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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清明上河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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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道而行最難,政局好似蹺蹺板,這邊起了那邊就落了,更沒有坐在蹺蹺板中間的道理。但曾布和陳瓘都是持此論者。可惜二人與蘇軾,蘇轍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錯誤。

宋徽宗一開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個是蔡京,另一個正是……陳瓘。

但陳瓘直言進諫太多,加上宋徽宗覺得要紹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幫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後沒有選擇陳瓘,而是選了蔡京為宰相。

若是歷史上宋徽宗選了陳瓘為相?

歷史上沒有如果。

至於章惇也算有了個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與此間過節,三十多年過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將陳瓘將信件放下,對章亘道:「召瑩中進京!授……戶部尚書。」

章亘問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師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荊公的女婿,我退了後朝堂還是往變法這條路走下去!」

章亘驚道:「爹爹……何曾有此念頭!」

「大哥剛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著窗外,此刻尚書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間。

都堂數人合抱的樑柱下,庭中官吏如織,緋衣綠袍匯作川流,深宮高牆的陰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塵,漫漫悠長的時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騰,從未如此磅礴,又從未如此吝嗇。

章越忽道:「亘哥兒,我突然想到一首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詩可歌可泣,能動鬼神。不知是東晉時哪位詩人的絕筆詩。」

「孩兒必定師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書,但你說作這首詩之人當懷如何悲憤之心情,此生壯志未酬,卻只能留待子孫。」

章越讀宋史時最意不能平的,一個是陸游這首詩,還有一個則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當取則取,莫讓留下千古遺憾,留待後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這首詩的用意。

「爹爹,難道你不打算滅党項了嗎?」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濛濛的白霧之中。

五更鼓聲沉悶地滾過皇城空曠的殿宇。

章越的書房裡,燈芯早已燃盡,唯餘一縷殘煙,最終消散無蹤。

他坐於案前閉目養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箭簇。

箭簇粗糲、鏽蝕深重,裹著血泥,那是八年前靈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遺物。

章直這幾日命人從廣源州千里送入京師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頭。

「殺賊!」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亂軍痛聲疾呼,還有黃河七級堤掘開後淹死在靈州城下的將士,以及鳴沙城城破滿城被屠戮的宋軍。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鐘聲的巨響,聲聲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滯的空氣。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門次第洞開,身著朱紫的百官魚貫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肅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趙煦眼神掃過階下群臣,簾後則向太后依舊靜靜端坐。

百官列班。

「啟奏陛下!」

尚書左丞黃履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擊般清晰,壓過了殿中窸窣聲。

他手捧象牙笏板,趨步出班。

「契丹遼國凶悖無狀!從我軍攻取涼州以來,其兵馬已數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邊民,屠戮我戍邊將士!邊報染血,字字錐心!此獠視我大宋如無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時此刻,卻要恢復遼宋舊局,各自安好!」

黃履猛地抬起頭直射御座道:「臣黃履,泣血懇請陛下!決不可答允與遼條約!」

「黃相此言差矣!」

右僕射呂公著出班道:「國庫空虛!去歲黃河決口,今夏東南又遭大旱,賑濟災民、宮裡還要修隆佑宮和慈安宮!」

「與遼國大戰,兵馬所耗幾何?河北成一片白地,百姓流離失所,如何是好。」

「呂相所言極是!」蘇軾出班道:「黃相公!前車之鑑,血淚未乾!」

「石橋關八千將士的忠魂,還有被遼國侵攻後淪陷的國土,今日遼國欲和,正當時候。」

不少朝臣紛紛出班反對。

樞密使沈括道:「陛下容稟,此時絕不可與遼議和,噹噹機立斷,舉傾國之力,發雷霆之師,犁庭掃穴,蕩平党項!一雪仁宗神宗當年之恥,永絕西北邊患!」

「切不可姑息養奸,養虎成患,終成心腹大潰癰之禍!」」

沈括此刻可謂圖窮匕見。

章越眉宇一動。

中書侍郎李清臣道:「不說仁宗之時,且靈州城,永樂城之敗,數十萬忠魂埋骨黃沙,難道您都忘了嗎?今日輕言開釁,豈不是要重蹈覆轍,將大宋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百姓,再次推入萬劫不復的火坑?」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司空拜相一年半以來,朝廷今已連取廣源州、靈州、順州、肅州,甘州,定難軍三州,四海已服於王化,本朝威名已播於天下。遼國已不敢正視我大宋,願與平起平坐,故此次言和,提議遼國,党項,大宋三家永久安好,此乃千載太平之大計的。」

