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寒門宰相 >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君臣同心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君臣同心(2/2)

目錄

繼而導至罍洗處盥手敬心,再次肅然登壇,向天神行酌獻之禮。

此時卻見整個天際澄澈如洗,星輝璀璨生輝,纖雲不生。

皇帝數度瞻仰讚嘆:「真是星漢燦爛!」

及至小次前,更特諭章越道:「此乃朕誠心敬畏所至,終是感格上蒼,示以嘉應!」

天子語氣間,既有對上天的敬畏,亦顯對章越治國功勞之默契認同。

亞獻官登壇之際,執禮官奏請皇帝於小次內稍歇,然皇帝心系至誠,竟辭而不受,始終正身東向,肅立全程,其虔敬恪恭之態,為群臣表率,亦示君臣一體、共襄大禮之心。

群臣見天子雖年輕,但此番誠意足見至誠。

禮既成,至望燎禮畢,章越敬奏禮成,方導引皇帝返還大次。

依禮,儀禮使當立於簾外待解嚴後方告退。然皇帝思慮周全,念及章越,對總領扈從內侍閻守勤吩咐道:「卿當護章越安然出地門,恐馬軍至,不便行也。」

此等逾格眷顧,群臣皆謂天子體恤勛臣,實是君臣相得厚恩之典。

五更時分,兩府宰執共至端誠殿,齊向皇帝稱賀大禮圓滿。拂曉之際,皇帝方登輦還宮。

稍後,皇帝升宣德門樓,宣敕大赦天下,君臣共慶,彰顯上承天意、下安黎庶之盛。

方結束這一場盛大的郊祭之典。

……

通過這一次郊祭,倒也顯得君臣同心,不過十三歲的少年天子在郊祭中表現出的那等少年老成,這等君臣同心態度,事天執禮之誠,令群臣感到這位未來天子賢明可期。

「拜見司空!」

章越車駕停下,看到是遂寧郡王侯在道旁,恭恭敬敬地行禮。

作為另一個時空歷史上的宋徽宗,章越對他心底並無好感。

事實上論帝王治術,宋徽宗辦得還可以,以他在位前二十年而論,倒也可稱得上一位有作為的皇帝。

歷史上的女真太過於逆天,遼比宋強都擋不住。

按照大歷史觀論,不要將王朝興亡,大多歸於帝王將相念頭轉折。

但章越依舊對此人沒有好感。

「車駕壞了?」章越問道。

遂寧郡王苦笑道:「是這般。」

「尋匹馬給遂寧郡王。」說完章越便放下垂簾。

「多謝司空。」遂寧郡王見章越沒邀自己同乘也不敢有任何異議和不滿。

彭經義在章越車駕低聲稟告道:「聽說數日前,遂寧郡王費錢三千貫錢從市集買了司空一幅墨寶。」

章越聽了彭經義之言微微一哂,遂寧郡王倒會在此上費工夫。

章越筆墨平日都是讓人閱後即焚,平日撰文予人自己極少動筆都是讓幕僚代筆,就是免得人買走或作巴結賄賂之用,但還是有少數字跡流至市面上,結果都賣出天價。

遂寧郡王在此炒作……此間用意……不好好將心思放在正途上。

有句話是馬屁拍在馬腿上,說得就是這個。

……

「啟稟太后,為祖宗江山社稷萬年計,臣等奏請,陛下大婚之事宜早作綢繆!」

章越在眾臣簇擁下,神色端凝,鄭重其事地向垂簾後的向太后稟明此議。

簾內沉默片刻。天子正值少年,聞及自身婚事,顯見幾分侷促。

向太后徐徐道:「官家尚在沖齡,操辦大婚是否急迫了些?」她的聲音透過紗簾傳來,帶著一絲考量,「況且,究竟擇定何等人家女子為後,亦須慎之又慎。」

章越深知,大婚意味著天子成年,隨之而來的便是親政之期臨近而這,恰恰是掌有實權後不願過早放手的關鍵。他早有應對,當即回奏:「臣謹奏,可於天下名門世家之中,擇品行端淑、溫良賢惠之女子數十人,先行迎入宮中。仰賴太后悉心教導其宮闈禮儀、婦德懿範,再從容擇一堪居中宮者,母儀天下。」

