。」
「不過這些都罷了,真正聰慧者在於願景,有大願景,並始終朝此而行,這才是聰慧。」
向太后聽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閣讀書……」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寧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紀還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幾年。」
向太后很快恢復從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輕嘆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擇良師嚴加教導。「
章越微微點頭,他用意就是把遂寧郡王從內廷深宮婦人之手中拽出,讓大臣們對他施加影響力。
將皇嗣培養權讓外朝與內廷共享。
以後皇嗣誰屬,在皇帝沒有決斷下,要由大臣們商議決定,非出自深宮婦人之手,也不是哪個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沒有在此事糾纏,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簾後向太后伸手遙指遠方:「章卿覺得這瑤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這瑤津亭,這瑤津亭花費自是不少,當初是章越辭相後,蔡確,宋用臣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會那麼輕易同意,至少不會任宋用臣一夜之內,將汴京全部荷蓮買盡給天子賞玩解悶。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權力沒有制約,確實可以任性。
章越環視四周,只見亭台水榭,極盡奢華。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獨運。」
天子道:「朕看隆佑宮和慈安宮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純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宮尚可,慈安宮確實該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簾後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緊張。
瞬間明悟其中深意。
【什麼太后要修園子?把海軍經費給停了】,這橋段怎麼這麼眼熟啊。
可以想像,一定是有內宦或者什麼人在太后耳邊進言。
朝廷平了靈州,党項降伏,章越權力太大,威望過高,有功高蓋主之嫌需得遏制則個。
不如以修個園子的名義,扯一扯他的手腳。
也讓天下知道誰才是朝中的頂樑柱。
他不動聲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這些年全賴皇太后支持,方打贏了靈州一役,天下臣民無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當遵旨辦理。「
簾後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會讓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來,後面想個辦法如何拖著。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為一路諸侯來得爽快。
他從瑤津亭緩緩離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我自擋著,兒郎們各自用力。
……
涼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騎馬率大軍從蘭州抵至涼州,身後是綿延不絕的輜重車隊。
昔涼州故地非邊陲的荒涼景象,而是一副開拓進取的畫卷。
夯土築城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這是為茶馬互市所修的帳篷城,而另一面新開墾的梯田在隴山山脈間遠遠鋪展開來。
元祐二年的春風裡,涼州這條絲綢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經歷自盛唐以來最徹底的重生。
涼州的制度與宋制不同。涼州多年征戰,土地荒蕪。
所以涼州實行是唐朝時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畝永業田。
王厚記得要不要在涼州實行均田令,還引起了朝中大臣們的爭議。
因為宋朝不設田制,突然在涼州實行均田制好嗎?
最後還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試一試。
於是涼州試行永業田,不同於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權貴抱著錢來買田,再僱傭當地人耕種。
涼州禁止土地買賣,以永業田下授。
關隴,陝西都土地兼併嚴重之地,所以無田百姓甚多,聽說章越在涼州願授永業田招攬百姓,紛紛從關西隨著商隊遷徙至涼州。
百姓實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農具墾殖的坡地畝產竟超過關中平原。書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與漢文對照刻印《齊民要術》,將宋朝的農墾傳播至西域。
朝廷再從授田百姓中招募為軍,這如同於唐朝府兵制。
數年間涼州招募漢民蕃民達十萬之多,充實了當地人口。
最要緊的還是商業,涼州還設立市易務,交引所,用鹽鈔茶引等信用票據在番漢之間通行貿易。
一名吐蕃少女還因出色織毯手藝,居然被破格擢為涼州匠作監吏員,其設計的蓮花紋駝絨毯經西域商隊遠銷大食。
現在涼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駝隊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駝隊往返於西域。