「何自猶嫌不足,冒著與遼國開釁之風險,用兵於党項,何況滅國之戰,如何支撐大軍遠征?更遑論餉銀、軍械、轉運之費?此乃無米之炊。」

呂公著回首道:「曾相公,汝曾任戶部尚書,如何看得?」

「呂相!」樞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來,他聲音沉穩,帶著多年宦海沉浮磨礪出的圓滑,也想避免這左右為難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憂國之心,然遼國確實已立國百餘年,党項騎兵亦剽悍難制。」

「我軍勞師遠征,深入不毛,且不說勝算幾何?一旦曠日持久,遼國趁虛而入,襲我河北,兵臨黃河,則後果不堪設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險要,答允遼國之論,重開歲幣榷場,繼續羈縻安撫党項,阿里骨為上。此乃老成謀國之道!」

「羈縻?安撫?」黃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為章越提拔起來的戶部尚書,因此入樞密院,居然反對對党項用兵。

此人確實左右搖擺。

章越默不作聲,他看向朝堂上諸公那一張張激憤、或痛心、或算計、或冷漠的臉孔,心底琢磨著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盤桓於胸。

曾布的反對,他不出意料。他這人一向比較『中立』。事關國家興亡,傾國之戰,他也怕擔上干係。

黃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個老成謀國!好一個羈縻安撫!公高居廟堂,錦衣玉食,終日談論的無非是『歲幣』、『榷場』!」

「你們可曾親眼看過陝西四路邊民被焚的田廬?」

「可曾看過死難於党項之死的漢民。」

黃履震袖寬大的袍風道:「陛下,党項之無恥易叛,怎可就此輕信。」

「遼國之貪婪,又豈是歲幣能夠填滿?」

「遼國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讓我們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時機,坐而姑息養奸,將天下奉進也滿不足遼國與党項的胃口。」

「當年遼國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難道諸公忘了。曾相公所謂的『老成持重』,不過坐等利刃加頸罷了!汴梁城脂粉香風熏人慾醉,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遺命!」

曾布臉色有些煞白。

整個紫宸殿陷入沉寂,

黃履雙膝重重跪倒,額頭深深觸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黃履,泣血再拜!」

「党項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懷德!契丹凶鋒已露,屠戮我民,踐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傾盡江河亦難洗刷!」

「臣請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親提王師,直搗賀蘭!不平党項,不誅李酋,絕不罷休!」

一等金戈鐵馬的轟鳴,仿佛在大殿的穹頂之下轟然迴蕩。

剛才還喧囂鼎沸的反對聲浪,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主和的大臣們已無言語。

開封府知府蔡京觀望著章越與黃履之間。

御座之上,天子身體難以察覺地繃緊了,聽著黃履的言語,他心底涌動起一種屬於少年人,混合著驚怒、屈辱與決斷的潮水。

那雙與年齡不甚相符的、過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處,天子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騰、衝撞。是安靜苟合,還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還血的烈烈之氣所點燃的、那份屬於趙宋帝王血脈深處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輕的皇帝身上。

垂簾後皇太后輕咳一聲。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話,終於吞回了肚子裡。

向太后道「老身近來也很少作決斷,多憑著大臣們辦。不過這件事關係國家,要問一問。」

簾後皇太后問道:「太師有何高見?」

文彥博出班道:「啟稟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項降伏已是足夠,何必要滅其國呢?倘若滅之,西北又起一強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遠比今日廣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廣,聖人威望不足,揮軍西征有了怛羅斯之敗,有安史之亂引以為鑑。」

「先帝固有遺命,司空亦雄才大略,東征西討無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項固然是先帝遺命。但臣以為……不如另覓良機,先答允遼國的議和條件!」

皇太后又問道:「司空之見?」

居於文彥博身側的章越出班道:「臣贊同文公之見,與遼議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與章亘的對話。