這番話,可謂正中向太后下懷。既全了她為皇帝擇媳選後的「教導」之權,亦延緩了天子親政的實際進程。

向太后聞言,顯然十分滿意這個周到穩妥的安排,當即允准:「善。就依卿家所奏行事。」

歷史上天子的皇后是孟皇后,對方是高太后所指,但天子很不喜歡。

高太后死後,宮裡釀成了巫蠱事件,直接導致孟皇后被廢。孟皇后也是可憐人,舊黨勢大她是皇后或太后,一旦新黨執政她便被廢除。

她兩度立為皇后或太后,又兩度被廢。

甚至靖康之時,準備將孟皇后第三次復立,但金兵在此時攻破了汴京,導致她沒有被復立。

結果六宮有位號者的嬪妃無一倖免都隨徽、欽二帝北遷,但孟皇后因沒有名號幸運的逃過一劫。

到了高宗一朝孟皇后又再度復立為太后,最後得以善終。

而今章越讓你向太后選,沒有高太后插一腳,但盼天子能從中擇一良配,至少順從自己心意。

至少……章越念起遂寧郡王的面孔,日後大宋江山斷不能交到此人手上。

天子擇後之事當然入了很多官員耳里,大宋選後多擇世家女子,這與明朝從民間選沒有背景女子,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制度。

所以宋朝的皇權運作,常見到後宮婦人的動作。

當然也不是說,明朝那等文官階層確立太子的制度就好了。

但身為宰相,為了自身集團爭取利益並擴大權力,也是天然之事。

權力從來都是爭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不過選皇后這等事,章越就沒有攙和一腳了。至於是不是歷史上孟皇后,章越並不關心。

但向皇后和高太后都是眼光毒辣的人,論識人,特別是女人,她們不會有錯的。至少不會在此事上害了天子,故意選一個歹毒的婦人正位中宮的。

……

元祐二年末的寒夜,安州貶所內。

燭火在穿堂北風中明滅不定。

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蔡確枯瘦的背影。

蔡確獨坐案前,面前攤開的是邸報。邸報上宋、遼、夏三國盟約達成,邊陲罷兵,歲幣如舊的字眼清晰可見。

還有些許謄抄的奏疏副本,正是朝中舊黨這兩年陸續彈劾他在當年神宗時掀起烏台詩案,太學虞蕃案等舊罪。

「烏台詩案羅織陷害」

「太學虞蕃案株連無辜」

「助先帝新法苛酷虐民」

他一個致仕宰相,可朝中舊黨始終不給他留一條路走,對他忌憚甚深,生怕他東山再起。

蔡確驀地冷笑出聲。

「章度之……不可畏遼如虎!」語罷竟生生掰下寸許金飾。

「北虜疲敝,天賜不取!願丞相揮師復燕雲——勿忘先帝雪恥之志!」

蔡確絕筆信上最後一筆力透絹背。

待侍從破門而入,只見蔡確伏案氣絕。

案頭《熙寧新法條例》散落在地,這是當年蔡確曾寫給先帝的建言獻策,上面還有不少先帝的批准和建議。

這一番君臣相得,幾十年過去了,哪怕是臨終之時也沒有忘記。

一旁還有一卷文冊上面寫著「蔡確、章越同校」墨跡。

書卷攤放了一桌。

炭盆里還有留有不少紙張灰燼,不知是多少朝中辛密。

此刻窗外大雪壓折枯枝。

……

元祐二年年末,馬上迎來正月大朝會,這個時節對大宋而言是萬邦來朝。

大宋如今疆土已輻射至西北,現在西洲回鶻來已是穩定的一年一貢,其實西洲回鶻早已入了黑汗王朝,不過他們仍以西洲回鶻的名義入貢,宋朝知道此事也不揭破,雙方繼續以甥舅關係相處。

不過這時候黑汗王朝已是衰弱,其西面已被塞柱爾帝國吞併,如果按照歷史上的走勢日後將被耶律大石的西遼吞併。

此外還有西域諸小國都是第一次來朝。

而這一次來朝還有的還有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得知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抵達,宋朝禮部又驚又喜,同時也犯了老大的難處。

接待時還鬧了一個大笑話。

兩使在禮部尚書蘇轍的陪同之下,同往都堂拜見章越。

都堂本是宰相議事處,今另闢一廳用以會見外邦使臣。

會見廳中,禮部郎中秦觀和張康國正拜服在章越瀰漫前。

秦觀道:「相……相公容稟!這……兩位阻卜使節抵達,下官等依照舊例,安排至靺鞨館舍下榻……不想……不想竟犯了大錯!」

張康國異道:「我輩方寸大亂後才查證清楚。突厥人稱室韋為『韃靼』,意指外人,乃鄙稱!兩部對此諱莫如深,萬萬不可稱呼!『阻卜』亦非他們自稱,乃是遼國籠統所指……唉,以往我朝疆域未及北疆,所知甚少,錯以為『韃靼』是靺鞨遺種,大謬矣!」