宋朝數年的經營,持續不斷地通過戰爭和商業反哺,激活了涼州城的經濟,使之真正成為了絲綢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軍抵至涼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進,這一次目標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風呼嘯掠過祁連山巔。
歸義軍的老卒為嚮導,熙河路經略使王厚調集蕃漢精兵三萬,沿祁連山北麓西進。
大軍三軍,出動民役則要有六七萬,其中物資大多是由蘭州搬運至涼州就算過半民役從涼州本地承擔,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涼州已成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後勤支撐點。
這不得不說是涼州這些年屯墾開拓之功。
王厚沿途卻見山勢陡峭,雪峰連綿,山腳下冰川融水匯成湍急的溪流,沖刷出深谷險壑。
大軍沿古道前行,兩側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遠處綠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黃沙之中。
沿途可見廢棄的烽燧、坍塌的城牆,枯死的胡楊,那是盛唐安西都護府的遺蹟。
這與當年淪陷在党項之手的涼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風沙侵蝕下,夯土城牆已斑駁不堪,但殘存的箭樓仍倔強地屹立,仿佛忠誠的唐時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師的歸來。
這裡曾是絲路繁華之地,商旅駝隊絡繹不絕,而隨大唐國勢的衰頹,吐蕃、党項、回鶻的割據而荒廢。
王厚取了皮囊痛飲一口烈酒問道:「青唐部的兵馬正在何處?」
熙河路兵馬鈐轄王贍,兼熙河路第三將,總管熙河路第三軍,此乃其父王君萬舊部。
這一次統帥第三軍追隨王厚征討河西,王贍手持羊皮地圖指道:「溫溪心率軍掃蕩草頭韃靼,黃頭回鶻的駐地,這裡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後會北上與我軍合攻於瓜洲沙州!」
王厚問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贍往圖上一指笑道:「正與党項苦戰於陰山之下!」
王厚聞言哈哈大笑。
王贍無不譏諷地道:「聽說他給司空呈遞「願為朝廷前驅討賊「的血書。」
「也不知司空有無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軍是奪取其河西四州的,卻不敢應戰反是北上與党項兵馬力戰於陰山下。
阿里骨並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對方還有用處,給他留一條生路。
王厚大軍抵達甘州城下,當地漢民聞王師至,簞食壺漿相迎,沿途番女向宋軍獻上花環。
甘州郡守不戰而降,獻出了個甘州城。
數名白髮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載矣,終再見漢家旌旗!」
父老請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們,當眾宣讀蓋有政事堂紫綾大印的敕令:「詔曰:復漢唐舊疆,當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賦三年!」
圍觀人群中忽然爆發出党項語的歡呼——原來章越特意註明「蕃漢一體均沾恩澤「,連昔日西夏統治時期的稅吏也可重新登記為民。
隨著通判開始登記隱戶田畝,同時對於降伏蕃部,還下發專供蕃部頭人子弟入讀太學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著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張掖郡】不勝感慨萬千。
王厚愛惜地將石碑擦拭乾淨,並鄭重一拜。
登上不戰而降的甘州城,城樓上的王厚遠眺祁連雪峰對王贍,種朴道:「我要是漢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這黃沙駝鈴響,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飛天。」
甘州降伏後,王厚留下種朴率一萬五千大軍駐守甘州後,親率大軍繼續西行。
肅州守將拒絕了宋軍要求其投降的請求,王厚也沒有攻城,而是率軍抄掠人口和牛羊糧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遠征頓兵于堅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時之間宋軍或威逼或利誘,引甘州百姓往涼州而去。
不過甘州百姓大多還是情願地攜家帶口而去,不少歸義軍當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動替漢軍宣傳。
涼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負責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贍,對方手段豐富,順手將當地牧場和民宅全部焚燒,這招當初在攻打涼州城時,王贍就使用過,眼下可謂是駕輕就熟。
王厚率軍西進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毀肅州牧場,遷走人口,肅州守軍龜縮城中,不敢出戰。宋軍如入無人之境。
斥候飛馬來報——
「報!阿里骨率軍回師,前鋒已至瓜洲!」
王厚勒馬遠眺,只見遠處塵煙滾滾,蕃騎如黑雲壓境。
他冷笑一聲:「此阿里骨真梟雄,一面以血書示弱,一面卻想斷我歸路?」
沙洲城外,兩軍對峙。
宋軍以重步兵結陣於前,長槍如林,大盾如牆,神臂弓手隱於陣中。王贍率党項直的輕騎游弋側翼,隨時準備截擊。
對陣阿里骨親率主力列陣。他本與党項鏖戰陰山,聞宋軍抄掠河西,急調精騎回援。此刻,他身披鐵甲,目光陰沉。
他的手下都是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約有一萬騎,其他都是裹挾而來的各個蕃部。
