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君臣同心(1/2)
第1369章 君臣同心(第一更)
臨軒而望。
章越在自家水榭里賞魚,這水榭亭台修了差不多一萬貫。
章越素來為官清廉,但修亭台賞玩,倒也不是常事,不過身在官場久了,也不能長久格格不入。
人生在世每登一個台階,看到也是不同的境界,不同的風景,不同的人物。
這些水榭亭台後世逛公園時,覺得不過如此。但是搬進自家府上的庭院卻是不一般的感覺。
閒暇時,在此坐一坐,無人打擾。
難怪人人都削尖了腦袋往上爬。
而到了這個位置,難免有看芸芸眾生如看螻蟻一般心思,這也是章越時常警惕的。
現在章越看著魚兒戲水,倒也是略減朝堂上的煩心事。
不久彭經義和他的兒子彭寬遠入內。
章越見了當即招手。彭經義三個兒子,唯獨彭寬遠可以造就,之前入了太學,但也止步於下舍。
今日彭經義帶來彭寬遠來見自己。
有句話是天才只是來見我的門檻。到了章越眼裡天下英雄真得如過江之鯽那麼多。
而這些年彭經義一直很有分寸,沒有因孩子的事勞動過章越。
今日既是為彭寬遠開了口,章越便見一見。
彭寬遠見了章越可謂是戰戰兢兢,章越問了對方幾句話,見能說到點子上,便讚許點點頭。
等彭寬遠走後,章越道:「五郎乃可造就之才,你就放下心吧。」
彭經義大喜,長長一揖。
章越笑了笑道:「能幫我自是會幫,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俊才,但缺的是俊才又忠實可靠的人。都道不任人唯親,難道我還任人為疏不成。」
說到這裡,章越嘆息。
「可惜四郎不懂得這個道理。」
同樣昔年朋友彭經義與黃好義二人便相差懸殊。
下屬與朋友是不同的,朋友講得是平起平坐,但下屬要講得是分寸感。
身居高位者可以與下僚開玩笑,甚至有些場合二人親密得好似朋友般。
但下僚不能真以為人家當你是朋友。
所以必須時時刻刻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黃好義便是這般,但看見好朋友身居高位,自己要仰人鼻息,心底那點會不平衡。雖說沒有異樣,但心底那彆扭之意,章越如何看不出。
前一次為他二子懇求章越入交引監為吏,但章越聽說此子風評不好,便拒之門外。
黃四說了句牢騷話,當即便被章越打發去陳州辦差,至少要個一年半載。
「司空,黃四去陳州回來,可要小人再點撥他一二。」
章越想到這裡,微微一笑,繼續看著池中游魚。
「不必了,人難有自知之明。」
「交引監那地方撈錢太易,三年前,區區一名卑吏便在短短三年內貪墨了五萬餘貫。」
「回頭還是給他家二郎在府外安排個閒散差事。」
彭經義點點頭道:「是。」
頓了頓彭經義道:「老爺,王厚來了書信,言已通過西州回鶻聯絡上了阻卜諸部。」
王厚將信遞給章越,章越展信大喜。
這就是攻取甘州肅州後,打通河西走廊的好處。
章越展信一看,果真『阻卜』各部苦遼久矣。
章越對彭經義道:「讓王厚繼續以棉衣鹽鐵之利拉攏阻卜各部!」
聯絡女真反遼,那真是遠在天邊,但不過是一步閒棋,但真正有用的則是阻卜。
章越記得正是元祐年間,草原上的阻卜各部爆發了對遼國最大起義,持續了整整八年,令遼國元氣大傷。
而今時日漸漸近了。
這也是他為何答允與遼國暫時議和的緣故,不過朝中的蔡確,呂惠卿,章惇等人表示反對議和。
蔡確更是直言,章越是行霸王沽名之事,日後必有後悔之日。
章越聽了這話差點想重新發動烏台詩案,將蔡確貶去嶺南。但事實上不僅是蔡確,自己章黨內部也有人頗有微辭。
章黨黨羽已非當日可言,似韓忠彥,蔡京,蔡卞如今都是手握重權的人物。
他們雖說對章越還保持著恭敬,譬如蔡卞每次抵達章越府上,都要讓馬車停得遠遠地,然後親自步行一段路到府上。
蔡京每次拜會章越都是恭恭敬敬的,而且隨叫隨到,但轉身出了章越的大門,都是如群星捧月一般,前呼後擁地浩浩蕩蕩離去。
韓忠彥,蔡京,蔡卞,還有同在相位的黃履,沈括都是支持或鼓動章越滅党項的。
章越心道,既都是一路諸侯,自己若阻住了手下人上進的路,也是不好。