韃靼不是部族自稱。同樣阻卜也不是自稱。

無論是韃靼和阻卜從未形成一個成建制的部落聯盟,各部族都有各自自稱,並不認可他們是韃靼和阻卜的一份子。只有自稱才有意識形態的認可。

章越端坐上首,品了口茶道:「疆域既拓,認知需新。既知錯漏,善後便是。溝通清晰,方顯尊重。」

秦觀,張康國二人都是躬身稱是。

不久禮部尚書蘇轍引阻卜兩使拜見章越。

章越向兩位使節語氣禮貌不失疏遠地道:「兩位遠道而來,跋涉千里入汴京朝貢,一路辛苦。不知二位所代表部落,如何自稱?」

禮部官員將章越的話譯成回鶻語。

拔思巴部使節以手撫胸行禮,聲音洪亮地道:「尊貴的大宋宰相,我部乃拔思巴部,來自西方遼闊之地!願獻上肥壯的牛羊、成群的駿馬、珍貴的皮毛,以表歸順天朝之心!」

說完遞上禮單。

章越看了眼拔思巴部使節所上禮單,頓時神色大悅,一改方才疏遠的態度,面露春風地道:「甚好,本相代我大宋天子收下爾部的善意。」

拔思巴部使節見此心道,這大宋宰相也是無利不起早之人。

汪古部使節緊隨其後行禮,言辭謙恭地道:「大宰相在上,汪古部仰慕中原風華,特獻上良駒百匹、上好皮料千張!」

說禮部官員亦遞上禮單。

章越看了態度更好了,微露笑意道:「禮單豐厚,誠意可見。」

汪古部使節沒有太多心思,見章越稱讚,當即喜形於色。

章越看二人臉色心道,真當本相貪圖你這點財物。

正所謂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不送。

到人家家裡做客也不能兩手空空嘛,送這麼多禮物足見你兩部誠意了,看來確實是苦遼久矣。

說到這裡,章越目光深遠地道:「如今本朝已拓至西域,與爾部疆土接壤,日後往來將頻。貴部子弟,可願入我汴京太學讀書?習我華章禮法,識我中國文字。」

翻譯轉述後。

拔思巴部使節眼神一亮,復而對章越道:「宰相厚意!此事甚好,我定將相告吾主!子弟習學天朝文化,榮耀之至!」

汪古部使節則面露一絲疑惑,謹慎問道:「感謝宰相美意。只是……這入京學子……?」

章越心道,本相好意,你竟以為我要你部納質。

不過章越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意味深長地道:非為束縛,乃通友好,開眼界。擇才而教,互通有無。」

兩使一併起身躬身稱是。

其實室韋與契丹同源同種,不過按照大興安嶺東西而劃分,都是出自東胡鮮卑。

之前宋朝禮部官員們,都認為當時韃靼乃靺鞨之遺種,這就犯了大錯了。

以往宋朝疆域最北只抵達白溝,禮部官員對高昌回鶻的了解只是全憑一百年前王延德所書的《使高昌記》。

對於草原上的阻卜了解,大約是九姓韃靼。

契丹與室韋在族群關係上比女真近。

室韋與契丹好似堂兄弟,與女真則是表兄弟,宋朝大臣們又擔心,既是室韋與契丹關係如此接近,是否會叛遼而附宋呢?