他本以為王厚會趁機攻打肅州城,他好以逸待勞,沒料到對方卻繞堅城而過。
「宋軍遠來,糧道漫長,只要拖住他們,待其糧盡,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兩軍先是試探交鋒。
阿里骨命手下蕃騎率先發動,千餘輕騎如旋風般掠向宋軍側翼,箭雨傾瀉而下。
「舉盾!」宋軍陣中號令驟起,盾牆豎起。
王贍冷笑,揮旗示意。埋伏於沙丘後的宋軍弩手突然現身,三排連弩齊射,蕃騎人仰馬翻,潰退而走。
旋即王贍率党項直殺出,阿里骨立即催動本部精銳騎兵攔截。
兩邊各自千餘騎兵呼嘯而出,頓時刀槍相向,一瞬間不知多少人落馬。
王贍勇不可擋,在兩騎相交之間,連掃數名番將落馬,阿里骨心腹大將正要挺槍上前,卻見王贍之馬如風馳電閃般而至。
兩馬相交片刻,王贍長槍貫入對方身子。
王贍左右親騎大喜,一名小兵當下割下對方腦袋,掛於馬頸上。
阿里骨上千親騎頓時潰散而去,回寨清點折損大半。
阿里骨見此一幕,臉色鐵青。
此後一連數日,兩軍小規模騎戰交鋒不斷。宋軍步兵則穩守營寨,阿里骨指揮蕃騎屢次襲擾皆吃了一點小虧。
數日後直到朝廷詔書抵達——
「王厚即刻班師,遷民安置涼州!」
王厚接旨,環視沙洲城頭飄揚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過疥癬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頓了頓王厚有些遺憾道:「可惜沒打到玉門關外看一看。」
當夜宋軍悄然拔營東歸,攜十餘萬河西百姓、無數牛羊戰馬,浩浩蕩蕩返回涼州。
阿里骨得知宋軍退兵,卻不敢追擊,他看到涼州方向已馳來援軍,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著東方沉默許久,暗自長嘆。
河西百姓在宋軍護送下東遷,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時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間徘徊,頓時淚落如雨。
掃蕩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馬返回青唐。
損兵折將的阿里骨獻上降表,願再割去瓜洲肅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貶至杭州後,心中鬱結難平。
杭州雖風景如畫,卻難掩他胸中塊壘。
他每日獨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總忍不住對時政大發議論。
某日酒酣耳熱之際,他拍案痛陳「考成法操之過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親「。
這些話語很快被有心人記錄在冊,星夜馳報汴京。
朝廷詔令再下,將他徙為提舉洞霄宮。
這道觀位於餘杭大滌山中,雲霧繚繞如隔塵世。
章惇攜妻入住當日,但見道童灑掃庭除,老道焚香誦經,儼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肅衣冠,在紫柏樹下設案疾書。
從《論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廣鹽政疏》,一一上陳朝廷。
一日風雨大作,天色晦暗,張氏見他仍伏案不輟,忍不住奪過筆硯:「朝廷視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語。
他站起身入鬢的劍眉豎起,雙目直望天邊雷聲滾滾道:「他人位卑未敢忘憂國,而我則壯志未酬。」
「武則提劍,文則提筆。」
其妻張氏望著丈夫面色,悄悄拭淚道:「官人這般用心著述,終究是石投大海。當年兵諫之事朝廷不會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宮觀……」
話未說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斷。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筆在粉牆上揮毫:「不錯,我如今是洞霄宮裡一閒人,東府西樞老舊臣。「
張氏見章惇這般也是難過至極。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難過。
次日暈過天晴,一名道童來稟告道:「太守陳瓘求見。」
章惇一愣,陳瓘是章越的心腹。
當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訓斥章惇,陳瓘作為章越打手出場。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見!」
正言語之間,忽聽院外大笑聲傳來道:「章公這麼多年了氣性還這麼大。」
章惇一聽便是陳瓘直道:「正恨髀肉復生,如何不大。」
道童聞言惶然退下,但見一名紫袍官員已踏過石階。
陳瓘手持漆盒立於院中,一如當年在廟堂上質問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減道:「章公,許久不見了。」
章惇起身一禮。
陳瓘將漆盒奉上。
章惇打開漆盒,裡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見御批「洞達時務「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聞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氣,旋即又看向陳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陳瓘道:「章公,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過朝廷擇人坐鎮湖廣時!」
「司空有言,湖廣蠻瘴未開,非剛毅能臣不可鎮撫。章公昔在荊南有治績,若遣其經略,可效趙充國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會為我說話?」
陳瓘道:「司空不僅為章公說話,呂吉甫如今也坐鎮河東七八年了。」
章惇話鋒一轉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勸司空。司空不敢盡用新黨,亦不敢盡逐之舊黨,此乃蛇鼠兩端的取禍之道。」