「爹爹,你真不想滅了党項嗎?」

章越擺了擺手道:「千載以降,小民屍骨壘壘,皆作了英雄功業,一將功成萬骨枯。」

「如今時機未到!沒有把握之事不為之,豈能拿國家民族之命運冒險。」】

想到這裡,章越言畢退入朝班,而滿朝大臣嗡嗡有聲。

黃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兩位卿家都這般說了。這般回復遼國,答允一切如故,從此宋,契丹,党項三家共享太平。」

話音落下,朝臣相互議論,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遺憾,更有不少如釋重負,甚至欣然淚下。

黃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順。

群臣齊聲頌道:「皇太后聖明,從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後,朝臣們看到章越與沈括,黃履二人細作言語。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點了點頭。

……

初秋。

館舍之中燭火搖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著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禮部特賜的御釀。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僂,昔日遼國重臣的威嚴早已蕩然無存。

耶律乙辛猶不肯放棄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終老嗎?我病得很重,沒有幾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說得如此天真話語。」禮部員外郎張康國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終歸是叛臣。當年我背棄遼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這結局。只是,我本以為大宋會念幾分舊情……」」

「朝廷已答允照顧好你的子孫家人,從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顧得你了。五年了,你享盡了庇護之恩。該知足了。」

「現在靈州大捷之後,遼主耶律洪基已放棄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將酒盅推近幾分,「魏公可盡此杯,以全兩國體面。你死,遼國安心,宋遼從此無隙。這便是大義。」

面對宋朝官員越來越凌厲的話語,耶律乙辛知道事已無轉圜。

耶律乙辛慘笑一聲目光掃過那杯酒,似在追憶往昔榮光——遼國國相的風光、宋朝庇護的虛假安寧。他知道,這已是盡頭。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杯落案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緩緩伏倒於案,雙目圓睜,再無神采。

數日後,一具薄棺運抵宋遼邊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並將屍首還給了遼國。

雖說當時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並答允照顧其子孫家人並未交給遼國,但朝中不少大臣們仍認為此舉十分屈辱。

況且宋遼最終議和版本,還是歲幣一年五十萬如故,比蔡確答允了七十萬少了二十萬而已。

遼國『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讓宋朝將靈州涼州還給党項罷了。

國與國之間的實力對比就是這般,遼國依舊保持著面上的強勢,宋朝上下也不願冒著全面與遼開戰的風險。

不過在與遼國媾和後,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體不適的拒絕。

阿里骨沒有猶豫,立即動身抵達汴京。

章越與阿里骨可謂老相識了。

而今章越看著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負荊條,蓬髮垢面跪伏於地,身後兩名幼子身穿漢服被引入都堂,卻被堂吏驅趕出去,只許在階下等候。

這位昔日割據一方、覬覦涼州的梟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認識的阿里骨無論何時都充滿著狡黠彪悍,而今臉上卻透著惶恐與疲憊,章越知道此人心氣不在了,但也許是故意裝給自己看的,梟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過不像。。

而都堂上的幾位相公都沒拿正眼看著對方。

阿里骨以額觸階高聲請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懷德!感念大宋天子聖恩不殺,罪人已將河西甘、肅、瓜三州之地盡數獻於天朝!」

「千餘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憐,賜沙州那片舊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終老,罪人……罪人及後世子孫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沒有言語。

這一番話是精心安排過的。

樞密使沈括聲音平緩地道:「阿里骨,爾今之勢,早已不復當日手握重兵、擁地千里。沙、伊二州。不過是朝廷天兵暫時未至的殘地罷了,本朝亦可隨時取之。汝以區區殘兵敗將,僅有兩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還敢妄與天朝談什麼『條款』,說什麼『相賜』?」

「沈樞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籌碼!罪人……罪人願舉家獻誠!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駕前!讓他們從小習我漢家聖賢之道,明《春秋》大義所貴『華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銘記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說了一番話,他漢話已是很熟悉,畢竟當年曾質於宋朝。

幾位相公們看見阿里骨兒子一副青色襖子和方巾帽的漢家裝扮,不由覺得可笑。

孩童兩張小臉早已嚇得慘白,眼中噙著淚水。

沈括的目光從阿里骨臉上掠過,復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華衣易服不過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個梟雄。」

「當初孤身返回青唐,憑著本朝資助的一些微末錢糧和當年名號,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項與本朝都不得不對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這身皮囊、幾句《春秋》大義便能馴服?」

