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遊戲和道理(2/2)
章越道:「荊公,立風俗變法度,已行之在變法之先,然我說的不僅於此。」
旋即章越對眾士子道:「各位尋一樹葉再寫一次,看看此番得數多少為勝?」
眾士子依言去辦了。
章越對王安石道:「荊公,此番再揣測一二。」
王安石道:「老夫不猜了,建公不妨直言,老夫並非三尺孩童,不需借這些小術而明道。」
章越道:「是我冒昧了。」
「為何我言格物之道不可求正心誠意之道呢?」
「因為主觀與客觀不同。」
「因為每一個格物之道背後都對應唯一之理,譬如一加一的道理,就是二。但正心誠意之道,你變法施政的對象是百姓,只要是人,人心就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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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似荊公你在樹葉上填下數字,難以猜到其他百姓究竟會填多少。你不可能都指望所有百姓都依著你想法行事。」
王安石沉默。
章越道:「以青苗法為例,荊公的用意是,朝廷提供低息取代民間借貸,緩解百姓青黃不接的困境。」
「這就是荊公的道理,然到了地方,官員為了政績,便強制攤派。百姓不願攤派,官吏強行為之,最後民怨沸騰。」
「新黨以『三不足』為論,而舊黨以『祖宗之法不可變』為論,兩邊各豎一幟,使相互無法妥協,演變為黨爭。」
王安石聞言不語。
其實他這些年身在江寧也想過,青苗法並非是舊黨阻擾所至,也是地方官員執行他的意圖中出現的偏差。王安石素來有『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的主張,但是不是這主張失去了改良青苗法弊端的機會?
這一切是不是他執拗所至?
他年紀越發老邁了,在很多立場上也開始懷疑自己,到底當初到底是不是對的。
王安石緩緩長嘆,徐徐閉上眼道:「度之,熙寧之事老夫之對錯功過,不可一時一世論之,你今日來是專門來指責老夫的嗎?」
「我知道你奪取了涼州,又在平夏城取得勝績,故特來指老夫不如你嗎?」
章越坦然道:「荊公誤會了在下了。沒有熙寧之變法,怎有元豐之成就。」
「今日章某來此一是謝荊公你,二是告訴丞相,章某拜相五年所為一切,正是為了保住熙寧變法的心血。」
王安石猛地眼神一厲道:「你?」
章越坦然正對王安石的目光。
理工科都是傾向於單相反饋。就比如數學一般精美。我證明了一加一等於二,就不會變了。
但人文科學則是雙相反饋。主觀影響了客觀,客觀又反饋至主觀,令主觀又發生了變化。
而在王安石變法下,以青苗法為例在執行過程中出現了嚴重偏差。
王安石不去解決和干預,修補理論上的不善,卻將一切問題都理解為執行力不足,也就是舊黨的反對,以強硬的態度壓下,反而使這種負反饋沒有消除,一直積壓在那,不斷放大。
就好比預測到一年後會有股災,一旦所有人達成了共識。
那麼這個股絕不會在一年後發生,而是立即發生,百姓會立即恐慌性拋售,人心會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現在新舊兩黨已經陷入一種狀態,那就是自證陷阱,大家都在極力解釋反駁,然後不斷被曲解,導致彼此立場極端化。
以後必然不存在什麼理性討論政治分歧,只有政治鬥爭可言。
這種負反饋最後會積累致官員和百姓更厭惡新法,以後必然導致了青苗法以至於新法的廢除。
這就是你不主動改變,就只能被動的改變。
但是章越這個道理,對王安石的難以接受,甚至對程頤的理學而言也是這般。
王安石和程頤的體用之道,都是以理論指導實踐。
沒有通過實踐反過來修補理論的。
程頤的理學,就是認為有一個絕對真理,好比如說世上還沒有夫妻,但理論體系里已有了夫妻關係這種。
既是真理就不可變。
王安石道:「變法講究權威二字,譬如商鞅運木立信,呂不韋的一字千金。若朝廷法令可易,下面人如何肯從之!」
章越心道不錯,程頤與王安石不同。
政治是講究權威,特別是王安石變法中特別推崇權威法度,權威法度是不可挑戰的。