……
元祐二年,大宋仍是全面向四方開拓進取。
神宗時,章惇往西南方向拓邊,比如已取辰州的南北江地區。
謝景溫取誠州。
熊本取南平軍。
這都是神宗時開疆拓土的成就,但都被元祐黨人給一筆帶過了。
另一個時空歷史上元祐初時,除了要對党項妥協,同時也要放棄熙寧在西南開拓進取的成果。
宋朝息事寧人的退讓並未換得當地人的支持。
而新的元祐二年,隨著章惇,章直,王厚的大勝,國內經濟制度重新確立,元豐變法的繼續,大宋正國力蒸蒸日上。
在新收取定難三州上,章越又廢銀州而改為銀川城,全力經營橫山。
同時元祐二年年末,遼國因變法失敗,又爆發大飢。
見高麗已有蠢蠢欲動之意,遼國也被迫免除與高麗的歲貢,以求全力南面制宋。
同時宋朝也派出使節繞過高麗,通過倭國繞道與女真聯絡。
元祐二年,十一月。
郊祀大典。
殘月掛在天邊。
無數火燎下,見得大慶殿前的廣庭已肅立如林。導駕官身披玄端禮服,手持金節立于丹墀兩側。
百官鴉雀無聲,袍袖間露出的指尖凍得發青,目光釘在緊閉的殿門上,半個月前左相章越剛在都堂簽定對遼議和國書。期間宋遼並未停歇,兩家都是邊打邊談。
此刻大慶殿前空氣中仿佛還滯留著燭火燃盡的焦味。
此刻宮漏滴答聲中,遠處傳來內侍尖利的唱駕聲傳來。
天子趙煦的步輦自宣德門緩緩而出。他踩著伏地宦官的脊背踏進玉輅車,風捲起御道積雪,玄色儀仗旗獵獵翻飛。
玉輅行至景靈宮,皇帝在漫天漸起的雪沫中行三獻禮。
燎爐里新焚的香樟木索然青煙裊裊而騰。
禮官誦祝文的聲調言道:「……恭惟昊天,眷命有宋……掃清四夷。」
供奉在神座前的党項降表隨風嘩嘩地翻動。
御駕轉赴太廟時,東方天際已透出蟹殼青,太祝剛捧出太祖佩劍時,殿外突然傳來瓦當墜地的碎裂聲,大雪開始傾覆而下。
儀仗在暴雪中挪至朱雀門,衛卒鐵甲上積雪盈寸,融化的雪水順著甲葉流下。
見此一幕,天子顧語道:「雪兆豐年,這雪是好事,但就是不及時。」
章越則道:「風雪愈大愈見陛下誠心。」
天子點點頭道:「這是朕登基後第一次主持大典,但盼能一切順利。」
……
朔風怒號,大雪翻飛。
至太廟時,雪勢愈加猛烈,及至二更天仍未休止。
天子遣御藥院官閻守勤、閻安中至章越齋房傳訊。閻守勤叩問道:「陛下問詢司空:雪若不停,明日仍此風雪交加之狀,則郊祀大禮,當何以行之於郊外?」
章越目光穿透窗外的雪幕道:「郊祀大禮在後日!天道循環,斷無後日不晴之理!」
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閻守勤面帶憂色:「只怕風雪太大,道路難行,儀仗亦難安穩.」
話音未落,章越已駁回:「雪大何懼?自有沿途官吏、軍民數萬眾清掃道路,絕無堵塞之理!縱有微雪撲面,亦無妨大體!」
「何況此雪如此之猛,斷然不會持久!」
閻守勤看著窗外的大雪心道,真如左相所言,大雪會停止嗎?
章越神情肅然:「天子承天意而郊祀昊天,天必佑之,必放晴光!此乃人神之約,天命所歸!」
「即便雪勢更甚前日,郊亦必赴!此志不可奪!若登壇之路實在艱難,便移步端誠殿行望祭之禮,亦在郊祀之列。此乃古制,亦是不可更易之底線!」
見章越伸出食指敲了敲桌案,閻守勤知對方主意已定。
章越道:「詔書早已昭告天下,四海臣民翹首以待,天子一言九鼎,豈能畏風雪而半途而廢?成何體統!」
閻守勤被其氣勢所懾,低聲稟道:「右相呂公著建言或可於大慶殿內行望祭之禮」
章越聞此,心知此必是呂公著動搖聖心之舉,沉聲道:「大慶殿望祭?」
「決不可行!此議大謬!」
說完章越揮手示意閻守勤復命,言語毫無轉圜餘地:「你便這般復奏陛下:郊祀之事,當遵前言古制,風雨無阻!呂公著之議,斷不可納!」
閻守勤言畢退出章越的齋室。
章越目光如電般掃過室內,對一旁彭經義吩咐道:「立即集約宰執到我齋室商議!」
章越心道,呂公著既是私下與天子建言,那我便反客為主。
……
朔風不減,雪勢如潑。
未過許久,呂公著等執政重臣相繼踏入章越的齋房。
呂公著甫一入門,但見同儕大半已至,心底驟然一緊。抬眼望去,上首的章越一身深紫公服,正負手立於窗前。