陳瓘道:「章公。」
「溫公病逝後,不過數月荊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內,連失兩位柱國重臣。」
「事到如今,還在爭論到底是荊公是對的,還是溫公是對的?此非二公原意了,當告慰於九泉之下。」
司馬光死後,朝廷追贈溫國公。
當時對王安石,司馬光的諡號,以及身後待遇,朝中再度分作兩派,彼此罵個不停,對二人極盡詆毀之事。
最後章越力排眾議,都給二人最高規格的身後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張?司空給溫公,荊公都給予厚諡,追封,將二人擺作一樣高,但在我看來,這恰恰貶低了荊公!」
「溫公毀棄新法,害了先帝和荊公,另搞一套,實亂政誤國!」
「此人當開棺戮屍,不足泄我胸中之憤!」
陳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願再與章公爭論此事。」
「好比有一張椅子,一位是老嫗,一位是孕婦,二人誰也不敢相讓。你如何評理,這椅子讓誰坐下?」
「司空說不該評理,而是再搬一張椅子來。」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縱觀古今,我對誰來坐這張椅子爭論了幾千年,這樣的話從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堯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後才惟一。」
見章惇不語。
陳瓘繼續道:「再乘舟之道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豈有人都坐於左或坐於的右的。」
「若盡廢新法或者進行新法,二者都猶欲平舟勢,將左邊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將右邊的人全都移至左,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豐、元豐之事論之,溫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說,行之太急,所以紛紛至於有了兵諫太皇太后之事。為今之計,惟有當絕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黨,持中道,這才是章公及有識之士所為。」
說到這裡陳瓘對章惇長長作禮道:「章公,熙寧元豐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罷了。」
「大家一起抬頭向前看!這才消除朋黨,杜絕私情的辦法。」
章惇聽到這裡,神色大霽,握住陳瓘的手道:「什麼是允執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張氏見章惇答允不由喜極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飯吧!」
陳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與章公長談了。」
「叨嘮了。」
二人攜手共飯。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廣之地群山瘴鎖,漢蠻雜處。
傳說章惇開拓湖廣時,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蟲不敢鑿山,章惇親執鐵錘擊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靂裂空,山石自動崩落,現出坦途。
土人盡皆駭拜,呼為「章公峽」。
章惇又引閩越農師教種水稻,一年內築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荊湖歲貢米驟增二十萬斛。
當地官員常言:「蠻酋桀驁難服。」
章惇斥言:「非蠻難服,乃官畏難耳!」
於是章惇身體力行走遍整個湖廣,因常披一頂斗笠沐風櫛雨而行,了解民情。
蠻漢童謠遍傳『章公笠,遮風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書載,章惇治湖廣十年,湖廣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廣成樂土,兩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陳瓘來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沒看錯陳瓘,託付得人,竟勸動了章惇接受了這差事。
章越記得,陳瓘這段『舟論』,另一個時空歷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後,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當時還是小官陳瓘登舟拜會章惇,以舟為喻作了這一段長篇大論。
章惇被陳瓘說得無言以對。
章惇雖覺得陳瓘說話不入耳(迕意,亦頗驚異),但思量再三還是被陳瓘說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語。
只是入京後,他又將元祐諸黨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時,陳瓘上書『無過不及之謂中,不高不下之謂中,不左不右之謂中』。
宰相曾布意見也差不多言『元祐、紹聖兩黨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軾、轍,右不用京、卞』。
鄧洵武當時給宋徽宗上了一個《愛莫能助圖》,圖中將元豐黨人都列於左,元祐舊臣都列於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國』。
但中道而行最難,政局好似蹺蹺板,這邊起了那邊就落了,更沒有坐在蹺蹺板中間的道理。但曾布和陳瓘都是持此論者。可惜二人與蘇軾,蘇轍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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