「你此舉與其說是投誠,倒不如說你為了保住最後一點地盤所做的豪賭罷了。」

阿里骨低著頭。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給你白養一大家子,如今又添兩口,可謂打得好算盤。」

眾相公們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對方照樣敢在党項和大宋之間騎牆,如今再送兩個兒子入京,咱們還要給你多添兩雙筷子。

阿里骨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他額頭滲出汗水道:「還請司空念在朝廷奪取涼靈之地,小人也出過力,還請開恩則個。」

沈括等幾位相公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靜待司空決斷。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邊還有近萬兵馬,不過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這一點,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個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頓,「行。本相給你一個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頭。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駐守,不過需裁汰甲兵,保留部眾數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決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駐些兵馬,派駐官吏。此後你安分牧羊,謹守本分,保持河西貿易通暢,朝廷會給予你恩賞。」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謝……司空……恩典!」

章越點了點頭。

「陛下三日後見你,你去帶你兩個孩子見見在汴京的妻兒吧。你莫約可在汴京逗留一個月,之後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遙,要見一面不易了。」

……

党項遼國宋三國太平後,章越繼續改革更張。

眾所周知宋朝商業繁榮,但繁榮歸於繁榮,宋朝經濟的特點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別多,隨處可見集市。

因為宋朝為了維持統治,杜絕『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亂法』兩個渠道,養了幾十萬軍隊以及十幾萬官吏這樣食稅階層。換了隋唐因為是府兵制,兵馬可以自給自足。唐朝官員也沒有宋朝這麼多。

要養兵養官這些人不事生產,就要去市面上購買,如此促進了商業的繁榮。同時從民間斂財供養,所以必須從民間徵收大量的貨幣,再用這些貨幣去購買。

以前唐朝時百姓可以用糧食、絹布、桑麻繳納稅賦。

但到了宋朝則多以錢幣。

王安石主持的熙寧變法後,朝廷更加劇了從民間斂財的程度,朝廷的開支更加巨大。

因為沒有匹配的金銀進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錢荒,到了徽宗時蔡京發行當十錢等就是這樣一個手段。

老百姓無錢可換,只能將糧食、絹布、桑麻拿去售賣,再換做金錢交納青苗錢,免役錢。

因為貨幣數量的不足,豐年時,老百姓谷賤賣不了什麼錢,災年時,手上沒什麼糧食,只好賣牛賣屋,所以司馬光批評王安石斂財太劇(有司立法,唯錢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變法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間沒有那麼多匹配的貨幣,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陝西言害就是這般。

當然章越在元豐時促進鹽鈔的流通,同時用朝廷從民間大量購買交子的辦法,又使錢財重新流通於市面。

不過貨幣流通還是以銅錢和鐵錢為主,雖說有鹽鈔和交子的補充,但是民間仍然有用糧食絹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繳朝廷稅賦的方式,所以變法在民間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採用的膽銅法後,每年又加增了百萬貫銅錢歲入,同時在民間開設錢行用於青苗錢的放貸,同時利潤納入國庫,增強財政儲備。

允許民辦質庫參與市場競爭,但由官方主導利率調控。

使得大宋元祐經濟比之元豐又更上一層樓。

因為鑑遼國經濟改革失敗的前車之鑑,同時官辦錢行也明確監管細則。對於民間借貸進行風險管控,避免發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這下與遼党項罷兵的消息一傳出,雖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對於百姓而言都是鬆了一口氣,特別是商人民間經濟又重新活躍。

整個民間都呈現出一個欣欣向榮的狀態來。

……

元祐二年秋。

陽光流淌在繁華的市廛之上。空氣里瀰漫著穀物新熟的醇香與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辦錢行的朱漆大門敞亮,往來商賈絡繹不絕。

絹帛交割的銅錢碰撞聲中,從西域而來胡商接過蓋著「官印錢行」紅戳的鹽鈔仔細驗看。他的指尖捻過堅韌的紙面,同時聽著旁邊綢緞莊掌柜爽朗的笑談。

源自章越改「質庫」為「錢行」的新政,大宋重新發行的交子。

「貴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隊過潼關,直入陝西錢行,銅錢隨到隨兌,車載萬貫、跋山涉水的險途,算是徹底省下啦!」

話音未落,旁邊一位滿面紅光的糧商便接口道,聲音洪亮透著快意道:「何止商路!去歲青苗法歸錢行統管後,春貸秋還明碼標價。老夫收糧再不必看豪強眼色,他們那動輒五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利滾利,好日子是到頭嘍,而且此法還不擾民。」