庭燎橘紅的火光下沉沉夜雪,章越面容上光影明滅,威嚴凝重,如山嶽峙立。
眾人默然落座,唯聞窗外風雪厲嘯。
席間靜默如淵,炭火噼啪之聲清晰可聞。
半晌,呂公著打破沉寂道:「若此風雪不息,遷於大慶殿行望祭之禮,或可斟酌?」
尚書左丞黃履立即接口,語帶鋒芒:「左相之言,言猶在耳!豈可朝令夕改?且天意循環,斷無後日不晴之理!」
他目光掃過眾人,「若貿然移駕大慶殿,屆時天公作美,朗日當空,我等置祖宗郊祀之制於何地?置陛下於何地?」
章越緩緩轉過身,語氣篤定地道:「陛下既有此慮,實乃體恤臣下艱難。如此,當謀於廟堂,決於公議。」
言畢,他逕自走向案牘,親自執筆寫下奏章。兩府大臣依次近前,或乾脆或遲疑地提筆籤押。
燭影雪聲下,呂公著面色陰晴不定,他見大多數官員都站在章越一邊,終是落筆簽下了花押。
墨跡既干,奏章火漆封緘,即刻送入禁中。
不消一刻,閻守勤疾步入內,面有喜色,對章越躬身道:「陛下覽疏,龍顏甚悅!言道:『臨此風雨飄搖之大事,宰執同心,謀而後斷,當如是矣!』」
眾相聞言,告退而出,風雪夜中的齋室重歸靜謐。
……
子時剛過,那肆虐奔騰的大雪,竟於無聲處驟然收束。
天地間唯餘一片皎潔肅殺。
五更鼓動。
天子於太廟依序行朝享九廟大典。章越、呂公著身著袞冕,手持玉笏,身為禮儀使,在幽深廟堂的香火明暗中,肅穆地引導天子至罍洗之位,行沃盥之禮。
彼時,一輪圓月,赫然懸於流雲之上,銀霜遍灑太廟重檐。
天子抬眸,凝視那破開陰霾的清輝,欣然地道:「月色皎然,此大吉之兆!」
見此一幕,章越垂手侍立,神色恭謹,未發一言。
眾人皆知,章越不願居功,將天意的轉折盡歸於天子之誠。
章越抬頭望向明月,想到年少時在章氏族學時與師兄一起抄書,同見這樣的明月。
彼時他相信努力一定會有回報,即便不是在努力的目標上。
正如追逐月光的人,終也被月華照亮。
復引天子至罍洗。
天子再次抬首,月光如故。
他聲音微揚,透著幾許少年天子見天象大吉的歡喜與釋然道:「看,月華愈發明耀了!」
章越這才肅容躬身,沉穩應道:「陛下親奉昊天之祭,孝感神明,天心豈有不眷佑晴霽之理?」
章越仍是將天公放晴推給天子心誠,絲毫不言自己的功勞。
天子緩緩點頭,呂公著神色一黯。
待到天子跪拜於神宗皇帝神位之前,高舉奠瓚,深躬奉祭之時,淚珠忽然自天子眼眶滾落。
太廟的空氣瞬間凝滯,唯聞天子竭力壓抑卻清晰可辨的啜泣。
先帝音容如在眼前,其開創熙寧新法、銳意進取之志猶在耳畔,大臣們無不動容,紛紛以袖掩面垂體。
天子哽咽難言,伸手緊緊握住章越扶持的手臂道:「非章卿鼎力持危扶傾,朕今日……有何顏面,覲見先帝於太廟!」
章越亦是眼含熱淚道:「臣……惶恐,不敢居功。」
頓了頓章越道:「先帝之志依然未競,臣還望陛下與百官繼續勉之!」
說到這裡,章越深深一拜。
天子徐徐點頭,正色道:「如章卿所言,周武王能廣文王之聲,周成王能嗣文武之道。」
「朕承先帝之志……恩澤四方!」
待到天子復入神宗神室敬獻酌酒時,那壓抑已久的悲聲終是化為放聲痛哭。
月光裹挾著對生父未竟宏圖的追悔與此刻天心眷顧的感恩。
此刻天子的哭聲在莊嚴肅穆的太廟深處迴蕩,在場不少雙鬢霜白的老臣,都不由得為之淚落沾襟。
……
郊祀大典,皇帝為感通上天,特撤常膳,以素心祈請天晴。
祭祀當日黎明,皇帝自太廟齋宮虔誠移步,登玉輦前往青城。
行前陰霾已散,雲開處偶見天光。
待駕至青城,黃昏時分竟見天清日朗,霞光遍灑郊原。五使巡視儀仗至玉津園,但見夕陽映照原野,百官莫不欣然慶賀。
「此乃是天意昭昭!」
黃履忍不住與章越言語道。
章越面露笑意。
次日四鼓,隨駕群臣齊赴郊壇幕次靜候。
天子乘輿方抵大次,未及歇息,眾臣即恭請行禮於簾外。
禮官遂導引皇帝至小次,復登祭壇,鄭重獻上奠幣。
繼而導至罍洗處盥手敬心,再次肅然登壇,向天神行酌獻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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