事實上宋朝官員們又猜錯,關係越近才越容易鬧翻。

現在二使在章越細細談論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來歷。

章越對眼下阻卜各部雖了解不清楚,但他有看過蒙古秘史,對成吉思汗統一的草原各部還是有了解的。

拔思巴部就是後來的乃蠻部,疆土極大,北至漠北與北阻卜往來,東面則與敵烈部接壤。

而汪古部被宋朝稱作白韃靼,就分布在陰山以北。

具體說來乃蠻部類似回鶻化的蒙古人,乃蠻部首領稱作太陽汗,而拔思巴部因不恭順遼國,之前被遼國下令女婿李秉常率党項騎兵教訓過一次。

元末名將帖木兒族屬乃蠻部。

而汪古部蒙古化的回鶻人,從白韃靼的稱謂可知,汪古部多是色白高目。

唐朝時黠戛斯滅了回鶻汗國後,並未建立制度,而是又返回了漠北。權力真空之下,室韋契丹這些原先回鶻的屬部各自獨立,但也保留了不少原先回鶻人以及回鶻生活習慣。

族群族群最要緊還是以生活習慣和語言劃分,語言再進一步又以血緣的認同感劃分。

當然在語言之上還有文字和信仰,法律。

這些都是意識形態的大範疇。

不過文字是大部族和帝國才有專利,章越通過詢問得知乃蠻部已經有了文字(回鶻文)和法律(扎撒),而汪古部還沒有。

通過這些外在的談論,章越差不多已將乃蠻部和汪古部的文明層次有個差不多的判斷,心有了以後不同打交道的辦法。

現在遼國將阻卜分為西阻卜,北阻卜,西北阻卜和阻卜別部。

西阻卜已降遼,西北阻卜主要就是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西北阻卜的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使節抵達雖令章越高興,但仍是美中不足,章越更期望見到北阻卜。

可惜大宋一直沒有他們的音訊,現在通過這兩個使節打探。

章越問道:「遼國西北路招討司治下諸部,情勢若何?北阻卜之地,聽聞有一強部,首領名……磨古斯?」

拔思巴部使節知無不言地道:「宰相所言甚是!那克烈部,其王便是磨古斯!仗著遼人撐腰,號令漠北阻卜諸部。我拔思巴部與他們……哼,關係微妙。有時借兵,有時亦戰。北阻卜之地,非只克烈,尚有蔑兒乞、札剌亦兒、耶睹刮(於都斤)等部。遼人設節度安撫,然彼等時降時叛,從不安分!」

章越恍然。

一旁禮部官員道:「相公!查到了!《使高昌記》所載『達干于越王子部』,應當便是這克烈部無疑!『屋地因』則為今之耶睹刮部,『拽利王子部』應是札剌亦兒部,其駐牧之地,靠近遼國可敦城!」

章越看著了禮部官員們手忙腳亂翻書的樣子,也是有所感慨。

蘇轍道:「如今在遼國西北詔討司治下,這也是唐朝漠北六府七州的建制。」

「遼國西北詔討司下置阻卜諸部節度使,安撫漠北阻卜各部,這些年通過安插在遼國的細作得知,這些阻卜確實時叛時服。」

章越道:「故土遺失經年,重拾不易啊。然今日之得,便是他日之基。」

對於方才兩部使者所述,章越想到。

北阻卜無疑是克烈部最為強大,現在克烈部的首領名叫磨古斯,歷史上他有個孫子名叫王罕,章越看射鵰英雄傳時對此人有印象。

而歷史上掀起阻卜九部反抗遼國的大起義之人,正是這位磨古斯。

而後人所知的蒙古部這時也已開始嶄露頭角。成吉思汗的祖先,孛兒只斤氏的始祖,孛端察兒大約在一百年見王延德出使高昌時,便有了記載,當時孛端察兒已收服了肯特山的兀良哈人,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這時孛兒只斤氏已是蒙古貴姓,不過建制鬆散,到了成吉思汗祖父合不勒汗時,才有了乞顏部之稱。合不勒汗打敗了當時如日中天的金國,並被封為蒙兀國王。

如今北阻卜以克烈部最強,而耶睹刮部以及後來的蒙古部要麼是依附於克烈部,要麼是與克烈部的攻伐中處於下風。

遼國索性以克烈部來代指北阻卜,也就是整個漠北阻卜各部。

在熙寧二年時,北阻卜就發生一場大叛亂,耶律洪基讓名臣耶律仁先為西北路詔討使平定。

章越轉向兩位使節,正色道:「貴部既誠心歸附,本相自當上奏天子。我朝將效大唐舊制,賜爾汗王封號,授都督、節度使之職!」

「許以互市……綢棉,鹽鐵之物,爾可去邊市自購之!商隊可出入甘州肅州與涼州之地。」

拔思巴部使節和汪古部使節聞言大喜,雙雙拜倒道:叩謝大宋皇帝陛下天恩!叩謝宰相恩典!」

禮部官員又是一陣翻書,最後將乃蠻部汗王封作瀚海都督,汪古部首領封為高闕州節度使,並賞賜了許多貢物。

兩使將在正月大朝會上正式拜見天子。

章越心道策動阻卜反遼,就從此二部而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