他撫掌而笑,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鬆快。

蘇軾凝視樓下新掛的「官辦錢行」匾額,盞中茶湯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錢行與青苗法結合,實為章相公二十年變法精髓。」

「昔年我見農戶春借青苗錢一緡,秋還麥兩石——值錢千五百的糧食僅抵千錢債務。」

「豐年亦不免破產。」

窗外道上滿載新糧、絡繹不絕的車隊,蘇軾指向滿載糧食的商隊道:「而今錢行統一定息二分,錢息由交引所和質庫共論,甚至榷場也有利於平抑物價。」

蘇轍道:「如今官府集鑄幣、信貸、鹽鈔於一身,豈非與民爭利?浙西絲戶本靠民間質庫周轉,今錢行壟斷借貸,中小質庫十不存一!」

「而今民間都是大質庫,方可與朝廷錢行抗衡。」

蘇軾拈鬚長吟,看著樓下錢行門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裡有行商、有小販,也有持著鹽鈔、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時,囑章越繼其新法,今錢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豐時司空修補免役法,民間稱善。而昔年青苗法敗在官吏強貸、豪強轉貸;如今錢行取豪強之利而補國用,商販得平價信貸,農戶免穀賤傷農——此二策變害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結了茶錢,茶博士笑著道:「蘇學士又作了什麼好詞。」

蘇軾笑了笑道:「沒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樓,可以眺望汴京,蘇學士不如看看,再寫出『高處不勝寒』的好詩句。」

蘇軾蘇轍答允了。

他與蘇轍走到樓下,看著胡商滿意地收起鹽鈔,塞入鼓囊囊的皮袋,與掌柜拱手作別,匯入熙攘的人流。

蘇軾與蘇轍邊走邊言語一番,蘇軾對章越的元祐新政雖還是有些不滿意的地方。

蘇轍突然道「哥哥,這兩年汴京沿途的乞兒少了很多。」

「是啊。」蘇軾點點頭,他看著過往百姓的臉上透著現世安穩,錢糧入袋的表情。

蘇軾蘇轍登上朱雀樓遠遠眺望,遠處汴河上新橋如虹,朱雀門外市聲如沸,一幅財貨通流、官民漸安的昇平畫卷。

蘇轍對蘇軾道:「哥哥,你看這景色,可有詩意。」

蘇軾對蘇轍道:「我從駙馬王詵打聽得一人名叫張擇端,他乃密州人士,他遊學甚至廣,喜歡談論詩詞策論,多涉及經世安邦之大道,不過……」

蘇轍仰起頭聽了。

「見識極淺。」

蘇轍失笑。

蘇軾道:「不過此人經學不成,卻善於界畫。於舟車市橋郭徑,得以自成一派。」

「我與他道與其在經術文章上專研下去,倒不如工於這界畫。」

「他初時不聽,以為不過是小道,但我勸了幾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蘇轍失笑道:「兄長便是這般。」

「好好的正經事不做。」

蘇軾笑道:「此言差矣。」

「什麼才是正經事,我們為官就是要讓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經事。」

蘇轍點點頭。

蘇軾道:「司空有句話是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沒什麼詩興。遠不如當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貶謫黃州時。」

「不過我今日了這幅景色,我想叫這張擇端登上這朱雀樓,好生作一幅畫,記下這盛世的場面。」

蘇轍笑道:「好啊,此畫叫什麼名字?」

蘇軾道:「還沒想好,不過詩經有云肆伐大商,會朝清明。我覺得可用治世清明來形容這汴京的景色。」

蘇轍詫異道:「兄長也覺得此是治世了。」

蘇軾道:「難道我說沒有了嗎?」

蘇轍道:「為何你還有諸多批評之詞。」

蘇軾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覺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說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時候我們當局者迷。」

「或者我們有諸多的牢騷,但過幾年,甚至十幾年幾十年以後,我們回頭看,此驀然覺得,我們當時經歷的時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當時我們不覺得罷了。」

「所以一幅畫或者什麼詩詞文章,讓他們流傳後世。讓後來的人看看。」

說到這裡,兄弟共同扶欄看向了遠處汴河上,那景色與歷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轟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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